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冬天，嘉靖帝驾崩，满朝忙着迎新君。转过年来，江西分宜的坟地边上，一个八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寄居在看守坟墓的破屋里，靠邻里施舍一口冷饭度日，没多久就咽了气。他叫严嵩。几年前，他还是大明朝说一不二的内阁首辅，给皇帝写了二十年青词，抄家时金银堆成山。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沦落到跟坟头作伴？
写得一手好诗的穷书生，靠给皇帝写青词写进了内阁
严嵩，字惟中，号介溪，江西分宜人，成化十六年，也就是1480年生人，出身寒微，二十六岁中弘治十八年，1505年的进士，选进翰林院当庶吉士。没干两年，祖父、母亲接连去世，自己又大病一场，他辞官回分宜，在钤山读书近十年，博了个清雅名声。跟他有杀父之仇的文坛领袖王世贞骂他最狠，也留了句公道话：孔雀有毒，遮不住羽毛好看。他的《钤山堂集》，连四库馆臣都承认写得出挑。网上有人把他塞进弘治十才子，那是抬举错了——十才子是李梦阳、何景明那帮复古派，名单里没他。
嘉靖十七年，1538年前后，严嵩摸到了升迁的门道。嘉靖帝要把没当过皇帝的亲爹抬进太庙称宗，群臣集体反对，他起初也跟着反对；皇帝甩出一篇《明堂或问》痛骂群臣，他立马掉头，把礼仪办得周周全全，从此一门心思揣摩上意。嘉靖迷信道教，写给老天爷看的祝文叫青词，满朝就数他写得最合圣意。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八月，六十三岁的严嵩拜武英殿大学士，正式入阁。同年壬寅宫变，宫女差点勒死皇帝，嘉靖吓得搬去西苑，二十多年不见群臣，唯独严嵩天天守在西苑板房值班，皇帝赐他一方刻着忠勤敏达的银印。他一干二十年，两度出任首辅。
满朝骂他老贼，可他后院只有一个麻脸发妻
说严嵩，绕不开独眼儿子严世蕃。世蕃肥硕眇目，没考过功名，全靠爹的恩荫做官，却聪明绝顶，最能猜嘉靖那些字迹潦草、话里有话的手札。严嵩晚年的票拟、青词不少由儿子代笔，人称大丞相、小丞相。这小子卖官按肥瘦明码标价，姬妾成群，严家的祸一大半是他闯的。
可这父子俩完全两样。严嵩一辈子只娶欧阳氏一个妻子，到死身边没有一个姬妾。欧阳氏比他大一岁，小时候出天花留下一脸麻点，两人是娃娃亲，严嵩十九岁照样把她娶进门。贫贱时她持家供读，富贵后封了一品诰命夫人，还劝他别忘了钤山那十几年清苦。嘉靖四十年，1561年欧阳氏去世，八十多岁的严嵩没再续弦。在纳妾成风的明代官场，这是实打实的异数。
杨继盛那笔血债，怎么洗都洗不白
翻案不是洗白，严嵩是巨贪、是残害忠良的罪人，这帽子摘不掉。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他借收复河套之议构陷首辅夏言和总督曾铣，两人先后被杀；沈炼劾他，被罗织罪名害死塞外。最冤的是杨继盛：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杨继盛上《请诛贼臣疏》，历数他十大罪、五奸，被廷杖一百、下诏狱三年，牢里自割腐肉、面不改色；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秋决，严嵩把杨继盛的名字偷附在张经等人案卷后头，皇帝没细看就勾了，四十岁的杨继盛被斩西市。这桩事，没得洗。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道士蓝道行扶乩，借神仙的口说朝里最大的官是奸臣，御史邹应龙随即上疏，严嵩被勒令退休；御史林润再劾严世蕃通倭谋反，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三月，世蕃被斩，严嵩削籍抄家。抄家清单编成《天水冰山录》，记录文字就六万多字，《明史》口径是黄金三万多两、白银二百多万两，另有无数珍宝田宅；网上传的白银二亿两、抵朝廷数年收入，则夸大得没边。
真正拍板的是嘉靖，严嵩不过是替罪的那只手
可把嘉靖朝的烂账全扣他一人头上，也不公道。嘉靖精明自负、护短嗜杀，二十多年不上朝，权却没松过；《明史》给严嵩的考语是一意媚上、窃权罔利——他杀人的刀从来握在皇帝手里，圣眷一衰、徐阶一出手，他立刻成了堵天下嘴的替罪羊。黑材料写得最狠的王世贞，父亲王忬正死在这桩旧案上，读他的笔记得留心；六必居匾传为他所书，可那铺子康熙年间才开张，纯属附会。隆庆元年，1567年，八十七岁的严嵩贫病而死，《明史》只写了寄食墓舍，没说他是饿死的。
严嵩到底是什么人？能臣、诗人、守了发妻一辈子的丈夫，也是迎合皇权的奴才、双手沾血的罪人。几张皮长在一个人身上，这才是真的人性。
今天你也别急着给历史人物画那张非黑即白的大白脸，下回戏台上严嵩出场，不妨多问一句：那个躲在西苑修道二十多年、把满朝文武玩于股掌的皇帝，怎么没几出戏骂他？
#严嵩##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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