“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 论语·宪问》

上周日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快一个小时。心里一直挂着另一件事——我该看书。那本《置身事内》放在茶几上,我翻了十几页,停了快两周。我一边刷手机一边想,该看书了。想了一个小时,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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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我关了手机睡觉。躺床上有点烦。不是烦没看书,是烦那种感觉——那种“你该看书”的感觉。书没看,烦了一晚上。等于看了两小时书那么累。

这种事我太熟了。早上起来,该运动。没动,烦一上午。中午吃饭,该少吃点。吃了两碗,自责一下午。周末该给家里打电话。没打,周日晚上补一个,讲三分钟挂了。挂完更烦。该做的事一件没落,全在脑子里排队。排着,堵着。我一天没闲着,全是“该”。

我后来发现,这些“该”不是我的。我数了数。该多运动,是我爸说的。该少吃,是我妈。该打电话,是我妈。该看书,是看公众号看的,谁说的忘了。该早睡,也是公众号。这些“该”,我一个都想不起来是自己什么时候决定的。它们就在那,像默认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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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朋友,前年辞职去大理开民宿。所有人都说你疯了吧。她爸妈气得半年没理她。但她去了。她后来回来,跟我说她在那边特别穷,但每天醒来知道自己要干嘛。她说她以前上班,每天也在忙,但忙完不知道忙了啥。她说她现在做的事,是她自己选的。累,但心里不堵。

我那时候觉得她潇洒。现在我有点懂她说的那个“不堵”是什么了。我堵,是因为我做每件事之前,先过一个筛子。筛子上写满了“应该”。筛子不是我编的,是我从小到大一件件装上去的。我妈说女孩子要勤快。我爸说要有出息。老师说要坚持。朋友说你现在这样挺好别折腾。这些声音装了十几年。现在我做任何事,都得先过它们。

那天晚上我坐那想,我到底想干嘛。我想了五分钟。没答案。因为我太久没问过自己了。我一直在问“我应该干嘛”。我没问过“我想干嘛”。这两句话差一个字,方向完全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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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天试了一件事。早上闹钟响了,我本来该起来跑步。我没起。我躺在那问自己,你想跑吗。不想。我就没起。但我没自责。我告诉自己,今天不跑,不是因为我懒,是因为我不想。就这么简单。

中午我没少吃。我想吃两碗。我吃了。吃完也没自责。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本来该周末打的。我周一打了。聊了十分钟。因为她正好想说点事。那十分钟我没看表。之前打电话我都看着时间,觉得该结束了。

那天下来,我该做的事几乎都没做。但我没那么堵。因为那些“该”,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过了一遍脑子。过完发现,有些事我确实想做,那就做。有些事我不想做,那就不做。不做的那些,我没让自己烦。我放它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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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跟我姐聊这个。她说她也这样。她说她每次做饭,脑子里都有个声音说“你应该做营养均衡的”。她说她做完饭自己都不想吃,因为是被那个声音指挥着做的。她说有一天她不管了,就炒了个蛋炒饭。她女儿说今天饭真好吃。她说因为她今天是真的想炒。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画画。没人让我画,我自己想画。我画到半夜。我妈说别画了,该睡了。我嘴上说好,手里还在画。那时候画画不累。因为那是我要画的。

现在画画那个劲哪去了。可能还在,被那些“该”压底下去了。我把它翻出来。不一定天天画。但我想画的时候,我不说“该画了”。我就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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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又坐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那本书还在。我看了它一眼。我问自己,你想看吗。想。然后我拿起来,看了一章。看完一章,我说行了,合上。没逼自己往下看。就一章。但那一章是我看的,不是“该看”的。

那些“应该”还在。我耳朵里住了好几个人。他们说话我听得见。但我现在会说,我听见了。我知道了。你先在那待着。然后我自己决定。

这比听话累。听话不用想。自己做决定得想。但想完了,那个不堵的感觉,比什么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