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咽气那天是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我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劈着叉,说人走了。

我没回。

手机屏幕亮着,群里一个接一个地点蜡烛,我数了数,三十七个。我老婆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说别看了,眼睛都红了。我说没看,就是亮得刺眼。客厅里静得很,窗外有辆车在倒,雷达嘀嘀嘀响了三声,又没了。那天晚上我一口饭没吃,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灰缸是娃上幼儿园时用轻质黏土捏的,歪歪扭扭,盛了七八个烟头就满了。我端着烟灰缸去倒,手抖了一下,灰撒在阳台地砖缝里,扫了半天扫不干净。

亲戚们是在那之后开始不叫我的。

先是端午。往年都是在我二舅家聚,二舅妈烧的红烧肉,肥肉相间,码得整整齐齐。今年没人跟我说。我是从我妹嘴里知道的,她说哥你们没来啊,我说没接到信。她说群里发了,我说哦。然后她沉默了,那种沉默比骂我一顿还难受。她最后说了一句,妈让你有空回去一趟。

我妈是隔了九天打来的电话。

那天刚下过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落了一地花瓣,粘在水泥地上,扫帚一推就打滑。我接起电话,我妈开口第一句是,你三姨在你二舅家哭了一下午。我说哭啥。她说你心里没数吗。我没接话。电话里能听见我爸在那边咳嗽,老慢支,一到换季就咳,痰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像堵着一团棉花。我妈压低了声音说,你爸气得这两天血压都高了,药加了一片。我说降压药不能随便加。她说你少管我们,你先摸摸自己胸口,良心还在不在。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又有点后悔。我想打回去,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厨房里我老婆在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响了一阵停了,她端着半碗水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喝点。我说不渴。她说你妈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了厨房。那个背影我看了二十三年,从她二十七岁看到五十岁,头发从黑的看到花白的,还是那个样子,腰有点往前塌,走路右脚比左脚重一点。

我不借钱这件事,得从头说。

我表哥叫徐怀安,大我四岁。小时候暑假我总去他家,他家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门口堆着废旧轮胎,一下雨就积一汪黑水,水上漂着机油花。他爸,也就是我大姨夫,修车的时候被千斤顶砸过,右腿有点跛。我大姨在铺子后面支了个炉子卖茶叶蛋,一锅老汤从没断过火,蛋壳敲得碎碎的,泡得发黑。怀安哥那会儿带着我满镇子跑,去河边摸螺蛳,去粮站后面的空地上放风筝。有一年冬天他给我买了个烤红薯,五毛钱,他自己没吃,站在边上看我吃,两只手插在袖筒里,鼻涕冻得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抹。

这些事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考学出来了,在城里落了脚,进了一家做建材的公司,从跑业务干到管仓库,一个月拿六千七。他留在镇上,接了他爸的铺子,修车。修了二十来年,手艺不错,就是攒不下钱。他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出头。儿子学习一般,上了个技校,学数控,毕业进了厂,一个月挣四千多,还没成家。

我们联系得不多,过年过节发个消息。有时候他喝多了会给我打电话,说弟你在外面混得好,哥没本事。我说哪有,都是糊口。他就笑,笑完了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哥给你炖鱼。我说行,有空就回。这个有空,拖了不知道多少年。

查出病是前年秋天。

那阵子他瘦得厉害,脸黄,眼珠子也黄。一开始在镇上卫生院按胃病治,吃了半个月药不见好,转到县医院,做了个加强CT。结果出来那天我在上班,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说弟,我得了胰腺上的病,大夫说不太好。我在仓库里站着,头顶上的灯泡嗡嗡响,角落里堆着几摞石膏板,灰扑扑的。我说你确定吗。他说片子给省里的大夫也看了,一样的说法。我说那怎么治。他说大夫说先化疗,再看能不能手术。

我当天晚上就回了趟老家。

在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六人间,他躺在靠窗的床上,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雾。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凉了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皮上落了一只苍蝇,已经死了。他看见我,坐起来,瘦得锁骨支棱着,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他说你来干啥,大老远的。我说看看你。他笑了笑,说没事,能治。

他媳妇在旁边削苹果,刀在苹果皮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皮没断,长长地垂下来。她削完了递给他,他不吃,放在搪瓷缸子上。那个苹果就那么放着,从白放到黄,从黄放到干。

第一次化疗花了四万多。

第二次化疗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说弟,哥跟你张个嘴。我说你说。他说能不能借我点钱,三十万。他说这个数的时候,声音比说得了病还低。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办公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消防门上的玻璃糊着报纸,报纸上印着半版广告,字都褪了色。我说哥,这个数不是小数目。他说我知道,哥知道。我说我想想。

他说行,你想。

我没想太久。我和老婆把存折翻出来算了算,定期加活期,一共是二十二万出头。这是从结婚第三年开始攒的,每个月存两千五,有时候发年终奖多存点,有时候孩子交学费就少存点。攒了十七年。这钱是给娃准备的,娃在省城读大三,学的是软件,学费一年一万八,住宿费一千二,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他还想考研,考研要报班,要买资料。这钱也是给我俩准备的,我五十一,老婆四十九,再过几年她退休了,退休金不多,我这边公司效益这两年不好,去年年终奖只发了三千。

我老婆说,借多少。我说他想借三十万。她没说话,低头叠衣服,叠完了又抖开重新叠。叠到第三遍她说,你拿主意,但是这个钱是娃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行。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她在旁边呼吸均匀,可能是装的。后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屏幕是黑的。

我给怀安哥回了电话。

我说哥,我凑不出三十万。他说哦。我说我能凑五万,你先拿着。他说不用了。我说哥你别这样。他说真不用,我再想别的办法。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不生气。我说你怪我吗。他说不怪,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然后他说了一句,弟,哥就是觉得,咱俩从小一起长大。

这句话之后,我们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脚底板发凉,瓷砖地面有点潮,今年秋天返潮返得厉害,衣柜后面的墙皮都起了泡。

没多久我就听说,他去了南方一家医院,做了一种什么细胞治疗,一个疗程十几万。钱是他媳妇找娘家借的,还把一个什么保险退了,退了七万多。他儿子也从厂里辞了工,跟着去了南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单间,白天送外卖,晚上陪床。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

我三姨在电话里跟我妈说,怀安这孩子命苦,小时候苦,长大了也苦。我妈转述给我听,末了加了一句,有的人心硬,看着苦也不伸手。我说妈你说谁呢。她说谁心里清楚。我说他那个病,三十万也不一定够。我妈说够不够是一回事,借不借是另一回事。我说那钱是娃的学费。她说你娃的学费重要,你哥的命就不重要。我没话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

十一月底,老家下了一场大雪,把修车铺门口的轮胎都埋了半截。我大姨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住进了镇上的卫生院。我妈去看她,回来说大姨躺在病床上一直念叨怀安,说怀安在南方吃不好,瘦得脱了相。我妈说这些的时候在我家厨房,帮我老婆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抹了一下眼睛,面粉就糊在了眼角。

我说妈,大姨说什么了。我妈说,你大姨说,怀安小时候最护着你,有一回你被镇上几个孩子欺负,怀安把人家推沟里了,回来被你大姨夫揍了一顿,揍得屁股都肿了,他一声没哭。

我记得这事。

那个推人的下午,太阳很大,沟里的水是绿的,漂着几片菜叶子。怀安哥把我挡在身后,他说谁敢动我弟。后来他挨揍的时候,我站在修车铺门口,听着里面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没敢进去。

这些事平时想不起来,一到这种时候,全冒出来了。

转年开春,怀安哥从南方回来了。

没治好。癌细胞扩散到了肝上,又到了肺上。他回来的时候坐的高铁,是他儿子背着下车的,我是在家族群里看到照片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子立着,脸瘦成了一条,颧骨凸出来,眼睛凹进去,像换了个人。照片下面有人发了一句,怀安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串哭的表情。

我没去看他。

我知道他回来了,我知道他住在县医院,我知道他可能撑不了多久。我什么都没做。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在仓库里盘点,照常在下班路上买菜,照常吃饭睡觉。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他说的那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然后就睡不着了,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一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老婆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不去。她说你怕什么。我说我不怕什么。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我说去了说什么。她说说什么都行,买点水果,坐一会儿。我说不去了。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人,心真硬。

我是不是心硬,我自己也说不清。

他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九号。

我后来查过,胰腺癌晚期肝转移,从确诊到走,一般就是几个月到一年。怀安哥撑了一年半,算久的了。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这种病到最后,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先是吃不下,然后是睡不醒,然后是各个器官一个一个停。网上还说,有些病人最后几天会突然精神很好,叫回光返照。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怀安哥最后那几天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我是从群里知道他咽气的。

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我姐发的语音,说人走了。我当时在仓库里,刚搬完一摞瓷砖,手上全是灰,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响了,我拿起来听。听完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搬瓷砖。搬了两摞,腿有点软,坐在了地上。地上凉,瓷砖的凉气隔着裤子渗上来。仓库角落里有一只麻雀,不知道怎么飞进来的,在石膏板上面跳来跳去,撞了好几次窗户玻璃,最后从卷帘门的缝里钻出去了。

追悼会我没去。

我知道日子,知道地方,没去。我爸妈去了,我妹去了,我三姨四舅五姑都去了。我没去。我老婆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不去。她说这次你为什么不去。我说去了也是站着,不说话,别人看我,我看别人。她说你到底在犟什么。我说我没犟。她说你就是在犟。

那天我一个人在家,中午煮了袋方便面,面饼有点受潮,煮出来软塌塌的。我把面吃了,汤倒了。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声音开得很小。窗户外面有只猫在叫,叫一阵停一阵。我就那么坐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才想起来开灯。

我妈是第九天打来的电话。

就是下过雨那天,石榴花瓣粘了一地那天。她说你三姨在你二舅家哭了一下午。她说你爸血压都高了。她说你摸摸自己胸口,良心还在不在。我把电话挂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旧毛巾,毛巾上印着“某某化肥”的字,红字洗得发白。他看见我,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我,把水往地上一泼,水溅在我的鞋上,她也没管。

我说妈。

她说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我说我回来看看你们。

她说看什么,我们不用你看,你去忙你的,你的钱要紧。

我爸这时候转过头,说了一句,你大姨现在看见我们就哭,说怀安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我没问。我爸也没说。

中午我妈做了饭,炒了个青菜,炖了个豆腐,热了几个馒头。我们三个人坐在桌上吃,谁都不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我爸咳嗽的声音,都清清楚楚。我吃了半个馒头,吃不下了。我妈说吃这么点,我说饱了。她说你以前能吃三个。我说岁数大了。她说你才五十一,大什么大。

吃完饭我要走,我妈叫住我,从屋里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一兜子鸡蛋。她说拿着。我说不用。她说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给我孙子的。我接过来,塑料袋勒手,鸡蛋沉甸甸的。走到门口,我妈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以后没事别回来了。

我站住了,没回头。

她说你爸看见你就来气,你让他多活两年。

我把鸡蛋拎上车,放在副驾驶座上。塑料袋歪了,一个鸡蛋从兜里滚出来,磕在档把上,裂了,蛋清流出来,黏糊糊的。我用纸巾擦,擦了半天,还是有一股腥味。

后来我就真的很少回去了。

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城里过的,老婆带着娃回了娘家。我给我妈转了三千块钱,她没收,第二天退回来了。我又转了一次,她又退了。第三次我没转了。家族群里,大家说话我还是能看见。二舅家的儿子结婚,群里发了照片,新娘子穿着红裙子,敬酒的时候一桌一桌地敬。三姨家搬了新房子,群里发了视频,客厅里挂着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我妹的儿子考上了大学,群里发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我点了个赞。

没人跟我说话。

我发的朋友圈,也没人点赞。以前发个啥,怀安哥总是第一个回,有时候发个笑脸,有时候说弟你又胖了。现在发出去,安安静静的,像扔进一口深井里。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借了那三十万,会怎么样。可能钱没了,娃的学费要重新攒,我老婆会跟我吵,吵完了日子还得过。也可能借了也治不好,人还是走了,钱也没了,亲戚们会说,你看那谁谁谁,借了钱也没留住人。也可能他撑得久一点,多活一年半年,多受一年半年的罪。

我不知道。

我也想过,他打电话跟我借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可能想,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他应该会帮我。他可能也想,人家在城里有房有车,三十万拿得出来。他可能还想,要是人家不借,那就算了,谁也没欠谁的。

他最后到底怎么想,我不知道。

上个月我路过老家那个镇子,办点事,车在修车铺门口停了一下。铺子还开着,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门口堆着轮胎,比小时候堆得还多,颜色从黑到灰,摞得歪歪扭扭的。那个积水的坑还在,水是黑的,上面漂着油花。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走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有一回我和怀安哥在修车铺后面的空地上烧火,捡了些树枝,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烤得脸发烫。我们扔进去几个土豆,埋在灰里。土豆熟了,黑乎乎的,掰开,里面是白的,冒着热气。他吹了吹,递给我一半。我咬了一口,烫了嘴,他笑我,笑得直不起腰。

那个土豆的味道我忘了。

但是他笑的样子,我还记得。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把存折取空了,把钱给他,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也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亲戚得了重病来借钱,借了是情分,不借是本分,可这个人走了以后,剩下的那些人,还怎么见面。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