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女同事摔伤我背她回家,她悄声我:好好背,今晚爬不上别走
楔子
雨砸在河沿街的石桥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林巧的裤脚。她推着那辆二六女车,车筐里装着饭盒和一双磨破的纱手套,只想快些赶回那间租来的瓦房。桥面石板被春雨泡得发滑,车轮一歪,她连人带车摔进路旁浅沟。右脚踝传来一声脆响,疼得她眼前发黑。她试着撑起身,脚一沾地便钻心地痛。雨幕里,远处有人推着工具车走近,车轱辘碾过水洼,发出吱呀声响。
第一章 雨天崴脚
林巧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雨水顺着发梢灌进脖领,她咬着牙把车从沟里拽出来,车把歪了,前轮还在空转。脚踝肉眼可见地肿起来,袜子被撑得紧绷。
陈建军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推着那辆工具车,车上搭着帆布,露出半截铁扳手和一只机油壶。厂里机修车间离河沿街不近,他每天绕这条路回家,说是顺路,其实要多走一刻钟。林巧在车间听人说过,但没问过。
“摔了?”他把车支好,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脚踝,眉头拧紧。
林巧认得他,机修车间的陈建军,话少,开大会时永远坐在最后一排。她在食堂打饭时碰见过他几回,他端着搪瓷缸子让到一边,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没事,能走。”她扶着车把挪了半步,脚踝一沾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建军没再问。他把帆布往工具车上一盖,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
林巧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
“你走到家,这只脚就废了。”他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骨科张大夫住前街,去晚了人家睡下。”
这话比“我帮你”管用。林巧想起母亲这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要是自己再躺下,家里就真转不动了。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搭上他肩膀。
陈建军背起她时,膝盖明显吃了一下力。他个子不算矮,肩胛骨硌人,背上的工装沾着机油味和铁锈味,混着雨水,说不上好闻。林巧尽量挺直上身,不让胸口贴他太紧。脚踝在身侧一晃一晃地疼,她攥着他后领,指节发白。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河沿街路灯今晚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石桥那头的梧桐叶上。陈建军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绷着,像根拉满的弦。
“你放松点。”他说。
“我够放松了。”林巧嘴硬,其实她后背僵得发酸。
走出几十步,她忽然把脸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只说给雨听。
“好好背,今晚爬不上别走。”
陈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两手在她膝弯处紧了紧,往上托了托,继续走。没接话,连头都没偏。林巧看见他耳朵根红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她心里那点又酸又胀的东西忽然冒上来,把嘴角顶出个弧度,很快又被雨浇平了。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父亲也是这么背着她去镇上的卫生所。那条路比河沿街长,父亲的背比陈建军宽。后来父亲没了,她再没让谁背过。今天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说那句话,也许是因为疼糊涂了,也许是雨太大,把脑子灌成了浆糊。
陈建军走得不快,但没停过。路过前街口时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看张大夫家的窗户,灯还亮着。但他没拐进去。林巧猜他也算了算——膏药和红花油能对付,挂号费能省就省。他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抠,三年没添过新工装,但去年车间募捐,他一人拿了五十。这些事林巧都记得,细纱车间茶水间是消息汇集的窝,她不想听也听了不少。
“你工具箱里,有扳手没?”她没话找话,嗓子里灌了点风,声音发哑。
“有。”
“明天借我用用,我门窗有点松。”
“……你脚这样还修门窗?”
“我弟在家。”
陈建军沉默了一阵。“明天我过来看看。”
林巧没再说话。她趴在他背上,雨声把世界隔成两半,一半是哗哗的,一半是他鞋底踩在水洼里的闷响。她忽然觉得脚踝没那么疼了,也可能是疼麻了。她想起那辆车还歪在沟边,明天还得去推回来。想起母亲这会儿该把药煎上了,满屋子苦味。想起弟弟这周月考,英语又没及格。
背到河沿街巷口时,她指了路。巷子窄,两边瓦檐滴着水帘,陈建军侧着身过。她家那间瓦房门口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条暖黄的光。
“到了。”她说。
陈建军在门槛前把她放下来,扶着她靠墙站好。他回身要走,又停住。从兜里摸出块抹布——那是他擦工具用的——往她门口石阶上一垫。
“坐着等,别单脚站。”
说完他推起工具车就走,帆布上积的雨水哗啦洒了一地。林巧刚张嘴,门从里面开了。
母亲裹着棉袄探出头,一眼看见女儿湿透的样子和肿起的脚踝,脸色都变了。“巧儿——”
“妈,没事,摔了一下。”
母亲看到巷口那个背影,又看看女儿,嘴唇哆嗦了两下。“那是……谁家的?”
“厂里的。”林巧扶着门框往屋里跳,被母亲一把搀住。
陈建军走出巷子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一团。他把抹布拧干,搭在车把上,推着车往家属楼走。雨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住,抬起手摸了一下耳朵。
还是烫的。
他想起她那句话。好好背,今晚爬不上别走。什么意思?是随口说的,还是——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明天还得上工。张大夫的膏药得买一盒。她家的门锁确实有点松,他刚才扶门时看见了。
回到家,周桂兰在厨房里留了饭。看他浑身湿透,母亲念叨着去烧热水,又问他怎么回来晚了。他说雨大,躲了一阵。周桂兰没再问,只是把热毛巾递过来。
陈建军擦着脸,忽然说:“妈,食堂后面那间放杂物的屋子,还空着没?”
“空着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问问。”
那间屋子他上周去看过,朝南,不大,但比河沿街的瓦房干燥。房东是食堂的老李,跟母亲熟。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提过。
窗外雨还在下。河沿街那间瓦房里,林巧坐在床沿上,母亲正用热盐水给她敷脚。弟弟林小勇从里屋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写作业。桌上摊着一张药费单,被搪瓷缸压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林巧盯着那张单子,忽然想起陈建军工具箱里的扳手。
“妈。”
“嗯?”
“明天买两根油条。”
“你脚这样还惦记吃?”
“不是我吃。”
母亲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雨。
雨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一直没停。巷口那盏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黄光,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远处传来厂区夜班换班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巧听见隔壁王嫂家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东风二到三级。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脚踝,闭上眼。陈建军背上那团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好像还留在鼻尖,她翻了个身,用力呼出一口气。
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章 上药
第二天陈建军来得比平时早。
林巧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母亲在灶间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等她支着胳膊坐起来,门帘一掀,陈建军已经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两个纸包,一瓶红花油,两根油条还冒着热气,用旧报纸裹着。
“你——”林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刚亮的天,“你这么早?”
“厂医务室七点开门,我排第一个。”他把网兜放在桌上,随手拉过那张矮凳,在床边坐下来,“脚伸出来。”
“我自己会擦。”
“你擦不到脚踝外侧。”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说一个零件的螺丝松了该拧紧,“后面那根筋肿了,你自己看都看不到。”
林巧抿了抿嘴。她确实够不着。昨晚母亲给她敷盐水,光是抬脚就疼得额头冒汗。她掀开被子,把脚挪出来,脚踝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青紫从外踝一直漫到脚背。陈建军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他拧开红花油的瓶盖,倒了些在手心,搓热了才贴上她的脚踝。那手掌又硬又糙,指节上全是钳工活磨出来的茧子,但用力极轻。先是沿着脚踝边缘一圈一圈地推,再顺着小腿肚往下捋。林巧倒吸了一口气,脚趾蜷起来。
“手轻点!”
“这算轻的。”他头也没抬,“医务室张大夫说,得把淤血揉开,不然里头会结硬块,以后走路都别扭。”
“张大夫还说什么了?”
“让你少动。”他换了只手,把药油重新搓热,“至少歇够半个月,不能下地干活。”
半个月。林巧心里咯噔一下。她靠在床头,看着陈建军低头揉脚。他的头发刚洗过,还带着点湿,后颈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草席压出来的。窗外有麻雀在瓦檐下叫,隔壁王嫂家的煤炉子在生火,烟味顺着墙缝透过来。
“厂里——”她开口又停住。
“什么?”
“细纱车间那边,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她顿了顿,“比如……有没有人能顶我的班?”
陈建军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你是挡车工,那活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顶的。车头转速、纱线断头、巡回路线,学徒都得三个月才上得了手。”
“我知道。”林巧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问问。”
“你弟弟呢?他不是放暑假了?”
“小勇?”林巧抬头,“他才十七,读高一呢。”
“清花车间那边缺人,不用技术,就是搬棉包、打扫地脚花。”陈建军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枕头上,拧好瓶盖,“我昨天问了赵红梅,她说临时工名额紧,但如果有家属愿意顶一段时间,可以打个报告。工资比你低些,但月底照发。”
林巧没吭声。她盯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陈建军刚才揉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红是红,紫是紫,像一颗坏了的李子。小勇去清花车间?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一样,一袋棉包压上来不得趴下?可要是不去,家里这个月就少了一份工钱。母亲的药不能断,月底还要交房租,王嫂上次说什么来着——水费也涨了。
“你还没吃早饭吧?”她忽然问。
“先给你上药。”
“油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凉了也能吃。”陈建军站起来,把红花油放到床头的小桌上,“药一天擦三回,早中晚。晚上你妈在,让她帮你擦,我白天要是下班早,我再过来。”
“你不上工了?”
“七点半才点名,来得及。”
林巧看着他。这个人做事永远是直接做完了再说,连问一句“要不要帮忙”都省了。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感激,又有点不是滋味。好像她林巧现在变成了一个需要人伺候的废人。
“陈建军。”
“嗯?”
“药费多少?”
“什么?”
“红花油。”她盯着他,“医务室的药不是白拿的,要记账。多少钱?”
“一块二。”
“我先记着,发了工资还你。”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网兜里的油条拿出来,一根架在搪瓷缸上,另一根用报纸重新包好。“这根给林小勇,他去学校路上吃。”他顿了顿,“我刚才说的顶班的事,你再想想。赵班长那边我先问着,不急着定。”
“不用问了。”
“怎么了?”
林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脚。“小勇不去。他下学期就高二了,功课紧。清花车间棉絮满天飞,他气管不太好,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建军没接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像个被喊停了的机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间母亲在刷锅的声音,铁刷子刮着锅底,一下一下。
“那——”他终于开口,“要不先从我这拿点。你先把药和学费支过去,等以后……”
“以后什么?”林巧的声音忽然高了,“以后还你?陈建军,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凭什么拿你的钱?”
“我没说是给——”
“借也不行。”她盯着他,眼睛黑亮亮的,像两粒刚洗过的石子,“工友之间借钱,还不上怎么办?你追着我要?还是你不好意思要,就这么算了?那我林巧成什么人了?”
陈建军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确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算了算自己抽屉里攒的那些钱——这两年加班费加奖金,存了四百多。林巧她妈一个月的药钱也就三十来块,学费一学期八十。够的。他的念头很简单,钱够,那就拿出来用。但他忘了,林巧从来不是那种伸手接钱的人。
“我没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什么意思?”林巧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你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妈病了、我弟要念书、我又把脚崴了,全厂再也找不出比我更倒霉的人了,是不是?”
“我没觉得你可怜。”
“那你别管我。”
屋子里又安静了。陈建军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矮凳挪回桌边,动作很轻。他拿起那根包好的油条,搁在门口的搪瓷盆里,然后掀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药在桌上。一天三回。”
他没回头。脚步声穿过巷子,越来越远。
林巧盯着他刚才站过的那块地面。青砖上有一小滩水渍,是红花油滴下来的。她忽然觉得脚踝又疼起来了,比刚才疼得多,跳着疼,一下一下钻到骨头里。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
母亲在灶间喊:“巧儿,油条吃不吃?”
“不吃。”声音闷闷的。
“人家大清早送来的。”
“说不吃就不吃。”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劝。
整个上午林巧都躺在床上。她把陈建军说的顶班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又翻来覆去地否了。小勇去清花车间,功课怎么办?那孩子成绩在班里排前十,老师说有希望考中专的。可要是不去——她盯着房顶的横梁,上面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去年秋天母亲串的,红通通地垂下来。药费单还压在搪瓷缸下面,她不用看也记得那个数:四十七块三。上个月才二十八块。医生说母亲的白细胞指数又高了,得加一种新药。
她翻了个身,脚踝碰到床沿,疼得嘶了一声。
中午母亲端了粥进来,配着咸菜。林巧就着碗边喝了两口,忽然问:“妈,家里还有多少钱?”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没马上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问问。”
“不到六十。”母亲坐下来,开始择菜,“你上个月的工钱还剩二十多,交房租用了三十,剩下的买了药。”
六十。林巧心里盘算。学费八十,下个月月初要交。药费四十七,月底。房租三十,一号就得给。她那点工钱,月底能结出来吗?就算结了,也差着一截。
“妈,我想让小勇——”
“别打小勇的主意。”母亲把菜梗掐得啪地一响,“你爸走的时候他刚上初中,好不容易念到高中,你要他半路下来?你爸在的时候说过,家里再难,也要供他念完。”
“我知道,我就是想想。”
“想都别想。”母亲站起来,端着择好的菜往外走,“你的脚养好了比什么都强。钱的事,等你脚好了再说。”
林巧没再说话。她看着母亲微驼的背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妈才四十多,头发白了一大半,手指头关节粗得戴不住顶针,食堂那份临时工一个月才挣五十几块。地扫得干干净净,锅碗洗得锃亮,可这个家还是像个漏了底的桶,怎么填都填不满。
天黑了。陈建军没有再出现。林巧想,不来也好。来了又能说什么?她靠在床头,拿起床边那条没织完的围巾。是给小勇织的,去年入冬就开始织,织了拆、拆了织,总觉得针脚不够匀。她捏着竹针戳了两下,心不在焉,掉了一针。
夜里十点多,母亲忽然咳起来。不是平时那种轻轻咳,是闷在胸腔里的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林巧听见母亲跑出去,在院子里扶着水缸呕了半天。她想下床看看,脚一沾地就钻心地疼。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单脚跳到房门口,看见母亲蹲在灶间门口,一手撑着水缸沿,一手捂着嘴。
“妈!”她扶着门框喊。
“没事。”母亲的声音哑了,“老毛病,喝口热水就好。”
可水壶是空的。林巧看见灶台上的热水瓶,提起来一晃,轻的。她拄着床边的板凳一步一步往灶间挪,想去生火烧水。凳子腿在青砖地上磕出闷响,一下一下。她腾出一只手去够灶台上的火柴盒,脚下一滑,板凳歪了——她整个人往旁边倒,手肘撞翻了灶台上的碗架。搪瓷碗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两只,瓷片四溅。
“巧儿!”母亲从院子里奔进来,一把抱住她。
林巧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碎碗片。那是家里最后两只带花的搪瓷碗,母亲从娘家带来的,用了十几年,碗底的花早就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盯着那些碎瓷,忽然鼻子一酸。在厂里,她能一个人看两台车,纱线断了手一勾就接上,断头率全车间最低。可现在她连一只碗都端不住。
“你别动,你别动。”母亲把她往起架,自己却喘得厉害。
林巧坐回床上,母亲给她重新敷了热盐水。脚踝比早上又肿了一圈。母亲一边敷一边咳,咳得弯下腰去。林巧伸手替她捶背,捶了两下,手停住了。她低着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沾的灶灰,还有一滴从母亲嘴角咳出来的血丝,落在搪瓷盆边上,淡淡的,像水彩颜料不小心甩上去的一点红。
她用袖子把它蹭掉了。
母亲没看见。母亲只是握着她的脚,一下一下地揉,像她小时候那样。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碎碗片上,白花花的一地。林巧咬住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又咽回去。
巷口传来自行车叮叮当当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不知道是谁下夜班回来,还是谁半夜去医院。她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月光,忽然想起陈建军早上走时搁在搪瓷盆里的那根油条。她让母亲去拿,母亲说早被小勇放学回来吃了。
“他说什么没有?”
“说挺脆的。”
林巧靠在墙上,闭上眼。明天得跟陈建军说一声。药一天三回,她知道。可那道裂缝已经不只是墙上的一道缝了。
第三章 顶班
陈建军一早就到了厂里,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机修车间的铁门还没开,他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昨天从医务室多要的一小卷纱布。门卫老孙头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大概觉得这小伙子今天有点不对劲。
他确实不对劲。昨晚回去之后,他在床上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林巧扶着门框单脚跳的样子,还有她家灶间地上那两只碎碗。他今天必须办成一件事。
铁门开了,他没先进机修间,径直穿过两个车间之间的过道,往细纱车间走。这个点白班还没交接,夜班的人正往出走,一个个头发上沾着白棉絮,眼睛通红。陈建军侧身让过几个女工,在细纱车间门口看见了赵红梅。她正靠在门框上抽烟,四十来岁的人,嗓门大,干活利索,是整个细纱车间说话最管用的班长。
“赵姐。”陈建军站定。
赵红梅吐了口烟,上下打量他:“机修的小陈?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机器又坏了?”
“没坏。找你说个事。”
赵红梅把烟掐了,拿脚尖碾了碾:“说。”
陈建军把想了一夜的话倒出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也没有平时那么磕巴。他说林巧脚崴了,得养些日子,可家里母亲有病,弟弟上学,全指着她那份工资。他说厂里不是缺清花工吗,周末替班那个,一直招不满。他说林巧的弟弟十七了,能干体力活,周末来试半天,工钱按临时工算,不用厂里额外照顾,就是正常顶岗。
赵红梅没吭声,歪着头看他。那眼神陈建军熟悉,是老工人打量生瓜蛋子的眼神。
“你跟林巧什么关系?”她问得直接。
陈建军嘴张了张:“邻居。”
“邻居?”赵红梅哼了一声,“河沿街跟你家属楼隔了三条巷子,哪门子邻居。”
陈建军耳根热了,但话没乱:“不管什么关系,她家现在缺人挣钱,厂里缺人干活,两头都有利的事。”
赵红梅拿手指头点了点他胸口:“你小子行啊,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替人打算盘打得倒精。”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排班表,在膝盖上抹平,“清花那边周日缺个人手,你让那孩子来试半天。丑话说前头,干不动就走人,我不留。”
“行。”陈建军转身就要走。
“哎。”赵红梅叫住他,“那丫头脚怎么样了?摔得重不重?”
“肿了,走路费劲。”
赵红梅叹了口气,朝车间里面努努嘴:“她那台车我让人先顶着,但顶不了太久。你告诉她,能站住就早点回来,三天不来,位置就不好说了。”
陈建军点了下头,快步出了车间。他知道赵红梅说的是实话,厂里临时工的位置从来不等人。
中午趁吃饭的空,陈建军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出了厂门。车后座绑着一只旧帆布包,里面塞了他昨晚上抄的东西。他一路骑到河沿街,在林巧家巷口停了车。巷道窄,自行车骑不进去,他推着走了一段,在院门口看见林巧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腿架在另一张矮凳上,手里在择一把蔫了的青菜。
“你怎么来了?”林巧抬起头,语气里带着防备。
陈建军把车支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是他昨晚照着厂里的用工单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林巧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细纱车间清花那边缺周末替班的。让你弟去,我跟赵红梅说好了,周日试半天。”
林巧盯着那张纸,纸边缘被她捏出褶子:“我弟要念书。”
“就周日一天。清花是白天班,不耽误他晚上自习。”
“他功课紧。”林巧把纸塞回他手里,“再说他才十七,没进过车间,去了能干什么?”
陈建军没接那张纸,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包里又掏出一本薄册子。那是他自己订的,用厂里废的表格纸反过来写,封皮上歪歪扭扭四个字:安全手册。里面画了清花机的基本构造,每个部件旁边用小字标了注意事项,还有他画的示意图。画得不怎么样,但关键地方都圈了出来。
“他去了先不打机器。跟着老张学半天清花,我在旁边看着。”陈建军把册子翻到一页,“这个是给棉口,手不能伸过黄线。这个是打手,转起来的时候千万不能碰。我闲的时候能教他认机器,半天顶下来,他也能学点东西,不算白干。”
林巧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本手抄册子,纸页上还沾着机油印子,有几个字因为写错了被他用横线划掉又在旁边重写。她认得陈建军的字,机修车间工具柜上贴着的那张保养记录表就是他写的,全车间那么多人的字,就他写的最规矩,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林小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个子已经比林巧高了,但瘦,肩膀窄,校服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他看看陈建军,又看看姐姐手里的册子。
“姐,我去。”他说。
林巧抬头:“你去什么去,你作业还没写完。”
“作业晚上写。周日我没事。”林小勇把水碗放在矮凳上,站到陈建军旁边,两个人像一堵墙似的立在林巧面前,“我个子够了,清花那活我见过,就是搬棉包、推小车,我能干。”
“你见过什么?你连车间都没进过。”
“上回给姐送饭,我在清花车间门口看了半天。里面那老张学徒才十五,比我还小呢,人家能干我为什么不能。”
林巧被堵住了。她看着弟弟,忽然发现这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只比她矮半个头,站那儿不再是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的样子了。他校服领口磨得起了毛,但扣子扣得齐整,书包带子有点开线,是他自己拿黑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陈建军在旁边不说话,只是把那本安全手册翻开放在矮凳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搁在册子上面。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放下两样东西,然后就站那儿等。
林巧的目光在那支圆珠笔上停了停。笔杆裂了,缠着一圈胶布,是陈建军平时画图纸用的。
“试半天。”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干不了就回来。”
林小勇咧开嘴笑了,伸手去拿那本手册。陈建军却先一步拿起来,塞进他手里:“回去先看,不懂的问我。”
他转头看林巧,像是要说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明天我再带红花油来,那个快用完了。”
林巧没看他,低头继续择菜。菜叶上有个虫洞,她把那一片揪掉,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盆还是昨天那只,摔碎了两只碗,盆倒是没坏,只是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
陈建军推着车走了。出了巷子他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风一吹凉飕飕的。他蹬上车,往厂里骑,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场景。林巧择菜的手很稳,一点没抖,可她说“试半天”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那是让步,不是松口。她只是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他骑出去一段,忽然捏了闸。回头望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林小勇正站在姐姐旁边翻那本手册,手指头指着示意图,嘴巴一张一合在问什么。林巧偏着头听,择菜的手停了。
陈建军远远地看着,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青石板上。他想,周日得早点去清花车间等着,不能出差错。还有,明天去医务室再问问有没有别的药,红花油用久了皮肤会发痒。
他蹬上车继续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湿泥和青草的气味。春天的日头落得晚了,西边天上烧着一片红云,照得国棉厂的烟囱都镶了一层金边。
第四章 夜市出摊
林巧在家躺到第三天就躺不住了。
脚踝消了肿,但一沾地还是钻心地疼,只能单脚跳着走。她跳去灶台烧水,跳去院子里收衣服,跳到门口又跳回来,像只折了翅膀的鸟在笼子里打转。陈建军每天早上来一趟,带药带早点,来了就蹲床边替她上药,完了就走,话不多,动作很利索。林巧想赶人,但赶了两回赶不动,也就算了。
王嫂住在隔壁,四十来岁,男人在运输队跑长途,家里就她和一个上初中的闺女。她过来串门,看见林巧坐在门槛上发呆,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半天没动一根。
“你这样闲下去要出毛病。”王嫂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磕了两颗,“布匹市场那边我熟,你要愿意,我替你批点碎布头回来,你在门口摆个小摊。鞋垫、抹布、零碎布头,厂区家属院这边人多,好歹能挣几个。”
林巧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本钱呢?我现在手里紧。”
“先赊着,你卖了再给。”
林巧摇头,摇得很坚决。王嫂看她脸色,把葵花籽壳往地上一扔:“那你有多少先拿多少,我帮你垫的算我借你的,三分利,行不行?”
三分利比外面低太多了。林巧知道王嫂是照顾她,可要强的性子让她张不开这个嘴。她低头把韭菜末一根根捡到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嫂子,你帮我问问,能不能只拿二十块钱的货。”
王嫂笑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瓜子壳:“行,明儿一早给你送来。”
第二天天刚擦亮,王嫂果然拎着两个大尼龙袋子回来,往林巧门口一撂,解开袋口,花花绿绿的碎布头倾了一地。有棉的、的确良的、灯芯绒的,边角料居多,也有几块整料,上面印着碎花。林巧蹲下去翻捡,手感一摸就知道好坏。她挑了块深蓝的棉布,又挑了几块碎花布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样式。
陈建军来时,她已经坐在门口用木板搭的简易台面上剪样子了。脚边摆着针线盒、顶针、两把剪刀,还有昨天拆下来的旧硬纸板,准备做鞋垫的衬底。
他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约摸半个钟头,他又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块门板,老榆木的,上面还有没刮净的旧漆皮,看颜色应该是厂里淘汰的包装箱拆下来的。他把门板往林巧摊子边上一横,又回身搬了两块砖垫在下面,一试,稳稳当当,刚好和她原来的台面拼成一条。
林巧抬头看他,他正拿袖子擦脸上的灰,眼睛没看她。
“这板子重,你一个人搬不动。”他说,像是解释,又像不是,“要用的时候立墙边不占地方。”
林巧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手洗了没?我这边有肥皂。”
陈建军就去后院水缸边洗手,回来时看见林巧已经把碎布摊在门板上分了类。她干活利落,剪刀下去又准又快,一边剪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陈建军蹲在旁边看了会儿,从工具袋里摸出把小锉刀,把门板边上的毛刺一点点锉平,免得挂手。
赵红梅是下午来的,带了细纱车间四个女工。有人拿着鞋垫翻来覆去看,有人挑布头问价。林巧坐在那,手上一边缝一边答话,价钱公道,还教她们怎么拼花色。赵红梅挑了两双鞋垫,掏钱时多扔了五毛在盒子里,说不用找。
“你手艺好,比百货大楼卖的强。”赵红梅把钱拍进林巧手心,“我回去跟食堂那帮姐妹说说,她们家属院远,要买你留着货,我下回带过来。”
林巧心里热了一下,嘴上却只说:“赵姐,钱多了。”
“多什么多,你当你赵姐不识货?”赵红梅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巷子都听得见,“好好养着,厂里的事别急,小勇那孩子我看还行,手脚虽然慢点,但心细。”
说到弟弟,林巧手里的针停了一瞬,随即又扎下去。
傍晚散市的时候,林巧数了数盒子里的钱,毛票分票叠了一小摞,加上赵红梅她们几个给的,拢共卖了四块三。刨去王嫂的货钱,能落下两块出头。不多,但够明天买米了。
她正准备收摊,手指碰到盒子底,感觉不对。抽屉用的铁皮盒子里层有个卷边,里面卡着东西。她抠出来一看,两张十块的票子,折成很小的方块,边角有点潮,应该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林巧捏着那两张钱坐了好一会儿。她回想了整个下午,赵红梅给钱的时候她看了,明明白白放在面上。那几个女工也是当面给的。只有陈建军,他下午蹲在旁边锉板子,中间有一次站起来拍身上的木屑,就站在她盒子旁边。她当时正和赵红梅说话,没在意。
她撑着凳子站起来,脚踝一阵酸痛,顾不上,拎着那两张钱就往家属楼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光线昏昏的。她单脚跳着走了一段,累了就扶着墙歇口气,再跳。路上遇到熟人问她脚怎么样了,她胡乱应一声,脚下不停。
到了陈建军家楼下,抬头一看,三楼阳台上有人影。那个阳台栏杆上摆了一排花盆,种的是葱和辣椒,还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花,叶子肥厚。陈建军正拿着把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浇水,水从缸口流下来,湿了栏杆。
林巧仰着头喊:“陈建军!”
他手一抖,水浇歪了,顺着花盆底滴到楼下。他探头往下看,看见林巧单脚站在下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下来。”
“什么事?我浇完这盆——”
“你下来。”林巧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每个字都像钉子,“不然我站一夜。”
三楼阳台上的人影顿住了。过了几秒,搪瓷缸子搁到栏杆上的声音传来,然后是楼梯间咚咚的脚步声。陈建军趿着一双旧胶鞋跑下来,鞋带没系,踩在脚底下拖着走。他跑到林巧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才问:“脚疼不疼?你跳过来的?”
“你钱掉了。”林巧把那两张折成方块的钱往他胸口一塞。他下意识伸手接,两人手指碰了一下,陈建军的手很烫,是被热水烫的,林巧的手凉。
“不是掉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折痕很深,他犹豫了一下,“给你本钱。那些布,你卖了还要还王嫂。”
“我用不着你——”
“我知道你行。”他打断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怕自己反悔,“我没说你不行。但二十块不多,你先拿着,等你手头宽裕了——”
“陈建军。”林巧叫了他全名,他就不吭声了。她仰着头看他,路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罩下来,照出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她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要是要你的钱,那天你背我回来我就开口了。”
陈建军点头,把钱攥进手心里,没再推回去。
巷子里有邻居端着碗在门口吃饭,远远往这边瞅。林巧不管,陈建军也不管。他们俩就站在楼下那棵泡桐树旁边,树上还挂着去年没掉的干果,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过了好一会儿,林巧开口,语气缓了:“你要真想帮,明天帮我把摊子挪电影院门口去。那边散场人多,比这巷子口强。”
陈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点得很快,像是怕她改主意。
“早上我先把货搬过去占位置。”他说,“你几点能到?”
“七点。”
“那我六点半来驮。”
“你有三轮车?”
“借老周的,他早上不出车。”
林巧想了想,又说:“你帮我搬,卖出去的我分你一成。”
陈建军皱眉:“不要——”
“你不要我就不摆了。”林巧盯着他,路灯照得她眼睛黑亮亮的,“我说真的。”
陈建军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憋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林巧看他那样,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弯了一下。她转身往回走,单脚跳,跳了两步,身后传来陈建军的声音:“你等等,我扶你回去。”
“不用,我跳得动。”
“石板路不平,你跳偏了又崴。”
林巧没再坚持。陈建军赶上来,走在她右侧,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两人并排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林巧跳几下停一停,他就跟着停,始终保持那只手的距离,不碰到她,但随时能扶住。
到了家门口,林巧扶着门框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建军还站在台阶下面,月光和路灯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他个子高,把身后的巷子挡去一半。
“明天别迟到。”她说。
“嗯。”
“路上有坑的地方你提前说一声。”
“好。”
“还有,”她顿了顿,手伸进兜里摸出那把钥匙,低头开门,“你浇花那缸子,豁口了,当心割手。厂里废料堆有新的,你去捡一个。”
陈建军站在那,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牙露出来,脸上那层总绷着的劲儿就散了,显出二十五岁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行。”他说。
林巧进了院子,门合上,插销咔哒一声落下来。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听见陈建军的胶鞋声拖沓着远了,才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桌上放着弟弟的书包,他今晚去同学家补课没回来。书包旁边是那本安全手册,翻开的那页画着清花机的传动示意图,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姐姐,这个我看懂了。
林巧把手册合上,指腹在那几个字上轻轻蹭了蹭。窗外,陈建军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河面上偶尔传来夜行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泡。她把那两张十块钱从兜里掏出来——他到底没拿走,不知什么时候又塞回了她装针线的铁盒里——就着煤油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明天去电影院,那里人多,摊子摆开,得早点把鞋垫的衬底赶出来。她拿起针线,低头扎下第一针。
第五章 电影院风波
第二天傍晚,陈建军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后座上绑着一块门板和两条长凳。门板是机修车间报废的包装箱拆下来的,刨得溜光,边角还用砂纸打过。林巧拄着赵红梅那双拐站在门口,看他卸东西,嘴里说“谁让你拿门板了”,手上已经把凳腿往墙根比划。
“电影院门口地方大,”陈建军把门板斜靠在墙上,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我下了班去看过,散场那阵人挤人,比河沿街强。”
“你又没跟我说。”
“昨天说的。”
林巧想起来了,昨晚他确实嘟囔过一句“明天给你找个好地方”,她当时困得睁不开眼,没往心里去。她低头把碎布头扎成的小捆往竹筐里码,码了两层,忽然问:“门板哪儿来的?”
“废料堆。”
“又是废料堆。”
“废料堆怎么了,”陈建军蹲下来帮她把竹筐往门板上绑,“公家的东西,报废了不让人捡,难道让虫蛀了。”
林巧没接话,手里一根布条系得紧了些。两个人合力把摊子搬到电影院门口,占住一棵梧桐树底下的空地。天还没黑透,电影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两口子带孩子来的,有几对年轻男女并排走着,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台阶上追跑。林巧把碎布头摊开,鞋垫按大小码成三摞,又用红线在门板边上拉了一道,挂了两双样品。
头一拨生意来得比想象中快。电影开场前二十分钟,一个中年女人蹲下来翻碎布头,挑了五块大的,说要回去给孩子拼个书包。林巧算账快,心算一口清,女人掏钱的时候还在夸:“你这碎布颜色好,供销社卖的都是整尺的,贵。”
“厂里裁衣服剩的边角,布头是整的,就是尺寸小。”林巧把零钱找给她,顺手递过去一块她刚才多挑的小碎花布,“添头,您拿着。”
女人高高兴兴走了。陈建军站在几步外的梧桐树底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靠前也不走开。他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整条街面,也看得见林巧的摊子。林巧知道他在那,但忙着招呼客人,顾不上。
第二拨是几个下夜班的女工,赵红梅带着细纱车间的刘桂芳和另外两个姐妹。刘桂芳扎着马尾辫,眼神在林巧的摊子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梧桐树底下的陈建军,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蹲下来挑了两双鞋垫。
“多少钱?”刘桂芳问。
“送你。”林巧头也没抬,手上还在给另一个女工的碎布卷边。
“干嘛送,我买。”
“上回你替我顶了半个班,厂里没算你加班费,两双鞋垫我还亏了。”
刘桂芳把鞋垫往布兜里一塞,掏出两块钱拍在门板上,转身走了。赵红梅冲林巧挤了挤眼,小声说:“嘴硬心软,别理她。”林巧笑了笑,把那两块钱收进铁盒里。
天彻底黑下来,电影院门口亮起两盏大灯泡,把整片空地照得白晃晃的。散场铃响的时候人潮从大门涌出来,摊子前呼啦围了一圈。林巧手脚并用,包布头、收钱、找零,拐杖靠在一旁,她坐着一把小板凳,全靠上身和胳膊使力。陈建军不知什么时候挤到近前,帮她往纸袋里装碎布,两个人配合着,一个算账一个递货,十来分钟下来,竹筐空了大半。
就在人渐渐散开的时候,街对面晃晃悠悠过来两个年轻人,穿着蓝工装,胸口别着别的厂的厂徽,一看就是下了夜班喝了酒。两人勾肩搭背,路过摊子的时候,走在里侧那个脚下一个趔趄,伸手去扶,正扶在门板边上,把整块板子推得一斜,碎布滚了一地,鞋垫撒到水沟沿上。
“哎——”林巧叫了一声,手里的钱盒子差点扣翻。
那两人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里侧那个咧嘴笑:“哟,对不住对不住,没看见。”
笑是笑着,人没动,脚底下踩着两块碎布,也没有抬脚的意思。外面那个歪着头看林巧,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脚上,看见她拐杖靠在一旁,脚踝上还缠着纱布,忽然笑了一声,跟同伴换了个眼神。
“腿脚不利索还出来摆摊,”外面那个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布头是你自己走路捡的吧。”
林巧攥着钱盒的手指关节发白。她仰头看着那两个人,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过去,声音不高:“你们踩着我货了,麻烦抬脚。”
“要是不抬呢?”里侧那个往旁边挪了半步,故意又踩了一脚。
林巧撑着板凳要站起来,右脚一触地就钻心疼,她咬着牙,硬撑着站直了。身量比那两人矮一头,但她仰着脸,下巴抬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布头不值钱,腿脚是不方便,但这是厂区门口,你们哪个厂的,我认得你们厂徽。明天我去你们厂门口摆摊,你们也来踩一脚?”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酒气上脸,里侧那个往前凑了一步,声音粗起来:“你吓唬谁——”
后半句没说完。一只手从林巧身侧伸过来,把她挡到了后面。陈建军站在那里,个子比那两人都高出半头,肩宽,工装袖子挽到小臂,手臂上沾着机油的黑印子。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站着,眼睛盯着里侧那个,目光平平的,像看一个松了的螺丝。
“你谁啊?”里侧那个脖子一梗。
陈建军没说话。
“找事儿是吧?”那人伸手推了一把陈建军的肩膀,陈建军没动。那人来了火气,挥拳打过来,一拳砸在陈建军嘴角上,闷响一声,嘴角立时就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陈建军头偏了一下,转回来,还是那个姿势,双手垂着,没有抬手,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他不出声,也不还手,那种沉默比拳头更让人发毛。那人被他盯得后脊梁发紧,第二拳举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电影院门口摆摊的几个摊主都往这边看,远处自行车棚那边有手电光晃过来,是厂保卫科值夜的人。手电照着这边一路小跑过来,老远就喊:“干什么的!”那两人一看穿制服的过来了,骂骂咧咧转身就走,很快拐进旁边巷子不见了。
保卫科干事问了情况,记了厂徽特征,说回头去找他们厂里。人走了以后,围观的也散了,梧桐树底下只剩一地狼藉。林巧蹲不下去,只能看着陈建军弯着腰一块一块把碎布捡起来。他嘴角的血滴到布头上,他拿手背抹了一下,继续捡。路灯照着他的背,弓着,像一张绷紧的弓。
林巧站在旁边,第一次看他这个样子——平时话少,谁说什么都“行”“好”“嗯”,刚才那两个人拳头打到脸上他都不吭声,这会儿蹲在地上捡布头,肩膀微微发抖。她以为是气的,凑近一看,他手也在抖,捡起来一块,抖一下。
“陈建军。”
“嗯。”
“你怎么不还手?”
他把最后一块碎布码进竹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的伤扯着,说话有点不利索:“还手了,以后你还出摊吗?”
林巧愣了一下。
“他们记得你,记不住我。”陈建军把竹筐绑到自行车后座上,弯腰去收门板,“你在这摆摊,天天在这,人家要找茬,我不可能每次都在。”
林巧靠在梧桐树干上,看着他一个人把门板抬上后座,用绳子勒紧。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脸上也没多余的表情,好像只是在说门板绳子够不够长。林巧忽然想起上回在巷口看见他一个人修那台报废的并条机,也是这个背影,蹲在地上,谁也不理,把一个个坏齿轮拆下来换掉。当时她没在意,现在这个背影和那个背影叠在一起,她才明白,陈建军做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你嘴角破了,”她说,“回去拿酒精擦擦。”
“没事。”
“什么没事,那两人手上有戒指,打得不轻。”
陈建军把绳子最后一道扣系好,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她。路灯照在他脸上,嘴角那道口子已经肿起来了,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平平的,稳的。
“回家。”他说,“我推车,你扶着后座走。”
林巧接过他递来的拐杖,把义肢似的右脚挂在拐杖上,左手搭在自行车后座绑门板的绳子上。两人沿着电影院侧面的小路往河沿街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林巧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站那,我以为你要动手。”
“没想动手。”
“那你站那干什么。”
“挡着。”
林巧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前面的路,石板缝里钻出几根草芽,被自行车轮碾过去又弹起来。她想起上回他说“你跳偏了又崴”,想起他反复塞回铁盒里的那两张钱,想起他今天中午提前请了半小时假去电影院门口看地方。她什么都没说,走着走着,扶后座的手收紧了点。
陈建军推着车,感觉到后座绳子绷了一下,脚步没停,嘴角的伤口被风吹得火辣辣的,他也没抬手去捂。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河沿街的路灯越来越稀,前面拐角处能看见林巧家瓦房的轮廓,矮矮的,黑着,在这一片低矮的平房里并不起眼。但窗户边似乎有微光,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又像只是月光照在玻璃上。
(本章完)
第六章 药费单
林巧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瓦房窗外蒙着一层灰蓝,母亲周秀芝侧躺在里间的木板床上,弓着背,一只手攥着被角压在胸口,压着一声接一声的闷咳。林巧拄着拐杖撑起身,右脚踝传来的钝痛让她停在床沿上缓了几秒。她摸黑够到桌上的暖水瓶,倒了半碗温水端进去。
“妈,把药吃了。”
周秀芝就着她的手吞了两片甘草片,缓过那阵气,眯着眼看她:“你今天不是要去医院?”
“嗯,带你复查。”
周秀芝撑着坐起来,脸色蜡黄,头发用一个旧发卡别着,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看了看女儿架在床边的拐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林小勇从外间探进头来,头发乱蓬蓬的,校服扣子错了一颗。“姐,我也去。”
“你去什么,上学。”
“下午才上课,上午自习。”
林巧想了想,点了头。弟弟十六岁,个头已经比她高半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校服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三个人从河沿街出发。周秀芝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林小勇在左边搀着,林巧拄着拐杖在右边跟着,三个人并排占了大半条石板路,后面来了一辆送菜的板车,铃铛响了几下,他们赶紧靠边让。
走到厂区医院门口,周秀芝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林巧一眼:“你在外面等。”
“我陪你进去。”
“你脚这样,进去也是站着,外面有凳子。”周秀芝语气平平的,但林巧听得出那是不容商量的意思。她知道,母亲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上检查床时喘不上气的样子。
林小勇跟着进去,林巧坐在医院门口的条凳上。这条凳是水泥浇的,刷了一层暗绿色油漆,坐上去又硬又凉。对面是棉纺厂的生活区,一排排四层红砖楼房堆在晨雾里,阳台上晾着床单和工装,远远传来早班广播里放的一支老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低头看着自己右脚踝,纱布裹得厚厚一圈,脚背还肿着,脚趾从纱布缝里露出来,颜色比另一只脚深了一层。砖头砸下来那天,摊子翻了,布头撒了一地,她弯腰去捡,右脚根本使不上力。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陈建军的门板,陈建军的绳子,陈建军挡在前面那个背影。
“姐。”
林小勇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站在她面前,脸色难看。
“怎么了?”
“妈的药费单。”林小勇把单子递过来,薄薄一张纸,林巧接过去。上面的药名她已经看熟了,几种降压的,两种治心脏的,还有一种化痰的。她一眼扫到最下面的数字,停住了。
四百二十七块六。
上个月是两百零三块。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把单子边角捏出了折痕。林小勇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半天没说话。
“药换了,”林小勇低声说,“医生说她肺上又有点炎症,加了两样,还有一种进口的,不能报销。”
林巧点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站起来。周秀芝这时从里面慢慢走出来,脸色还是那样,没多说什么,只问:“药方开了没?”
“开了。”林巧扶住她另一只胳膊,“走吧,去药房。”
取完药,三个人往回走。周秀芝走得更慢了,喘得也更重,但她一直没停。路过厂区粮店门口,林小勇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鸡蛋糕,又转过头继续走。这个细节林巧看得清清楚楚,她没说话。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周秀芝吃了药躺下歇着,林小勇在外间的小桌上摊开作业本,但半天没落笔。林巧把那张药费单从兜里掏出来,压在桌上,又拿出一个铁盒——就是陈建军还钱时她拿的那个铁盒。她打开,里面是上个月卖鞋垫和布头攒下的钱,零的整的加一起,八十七块四。她把这些钱和药费单摆在一起看,看了很久。
“姐。”
林小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的笔已经放回了笔袋。
“这个月的学费快交了,是不是。”
林巧没回头,把铁盒盖子合上:“不用你操心。”
“我不念了,”林小勇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跟赵哥他们一块去南方,电子厂,一个月三百,包吃住。”
林巧猛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我想好了,过完这周就走。赵哥他们后天买票,我——”
“你敢。”林巧撑着桌子站起来,拐杖歪在一边,她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校服的布里面,“你敢买票你试试。”
“姐,我十六了,我力气比你大,我——”
“你什么你?你就这点出息?书不念了跑去流水线站着?你以为南方是天堂?你看看妈这身子,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那你呢!”林小勇甩开她的手,声音也高了起来,眼睛通红,“你脚成这样了摊也不能摆,厂里也要裁人,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前天在巷口都听见了,赵红梅来找你,说什么下个月临时工要减名额!”
林巧愣住了。
“你听见了还装作不知道,天天装,天天笑,我看不得你这样!”林小勇的眼泪啪地掉下来,用袖子狠狠一擦,“我走了挣了钱就寄回来,有什么不对!总比你一个人撑着强!”
“强什么强,你走了能寄几个钱,出了事谁管你——”
“我自己管自己!”
“你再说一遍!”
“姐你这么撑着,你撑得住吗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巧胸口。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着面前的弟弟,十六岁的男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跟头倔驴似的,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慢慢坐回凳子上。
就是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笃笃两下,不重,停了一拍,又笃笃两下。
林小勇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过去开了门。陈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林小勇红着眼,又看了看屋里林巧坐在凳子上的样子,迈进来的脚在门槛外面顿了一下。
“我买了点熟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路过副食店。”
林巧勉强笑了一下:“进来吧。”
陈建军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回手把门带上。林小勇站在一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抽动。陈建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摊着的药费单和铁盒,什么都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小勇面前。
“出来。”
林小勇抬头看了他一眼。
“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陈建军转身出了门,站在楼道里。林小勇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去。楼道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墙角的煤筐旁边堆着几块蜂窝煤,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灰味。
“你爸走的时候,你几岁?”陈建军问。
林小勇愣了一下:“我还没生。”
“我六岁。”陈建军靠着墙,双手插在工装兜里,“我爸也是棉纺厂的,机修车间,我六岁那年车间出事故,人没救回来。”
林小勇不说话了。
“我妈一个人在食堂做临时工,早上四点起来蒸馒头,晚上七点收工,中间歇一小时,就那一小时她回来给我做饭。从小就是这样。”陈建军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小学到初中,学费都是她一分一分攒的。冬天手上全是裂口,用胶布缠着,回来还给我改作业。她说你念得进去就好好念,念不进去就跟我去厂里干活。但我看她那个样子,我就知道我得念,不念她就得再苦十年。”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推自行车经过,链条哗啦哗啦响。陈建军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在手里捏着。
“你姐跟你妈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是自己扛。你走了,她撑不住。”他抬起眼看着林小勇,“你书念出来,才是帮她。你走了,你姐这辈子都还不完你这份情,她会觉得是她没拦住你。你想这样?”
林小勇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这回他没擦,就那么站着哭。十六岁的大男孩,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小时候摔了跤似的。陈建军没动,也没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勇哑着嗓子说:“我不去了。”
“进去洗把脸,别让你姐看见。”
林小勇抹了把脸,推门进去了。陈建军在楼道里又站了片刻,把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然后才转身进去。
屋里,林巧已经把药费单收起来了,正用那只好的脚撑着地,要去灶台上热饭。陈建军拦住她,说我来。他熟门熟路地找到灶台边的米缸和菜篮,动作麻利地热了饭,又把油纸包里的猪头肉切了装盘。林小勇埋头吃饭,林巧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陈建军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巧拄着拐杖送到门口,陈建军在楼道口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药费的事,别一个人想办法。”
“嗯。”
陈建军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响下去。林巧站在门口,看着楼道口的黑暗,忽然觉得那个背影跟砖头砸下来的那天晚上重叠了。她关上门,靠在门板后面,闭了一会儿眼睛。
陈建军回到家属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周桂兰坐在客厅的小方桌前补衣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针线笸箩里放着几卷黑线和白线。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吃了没有。”
“吃了。”
“在哪吃的。”
“林巧家。”
周桂兰手上没停,针尖穿过工装的肘部,拉出一条线。陈建军坐到桌旁边的小凳上,把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来来回回地搓它。
“妈。”
“嗯。”
“她妈药费单出来了,四百多。”
周桂兰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缝。
“她脚还没好利索,摊子前几天给人砸了,厂里下个月临时工要减名额。”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周桂兰头也没抬。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小屋。小屋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书桌。他蹲下来,在书桌最下面那层隔板里摸了一阵,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本红色存折。他翻开存折,上面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笔记着:八七年七月存五十,八八年三月存八十,九零年十月存两百。最后一行是上个月存的,余额三千二百一十六块七毛。这笔钱他攒了四年多。修房顶要八百,剩下的他本来打算留着,万一哪天有人愿意跟他过日子,彩礼和几件家具的钱,也就够了。
他把存折合上,揣在工作服的内兜里,走出来。
周桂兰已经放下了针线,正往灶上坐水。她背对着儿子,瘦削的肩膀在灯下显得很单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拎起水壶灌进暖瓶,塞好塞子,转过身来。
“拿出来我看看。”
“什么。”
“你兜里那个。”
陈建军迟疑了一下,把存折掏出来递过去。周桂兰翻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合上,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你要帮她我不拦。”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那姑娘我看着行。脚伤了还出摊,不叫苦,见了人也不矮半截,是个有骨头的。你帮她,是帮她的难处,不是帮她的人,你自己分清就行。”
陈建军把存折重新揣进兜里,没说话。
“但有一条,”周桂兰看着他,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很清楚,“你要是想长久,就早点把话说明白,别让人家姑娘猜。当年你爸就是太闷,什么都让我猜,猜了十几年,他走了我还在猜他到底想没想过带我去一趟省城。你别走他那条路。”
陈建军低着头,手指在存折封面上来回摩挲,半天才点了下头。
“知道了。”
“知道有个屁用。”周桂兰拎起暖瓶进了自己屋,门帘一放,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水在火上,你自己洗。”
陈建军站在灶台前,拧了毛巾擦脸。水汽腾上来糊住眼睛,他闭上眼,毛巾覆在脸上很久没拿下来。三千二百块,去一趟南边,什么也剩不下。但那张药费单上的四百二十七块六,此刻在他心里比整座棉纺厂都重。
他拿了主意,把毛巾往铁丝上一搭,从兜里掏出那根始终没点的烟,拉开窗户,扔进了楼道口的垃圾桶里。
第七章 拆线
拆线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河面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陈建军借了机修车间一辆三轮车,在河沿街口等着。林巧拄着王嫂家借来的木拐,从巷子里一瘸一拐地出来,右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脚踝上那圈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你借个车,弄得跟接病人出院似的。”林巧坐上三轮车斗,把拐靠在边上。
“你本来就是病人。”
“我是伤,两码事。”
陈建军没接话,蹬起三轮,链条嘎吱嘎吱响。林巧坐在后面,手抓着车斗边沿,看着街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昨天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线细泥。她低着头,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脚踝现在什么模样。起初那几天肿得发亮,像面团被塞进了皮囊里,后来消了些,但还是比左边大一圈。她每天夜里换药都看得见,那圈皮肤发黄发青,摸上去木木的,像隔着层东西。
医院在城东,是所小医院,三层灰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不算浓,混着一股子旧棉被似的潮气。陈建军在走廊长条椅上坐下,林巧自己去诊室。他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医生让她坐在矮凳上,解开纱布,拿镊子碰了碰脚踝外侧。
“疼不疼?”
“酸。”
“这里呢?”
“有点胀。”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银边眼镜,手很稳。她绕着那圈红肿按了一遍,没说话,让林巧走两步。林巧扶着诊桌慢慢站起来,脚掌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先是试探着踩实,然后挪了一步,两步。右脚踝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绳勒住,走一步扯一下,说疼不算太疼,但那股别扭劲说不清。
“恢复得还行。”医生让她重新坐下,“骨头没大问题,韧带拉伤得重。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
林巧抬起头。医生顿了顿,把镊子放下,摘了手套,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阴天。
“你这只脚踝,以后落旧伤。阴雨天会酸疼,不碍走平路,但重体力活要少干。站久了、扛重东西、天天走硬地,会反复肿。”
她开了一瓶外用的药油,又叮嘱了几句热敷和休养的注意事项。林巧坐在那儿听,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药方折了两折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谢,拄着拐出了诊室。
陈建军迎上来。林巧没看他,径直往楼梯口走。拐杖头点在水磨石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往下砸。陈建军跟在她后头。她下楼梯的姿势还是别扭,右脚悬着不使劲,靠拐和左腿一把一把地往下撑。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等那股酸胀过去了,继续走。
出了医院大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林巧站在台阶上,望了一眼天,云很厚,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被面。她拄着拐往左走。
“车在这边。”陈建军说。
“不用你送。”
“骑来的车总得骑回去。”
林巧没再争,坐上了车斗。陈建军蹬起来,这次骑得比来时慢。街上人不多,中午的太阳被云层挡着,整条路都是雾蒙蒙的。两人一路没说话,只有链条声、车轮碾水声,和拐杖偶尔磕到车斗的铁皮声。
骑到河沿街那座石桥头,陈建军刹住车,跳下来。桥头旁边有个包子摊,一个老头守着两口蒸笼,白气腾腾往上冒,在阴天里格外显眼。陈建军走过去买了两个,用油纸托着回来,一个递给林巧,一个自己拿着。
“吃了再走,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巧接了包子,没吃,两只手捧着,像在取暖。包子烫手,烫得她指尖发麻。陈建军在她旁边蹲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发现她没动。
他扭头看她。她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油纸条被她的手指捏得发皱,一滴水从包子上滴下来,落在她的裤腿上。然后又是一滴,但包子摊上空没有雨。
陈建军的嘴里还含着那口包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看见她肩膀在抖,很轻微的,不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确实在哭。没有声音,头越埋越低。
他蹲在那儿,手里半个包子渐渐凉了。他没见过林巧这样。厂里谁不晓得细纱车间的林巧,嘴巴快、性子急,跟人吵架从来不输,被纱管砸了手也只是去医务室包一下回来接着干。可现在她坐在他的三轮车斗边上,抱着个一分钱一个的包子,连眼泪都是闷的。
林巧把拐靠在腿上,伸出左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声音压得很平:“我不是哭脚。”
陈建军没说话,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脚好不好的,该走的路还得走。”她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是哭我妈的药,上个月四百二十七,这个月可能还要多。我哭我弟的书,他成绩好,考得上,学费一学期三百二,再加住宿和伙食——”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侧向河面。石桥下水流很缓,浑浊的,漂着几片菜叶。
陈建军蹲在那里,手里的包子只剩下半个,馅里的油凝住了,白色的一层。他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油纸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站起来。他走到三轮车旁边,把车斗里一个旧帆布工具袋拉开,伸手进去。
林巧以为他要掏工具修车。她看见他摸了一阵,摸出一样东西,红封面的,巴掌大小,有点旧,边角磨得起毛。他走过来,把那本存折放在她膝头的油纸上,盖住了那个已经凉透的包子。
林巧的目光落在存折上。她没拿。陈建军也没催,重新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桥下的水。
“这是借你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路过的风吹散掉,“我记着账。你以后一个月还我十块,还到还清为止。”
林巧终于拿起那本存折。她翻开,看见第一页上蓝色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笔数字。八七年七月存五十,八八年三月存八十,九零年十月存两百。最后一行是上个月,余额三千二百一十六块七毛。数字写得方方正正,每一笔都像用尺子比过。她把存折合上,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余额。三千两百多块。在棉纺厂,她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撑死了拿一百六,除去租房、吃饭、寄回家,剩不下二十块。这笔钱他怎么攒的,她不用问也知道。
“你图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哑着,但那股子要强劲已经回来了,眼睛红着,却直直地看过来。
陈建军被她这一看,险些又低下头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桥上有辆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很快散在空气里。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嘴笨,心里翻来覆去的话到了嗓子眼就变成一团糨糊。可他想起了周桂兰那句“别让人家姑娘猜”,也想起父亲闷了一辈子连句想带她去省城都没说出口。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最直的一句:
“图你脚好了一起去河沿街吃碗馄饨。”
林巧愣住了。她手里那本存折捏得更紧,指节发白。她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陈建军就那么蹲着,也不躲,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名堂,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一碗馄饨,”林巧声音里的哭腔彻底没了,嘴角甚至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住了,“你借我三千多,就换碗馄饨?”
“剩下的你还。”
“我要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慢慢还。”陈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记账,你认账,再不行拿馄饨抵。”
林巧把存折揣进自己兜里。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已经彻底凉了,皮发硬,馅里的油凝固成白色的一团。但她嚼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把整个包子吃完了。吃完用油纸擦了擦嘴,扶着车斗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回家。明天我要去趟医院对面的药房,我妈的药快断了,先问问价。”她拄好拐,坐进车斗,把空油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握在手里。“账我记着,第一个月的十块,下个月底给你。”
陈建军跨上车座,蹬起来。链条又嘎吱嘎吱响。林巧坐在后面,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但是实实在在地拍了一下。
“陈建军。”
“嗯。”
“你这话憋了多久?”
陈建军蹬车的脚停了一拍。他往前看,桥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一片片小扇子似的。他没回头,声音闷在风里。
“不知道。反正你摔那天就想说了,到今天才说出口。”
林巧坐在车斗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闭上眼睛,耳边是链条声,还有河沿街越来越近的市声。兜里那本存折硌着她的腰,硬硬的,热热的。
第八章 闲话
陈建军没想到闲话来得这么快。
那天早上他到机修车间点完名,刚把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就听见隔壁操作台两个工友在嘀咕。一个说,机修班那个陈建军最近怎么回事,天天往河沿街跑,比上班还准点。另一个笑了一声,说人家那是去伺候人呢,听说背了个姑娘回来,还掏了三千多块钱。先头那个啧了一声,说三千多,那得攒多久,别是让人给拿住了吧。
陈建军拧螺丝的手没停,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但那天中午他没去食堂,一个人蹲在车间后门口,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啃了两个馒头。他爹以前说过,厂里这些人是属筛子的,你往里倒什么都给你漏得满城皆知。他以前觉得这话夸张,现在信了。
林巧知道这事,比陈建军晚了一天。是王嫂来给她送碎布头的时候说的。王嫂把布头往桌上一搁,压着嗓子说,巧儿,你知不知道外头有人嚼舌头,说建军那孩子把家底都掏给你了,你俩到底什么名分。林巧正拿剪子裁鞋垫样子,剪子尖一顿,在布面上划出个歪口子。她把剪子放下,问王嫂,谁说的。王嫂摆手,说我哪记得清,菜场买菜听一耳朵,厂门口打水又听一耳朵,反正都那么传。她看林巧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那帮人嘴碎。
林巧没往心里去是假的。
第二天她拄着拐去车间找赵红梅,想问问清花工临时名额的事办到什么程度了。她走到细纱车间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刘桂芳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根针在空气里扎。
“红梅,你别说我多嘴。你给那个林巧安排弟弟进来做清花工,是厂里的政策还是你自个儿的主意?一个临时工名额,多少人盯着呢。她倒好,摔一跤什么都有了,又是钱又是活儿的。陈建军也是一根筋,把自己攒的那点老婆本往水里扔,也不看看人家领不领情。”
赵红梅的声音低一些,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带着压火。
刘桂芳又笑了一声,说:“我没说林巧不好,我就是觉得这姑娘本事大,把机修车间的人都使唤上了。以后我摔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背我。”
林巧站在门口,右脚踝的伤处突突地跳着疼。她左手拄拐,右手攥着门框,指头攥得发白。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开,现在冲进去对谁都不好。但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间门口那片地方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
“刘师傅。”
里面安静了。刘桂芳转头看过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僵在半道。林巧拄着拐往里走了两步,赵红梅连忙从桌后绕出来,伸手想扶她。林巧摆了摆手,眼睛一直看着刘桂芳。
“刘师傅,我弟弟的清花工是厂里临时顶班的规矩,我伤了干不了活儿,名额空着也是空着,赵班长按政策报上去的。你要是有意见,直接跟赵班长说,跟厂里说,别在背后点我的名。”
刘桂芳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说什么了,我就是跟红梅聊两句——”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林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秤砣似的,“陈建军帮我,是他心好,我认。钱我记着账,一笔一笔还。你要传闲话随你传,但别把他说成傻子。他不傻。”
她说完,也不管刘桂芳什么反应,转身往外走。拐杖头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一声接一声,一直响到车间外面。赵红梅追出来拉她胳膊,低声说,巧儿你别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林巧站住,深吸了一口气,冲赵红梅笑了一下,说没事,红梅姐,我话撂这儿,以后她再编排,你告诉我。
赵红梅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
话是说出去了,心里那口气却堵得更死。
那天晚上林巧躺在自己那间瓦房里,听着外面春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拐杖靠在床边,黑暗里像个瘦长的影子。她把陈建军借给她的那本存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上面的数字她早背过了,三千七百块,是他工作这些年攒下的。她算了算,母亲下个月的药费、弟弟的学费、家里的日常开销,就算服装组那个临时活儿能拿下,一个月能攒下来的也不过十块二十块。三千七百块,她要还好几年。
就算还得清,别人眼里他陈建军也是傻子。
林巧把存折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她翻了个身,想,人家凭什么啊。他娘在食堂烧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爹走得早,娘俩日子紧巴巴的。他把钱借给她,图什么?那天在桥上他说了一碗馄饨。一碗馄饨值三千七吗。这话说出去谁信。可她要是不还,或者还得慢了,那些闲话就更坐实了。陈建军傻,她林巧精,占人便宜。
她用力闭上眼睛,逼自己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桂芳那张脸,一会儿是王嫂压着嗓子的声音,一会儿又是陈建军蹲在车斗边上说“剩下的你还”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又来了。他提着两根油条一袋豆浆,像往常一样,到了门口先在窗台上敲两下,说是我。林巧在屋里正对着镜子梳头,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梳子停了。她犹豫了几秒,说了句进来。陈建军推门进来,把油条豆浆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问是不是没睡好。林巧说睡好了,就是起得早。她拿过豆浆喝了一口,热的,烫了一下嘴。陈建军坐在旁边凳子上,也没多话,等着她吃。
林巧吃到一半,放下碗,说:“陈建军,以后早上你别来了。我脚好多了,能自己弄。”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巧又说:“摊子的事我让王嫂帮忙,你不用下了班还拐过来。你车间活儿重,早点回去歇着。”
陈建军把凳子往后挪了挪,问:“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我自己能行。”
“三千七还没还完呢。”陈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特别普通的事,“我记账的。”
林巧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她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厂区里没有秘密,刘桂芳那张嘴一天能跑遍三个车间。陈建军不可能没听见。可他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把两根油条推到她面前。
林巧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推开油条,站起来,拐杖撑着地:“我说了不用你天天来。你帮我的够多了,我不能没完没了。你娘那边也要人照顾,你——”
“你到底怎么了。”陈建军也站起来,眉头皱了一下。
“没怎么。”林巧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那棵椿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陈建军,你别再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椿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陈建军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油条袋子上撕下来的一个角。他看了林巧很久。林巧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他脸上任何一点表情,自己就会把话收回去。
“你说不来就不来,”陈建军终于开口。他把手里的纸角捏平,搁在桌上,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那我听你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不像他平时走路带风的样子。门带上的时候也没用力,就轻轻合上了。
林巧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走远,拐杖从她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她没去捡,就靠着桌沿站着。桌上那两根油条还是热的,豆浆冒着一丝白气。过了很久,她伸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那天下午她把王嫂叫来,托她把摊子挪到巷子里靠里一点的位置。王嫂问为什么,林巧说电影院门口太吵了,不安生。王嫂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问。到傍晚的时候,林小勇从学校回来,林巧从枕头底下摸出十块钱,叠了两折,递给他。
“去机修车间找陈建军,就说这是第一个月的。”
林小勇接过钱,看了看姐姐的脸色,迟疑着说:“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送了就回来,别多话。”
林小勇去了。回来的时候说钱交了,陈师傅收了,还问他姐的脚还疼不疼。林巧正拿线缠鞋垫的边,针一哆嗦扎了指头。她把指头含在嘴里,闷着声说了句:“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
林巧把指头从嘴里拿出来,看那个针眼冒出一点血珠。她用袖子擦掉,继续缠线。针脚比之前密了,也歪了。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前一天还晚。夜深了,河沿街上有狗在叫,远远的。她翻了个身,拐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她想,这就对了。账慢慢还,人情慢慢淡。陈建军是好人,但好人不能让人说成傻子。她不能。
可枕头底下那本存折还在,鼓鼓的,硌着她的脖子。她侧过身,拿手把它往外推了推。推不动。她又推了一下,存折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掉在床缝里。林巧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封皮,冰冰凉凉的。她忽然不想拿了,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把窗户蒙上一层水汽。
第九章 弟弟离家
林小勇是第二天傍晚走的。
林巧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大半天。
那天她在家缝鞋垫,缝到下午眼睛发花,想找块干净布头包边,翻遍了柜子都没有。她记得前几天让林小勇去布匹市场捎过一匹白棉布,便拄着凳子挪到他屋里去找。弟弟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头堆着那些课本和练习册,都码得整整齐齐。她弯腰去翻床底下的箱子,手一碰,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信纸,折了三折。
林巧拿着信纸坐到床沿上,看了两行,手就开始发凉。
姐,我走了。学校那边我不去了,跟班主任说过了,办了停学。你别找我,车票都买好了。邻村大忠在深圳电子厂做拉长,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我跟他去当学徒,管吃管住。你别担心我。等我挣了钱就寄回来,给妈买药,还陈师傅的钱。姐,你脚没好利索,别再去夜市了,风大,王嫂说你前天晚上坐那儿咳了半天。存折我放你枕头底下了,那钱留着看病。我走了。弟小勇。
林巧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确定就这么几句话。她坐着没动,脑子里嗡嗡地响,像细纱车间开了满车,纱锭飞转的声音一股脑灌进来。三百多块。管吃管住。当学徒。大忠。她想起来了,大忠是林小勇初中同学,前年去的南方,逢年过节回来穿得人模人样的,去年春节还拎了两条烟到家里来过。当时林小勇跟人家聊了半天,她没在意,以为就是叙旧。
她猛地站起来,脚踝一阵钻心的疼,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拐杖呢。拐杖在隔壁屋。她单脚跳着过去拿了拐杖,又跳回来,从枕头底下翻出存折,打开一看,钱一分没少,反倒多了五十。她把存折合上往兜里一塞,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才想起自己不知道长途汽车站在哪。她拍了一下隔壁王嫂的门,王嫂端着饭碗出来,一看她的脸就慌了。
“巧儿,怎么了这是。”
“王嫂,长途汽车站在哪。”
“你要去那儿干啥,你脚还没好——”
“在哪。”
王嫂撂下碗,擦了擦手:“我领你去。你等等,我锁个门。”
“不用,你告诉我怎么走。”
“你这脚能走多远,我去推车。”
“我自己去。”林巧已经拄着拐杖往外挪了,步子急,拐杖头上的胶皮在石板路上磕得笃笃响。
王嫂没听她的,转身进屋推了她家那辆二八大杠出来,一边推一边朝巷子另一头喊了一嗓子。林巧没听清她喊的什么。她满脑子都是那趟车。
到长途汽车站一问,下午两点那趟去广州的车早走了,现在都五点多了。售票窗口的人翻了下本子说,今天两趟,上午九点一趟,下午两点一趟。林巧站在窗口,手指头死死抠着拐杖顶上的横档,指节发白。售票员问她买不买,她说等等,等等。她转身往候车厅外面走,脑子里转得飞快——大忠。大忠家在哪。邻村的。林小勇肯定先去找大忠汇合,再一起去深圳。她得问出来大忠家在哪,得知道他们坐的哪趟车。
她刚挪到候车厅门口,一阵风灌进来,脚下一软,身子往前栽。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巧。”
陈建军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细汗,自行车就支在台阶下面,后座上的工具袋都没卸。他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机油。
“王嫂说你往车站跑了,我骑车追来的。小勇怎么了。”
林巧站直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盯着陈建军的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话来:“他走了。去深圳。留了信。”
陈建军的眉头皱起来,眼神沉了沉:“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信上没说。可能上午就走了,可能下午。”她终于松开拐杖顶,从兜里摸出那张信纸递过去,“你看看。”
陈建军接过信,就着路灯的光扫了一遍。看完他没说话,把信纸折好还给林巧,转头看向售票窗口。
“我去问问。”
他大步走过去,俯身问了几句,又折回来:“下午两点那趟去广州的,中途在东莞停。你弟要是去深圳,很可能坐这趟。”
“那怎么办。”林巧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她立刻抿住嘴。
陈建军低头想了几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天擦黑,路灯还没全亮,西边剩一道窄窄的暗红。“火车站。长途车要是没走远,可能还在东莞转车。东莞去深圳的车都在火车站附近发。我去火车站问,那趟车几点到。”
“我跟你去。”
“你脚——”
“我坐后座。”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把车推过来,先撑好,扶着林巧坐上去,又从工具袋里抽出根绳子,把她那条伤腿轻轻拢住,绳子一头系在车座下面的支架上,另一头绕了一圈搭在她脚踝上,不紧,但能托住。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站起来跨上车,蹬之前回头说了句:“抓紧。”
林巧两只手扣住后座边缘的铁条,硌得掌心疼。陈建军骑得飞快,风呼呼地灌进耳朵,路旁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天黑透了,路灯把他的背影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看着他的后背,工装被汗洇湿了一块,贴在肩胛骨中间。她想说慢点,又怕真的慢了赶不上。最后什么都没说。
到火车站一问,果然有趟过路车,东莞来的,晚上八点四十到站,往北去的,在站里停二十分钟。售票员翻了本子说那趟车是从广州开来的,东莞停过。陈建军问清楚站台,转头看林巧。她正靠在售票厅的柱子上喘气,那条伤腿微微打着颤。
“能走吗。”
“能。”
从售票厅到候车室要穿过一段露天的通道,过道里全是人,扛麻袋的、挑担子的、拖家带口的,都挤在一起。陈建军走在林巧外侧,用身子替她挡着人流,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后,不碰到她,但随时准备接住。林巧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咬着下嘴唇,眼睛盯着前面候车室的门帘。
门帘一掀,热气、烟味、人声扑面而来。长条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蹲着、靠着一片。陈建军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忽然抬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
林巧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候车室最里面那排长椅,有个瘦小的身影坐在最边上,膝盖上搁着个蛇皮袋,脑袋低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腿上。是林小勇。旁边空着个位子,大约是去上厕所了。那身影缩着肩膀,蛇皮袋底下露出一双球鞋的鞋尖,鞋帮子磨得发白。
林巧胸口猛地堵了一下,抬脚就要过去,陈建军按住她的胳膊。
“我去。”
他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的。林巧站在原地,看见他走到林小勇面前,弯腰说了句什么。林小勇猛地抬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张了张嘴,站起来就要往林巧这边看。陈建军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从兜里摸出张纸条递过去。
林巧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候车室里太吵,广播在报站,小孩在哭,有人在大声说话。她只能看见陈建军的侧脸,嘴唇动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林小勇开始低着头,后来抬起头看着陈建军,嘴唇颤了颤,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陈建军把那张纸条塞进他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林小勇拎着蛇皮袋走过来。他走到林巧面前,低着头,叫了一声姐。
林巧抬起手。林小勇缩了缩脖子,但那只手落下来,只是轻轻放在他头顶上,揉了揉。
“回家。”
就两个字。
林小勇哭了,没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的水泥灰里。陈建军已经转身往售票窗口走了,说去把票退了。退票要收手续费,他掏的钱。林小勇要还,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出站的时候夜风凉飕飕的。陈建军把林小勇的蛇皮袋绑在自行车前梁上,让林小勇坐后座。林巧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车。陈建军把车推到她面前,说:“你也坐。小勇先上,你坐前梁。”
“前面怎么坐。”
“侧着坐,我扶着。”
林小勇先跨上后座,两手抓着蛇皮袋。林巧撑着拐杖,被陈建军扶着手肘,侧身坐在前梁上,一条腿搭在车架这边,伤脚悬空。陈建军跨上车,两只胳膊从她身子两侧伸过去握住车把。她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服,她能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骑车还快。
一开始她身子绷得直直的,两只手抓着车把中间。骑出去两条街,风大了,她打了个哆嗦。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是蹬车的速度慢下来,稳当了些。林巧的背慢慢松下来,往后靠了靠。路不平,车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歪,下意识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陈建军没躲。她也没松手。
那条河沿街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路灯在前面一段亮着,过了桥就暗了。河水黑沉沉地流着,对岸住户的灯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黄。林小勇在后座上抱着蛇皮袋,下巴搁在袋子上,小声说:“陈师傅,那个厂,真招学徒啊。”
“招。机修、电工、锅炉,都招。要考试,你回去把物理捡起来。”
“我物理还行。”
“那就考。”
林巧听着他们一句一句说话,前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她那只抓着陈建军衣角的手又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从衣角挪到他的腰侧,掌心贴上去,隔着工装感觉到他腰上的温度。她没抬头,把脸别向河面。
陈建军骑车的动作顿了一拍,接着又稳稳踩下去。他没回头,嗓子有点紧:“坐好,前面有坡。”
林巧嗯了一声,手没松。
过了石桥就是河沿街,巷口的梧桐树把路灯遮了大半,暗得很安静。王嫂端着碗站在巷口张望,看见他们三个回来,碗往石台上一搁,拍着大腿哎呀了一声。林巧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从陈建军腰上收回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舍不得。
陈建军把林小勇的蛇皮袋卸下来递给他,又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的存根,递到林巧手里。她低头就着王嫂屋里的灯光看了一眼,上面是厂里招学徒的地址、时间、要考什么科目。字是陈建军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三天后报名,”他说,“让他这两天把物理书找出来。”
林巧把纸条叠好攥在手里,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陈建军也点了点头。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跨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他看的是林小勇,还是她,她分不清。
车铃轻轻响了一下,他骑着车走了,拐进巷子另一头。
林巧站在原地,听着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河沿街尽头。林小勇抱着蛇皮袋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姐,进去吧,外面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搂过陈建军腰的手。掌心还留着他的体温,在这个初春的夜里,烫得她有点慌。她转身推开院门,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夜里她躺在床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存折也塞回枕头底下了。两样东西都硌着,但她没再往外推。外面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跟昨晚一样。她听着雨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拐杖的影子已经被她收起来了,靠墙立着,不再晃。
她闭上眼睛,想起回来的路上,他的手肘一直稳稳架着车把,圈出一个不松不紧的框。她坐在框里,第一次觉得那条坑坑洼洼的回家路,没那么颠。
第十章 车间变故
消息是赵红梅带来的。
那天下午林巧正在院子里晾布头,王嫂从巷口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说红梅来了,在你家门口站着呢。林巧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拄着拐走到院门口,看见赵红梅靠在墙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进来说。”林巧侧了侧身。
赵红梅跟着她进了屋,坐在那张老桌旁边,把烟别到耳朵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巧儿,我跟你说件事,你先别急。”
林巧给她倒了碗水,自己也坐下来,拐杖靠在桌腿上。“你说。”
“车间下个月要精简临时工名额。上面给的指标,要裁三个。”赵红梅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你那个顶班的位置,是临时挂靠的,手续本来就不全。我替你去跟主任说了,他说你脚伤还没好利索,挡车工是站班,三班倒你顶不住。我说你能顶,他说等你能顶了再来找我。”
林巧没说话。
赵红梅看她脸色,又补了一句:“巧儿,主任也是按规矩办事。正式工都排不过来,临时岗第一个砍,这事儿不冲你。”
“我知道。”林巧说。她声音很平,平得赵红梅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想再等等,我再去说说——”赵红梅的话没说完,林巧摇了摇头。
“红梅姐,你不用为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踝,肿是消了,但走路还带着一点扯。医生说重体力活要少干,她心里其实早有数。“下个月不让我上,我就先不上了。摆摊那边我还能撑着。”
赵红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兜里摸出一沓零钱,数了数搁在桌上:“这是车间给伤号的一点慰问,不多,你拿着。”
林巧看着那沓钱,有毛票有块票,叠得不太齐整。她伸手拿过来,攥了一下,又推回去一半:“红梅姐,这钱你拿回去,给车间买点茶叶。剩下这半我收着,算我领了。”
赵红梅瞪她:“你这人——”
“我挺好的。”林巧笑了一下,把那一半钱收进抽屉。赵红梅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巧儿,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别一个人扛着。”
林巧点点头。送走赵红梅,她关了院门,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天擦黑的时候,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存折,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趴在桌上算账。铅笔头写一行擦一行,数字密密麻麻。母亲的药费是每月固定的,降压药和治关节疼的胶囊,一个月下来得四五十块,加上复查的挂号费,往少了算也要六十。弟弟的学费是学期交的,这个学期还剩下两个月,不用现在掏,但下学期开学是九月,得提前攒。她自己每个月的房租水电加起来二十出头,吃饭可以省,但不能不吃。
摆摊的收入她记了账,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三四块,差的时候一块都不到。顶班没了,每月固定进项就断了。靠摆摊,一个月撑死挣个六七十,刨去日常开销,剩不下几个子儿。
她盯着本子上那个差额看了半天,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母亲的药不能断。弟弟的学不能停。
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神。外面又下起雨了,淅淅沥沥敲在瓦上,跟昨晚一个动静。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张纸条,存折也在。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表姐陈秀兰,在南方一个服装厂做车工。去年过年她回来探亲,穿了一件自己做的呢子外套,料子好,做工也讲究。她说厂里常年招人,熟手一个月能拿两百多。当时林巧听了只当闲话,没往心里去。现在那两百多的数字从记忆里浮上来,压在她脑子里,沉甸甸的。
她一直没太往那方面想过。母亲病着,弟弟念书,她走不开。可账算下来,留在小城守着一个摆摊的摊子,撑不住。母亲每个月的药费、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这些窟窿她拿什么填。表姐在电话里说过,厂里有宿舍,站稳了还能接家属过去。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压,又翻上来。翻上来,又压下去。反反复复,像灶台上那锅烧不开的水。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王嫂。王嫂家有电话,是厂里给装的,平时邻里间借用,每次给几毛钱。林巧投了硬币,拨了表姐留下的号码,等了半天,那头有人接了,是秀兰的声音。
“姐,我是巧儿。”
“哎哟巧儿,你怎么样?脚还疼不疼?上回妈说你摔了——”
“好多了。”林巧捏着话筒,手指有点发白,“姐,我问你个事。你们厂里,现在还招人吗?”
那头顿了一下。“招啊,女工缺得很。怎么,你想来?”
“嗯。”
“你想清楚了?”秀兰的声音认真起来,“这边是坐班,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钟头,累是累,但工钱比家里高不少。你要是来,住的地方我先替你张罗,来了就能上工。车票钱我先垫着。”
林巧听着电话那头机器轰鸣的背景声,深吸了一口气。“姐,你帮我问问,下个月我过去。”
挂了电话从王嫂家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着河沿街湿漉漉的青石板,亮得晃眼。她拄着拐慢慢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门环上挂着一个纸包。她拿下来打开,是两根油条,还热着。纸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就两个字:趁热。
陈建军的字。她认得。
她拿着油条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日头晒得她后背发暖,可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把油条收进屋里,没吃。转身又出了门。
陈建军家在厂区家属楼三楼。她没去过几回,但知道门牌。她拄着拐上楼,两步一停,到了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周桂兰,看见她愣了一下。“巧儿?你怎么上来了,脚能行吗?”
“阿姨,建军在不在?”
“在在在,还没去上班呢。”周桂兰往屋里喊了一声。
陈建军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扳手,身上穿着工作服,看样子正要出门。看见林巧站在门口,他停了一下。
“巧儿?”
林巧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跟那天夜里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不一样,今天是整片的,明亮的。
“陈建军,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我决定去南方了。我表姐在服装厂,我去投奔她。那边工资高,等我站稳了,把我妈也接过去。”
陈建军握扳手的手紧了紧。他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我来跟你说一声。”林巧说,“你帮我这么多,我得跟你讲清楚。”
周桂兰在旁边听了,着急地看了儿子一眼,但他没接话。楼道里静了一小会儿,林巧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你再想想。”陈建军开口了。
林巧停住,没回头。“想什么?”
“再想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像刻意压着。
林巧转过身来。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慌。“陈建军,我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已经等了一个多月。”
陈建军愣在原地。
“你替小勇找学徒的地址,你帮我摆摊搬门板,你每天带油条来挂门环上,我都记着。可你从来只说‘再想想’。”林巧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拄着拐,日光照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的,“我不怪你,你是个好人。可我不能靠一个‘再想想’过日子。我妈的药不能断,我弟的学不能停。我得走。”
她说完,转身下楼。拐杖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磕,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陈建军追到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却没有喊出声。他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下去,拐杖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她这个人,不哭不闹,自己扛。
周桂兰走到他旁边,轻声说:“建军,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动静,渐渐远了。
陈建军转身回屋,扳手往桌上一搁,那块铁碰在木头上,响得很闷。他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见河沿街那条窄巷。她拄着拐的身影从巷口一闪,消失在拐角处。
那天他没去上工。请了半天假,坐在屋子里,把那张招工简章存根找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纸条边角已经磨毛了,被折过很多次。
周桂兰在厨房里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响了一阵,停下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过去。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爹走得早,他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咽了十几年。可有些话咽不得,咽下去就烂在肚子里了。
屋外的雨又落下来了,细细密密,打在窗玻璃上,弯弯绕绕淌下去。
第十一章 不走的理由
那天夜里陈建军没怎么合眼。他躺在木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耳边是母亲隔着薄墙传来的匀称呼吸声,偶尔翻个身,竹席便窸窸窣窣响一阵。雨停了,巷子里的积水从屋檐往地上滴,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关节在叩门。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按在耳朵上,没用。脑子里全是林巧临走时那句话——我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已经等了一个多月。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跟她在车间里报纱线支数一个腔调。越是这样的腔调,越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天蒙蒙亮时,他索性起了床。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去厨房把昨晚的冷饭热了,扒了几口便撂下筷子。周桂兰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灶台上的锅盖还歪着,她看了看儿子碗里剩的饭,没说话,只是把锅盖扶正了。
“妈,我出去一趟。”
“这么早?”
“找赵师傅说点事。”
周桂兰愣了下。赵红梅是细纱车间的班长,跟机修车间井水不犯河水,儿子大早上去找她,肯定不是为机器的事。但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陈建军从家属楼出来,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在青石板路上走了一段。晨雾漫在河沿街上,两侧瓦房的木门还关着,偶尔有煤炉的烟从门缝里挤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赵红梅住在后街一排平房里,门口种着两株月季,枝条还光秃秃的,只有根部冒了点绿芽。
他敲门的时候,赵红梅刚起。见是他,先是意外,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侧身把他让进屋。屋里陈设简朴,桌上一碟咸菜,半锅稀饭还冒着热气。
“吃过了?”赵红梅问。
“吃了。”
“那坐吧。”
她也不催他,自己坐下继续喝粥。陈建军在凳子上坐了半晌,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终于开口:“赵师傅,林巧那天找你说的话,我都听说了。她跟我说了,车间下月精简临时工,她的位置保不住。”
赵红梅放下筷子,看着他。“她跟你说的?”
“她没瞒我。”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她说情?”
陈建军摇头。“我是想问你,她脚这样,去南方那些厂子,人家肯不肯要。”
赵红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话:“你到现在还琢磨这个?”
陈建军抬起头。
“你要真心疼她,就不该让她一个人琢磨这些。”赵红梅的语气不客气,像在车间里训那些不按规程操作的学徒,“她去南方是活路,留在这是难路。你光琢磨她走不走得成,你怎么不琢磨怎么把这条难路给她铺平了?”
“我……”
“你什么你。我跟她共事三四年,她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她不是非要走,她是没有留下来的理由。”赵红梅直直看着他,“你要留人,就得给她一个理由。别光顾着自己心里舒服——你自己那点别扭,跟她妈的药费单比起来,算个屁。”
这话像一记闷锤,砸在陈建军胸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红梅以为他又要像以往一样闷头走掉。
结果他站了起来,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出了门。
赵红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端起碗喝了口粥,摇了摇头。
陈建军回到家时,周桂兰正蹲在门口择菜。看到他,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回来了?”
“嗯。”
母子俩进了屋。周桂兰从灶台后面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钱。有几张十块的,更多的是一块两块的票子,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她把布包塞进陈建军手里。
陈建军愣了一下。“妈,这是——”
“一千零三十五。你爹走那年,厂里给的抚恤金我攒着没动,后来做零工又添了点。你拿着。”
“妈,我不能要。”
“我不是给你花的。”周桂兰按住他的手。她的手粗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灶灰。“你爹走得早,我那时候才三十出头。家里揭不开锅,你叔伯们劝我改嫁,我死活不肯。后来你爹单位有个老师傅,隔三差五来帮衬,送点粮票布票。我心里明白他的意思,可我那时候倔,觉得不能靠人施舍过日子,人家帮一回我就躲一回。”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跟陈建军一模一样,沉,深,藏着话不说。
“后来那老师傅调走了,临走在厂门口碰到我,说了句——你这人,就是不肯让人帮你撑一把。我当时没觉得什么,过了这些年才回过味来。”周桂兰的声音低下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年轻时候没人给我撑腰。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扛,扛得动扛不动都得扛。可要是当时有人跟我说一句‘我陪你一起扛’,我可能就不用扛得那么苦。”
陈建军攥着那包钱,指节发白。
“你说这些钱是给林巧的?”他问。
周桂兰瞪了他一眼。“我是给你撑腰的。你拿去,想怎么用是你的事。但你要是再用‘再想想’把那姑娘打发走,你就不用回来了。”
陈建军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布包揣进兜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桂兰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陈建军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那是他这些年攒的钱,原本打算入夏前把房顶翻修了——家属楼三层的顶,一到雨季就渗水,墙角都沤黑了。
“妈,房顶的事再等等。”
周桂兰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儿子,眼眶热了一下,但很快别过头去。“你去吧。”
陈建军出了家属楼,步子比平时快。他先去了趟厂医务室,找相熟的医生问了林巧脚踝的事。医生说恢复期至少还要一个月,挡车工三班倒肯定做不了,但坐着的、手上活计的,倒是可以。他记在心里,又骑车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管服装加工组的赵姐是他小学同学的姐姐。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去,问服装组缺不缺人。赵姐说缺是缺,但得要熟手,生手带不动。陈建军连忙说林巧手巧,细纱接头全厂比赛拿过第三名,做裁剪上手肯定快。赵姐被他这股认真劲逗笑了,说那让你说的姑娘过来看看。
从街道办出来,陈建军站在路边呼了口气。春天的日头升起来了,暖融融地照在水泥路面上。他骑上车,一路蹬到河沿街那间瓦房门口。
院里晾着碎布头,五颜六色地搭在绳上。林巧坐在门口的小凳上,面前是那块门板搭的摊子,正在往鞋垫上绣花。听到自行车响,她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穿线。
“你来做什么?”她没抬头,声音不冷不热。
陈建军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周桂兰给的布包,两个一起放在门板摊面上。布包口松了,露出里面的票子。
林巧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目光从钱移到陈建军脸上。
“什么意思?”
“你妈下个月的住院费,先去交了。”陈建军说。
林巧的脸沉下来。“陈建军,我跟你说过,我不借——”
“不是借的。”他打断她。
林巧愣住了。陈建军这个人,认识他这几年,从没打断过别人说话。她看着他,发现他今天有点不对。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动了动,像在使劲咽什么。
“房顶不修了,”他说,“那钱我留着也是留着。你先用。”
“不行。”林巧摇头,“你家那个房顶漏了两年了,你妈——”
“我妈让我来的。”
林巧说不出话了。
陈建军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这个动作让林巧心里一紧——他从来都是站着的,不远不近地站着,说完话就走。今天他蹲下来了。
“我去街道办问过了,服装组缺人,做裁剪,不用站。”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你脚踝的旧伤以后阴天下雨会疼,挡车工干不长了,但裁剪行,你手快,眼神也好,肯定学得会。赵姐说让你抽空过去看看。”
林巧看着他,看到他的耳朵根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
“我还去问了你们车间的赵师傅,她说下月精简是真的。但就算临时工没了,你有手艺,到服装组一样能挣。工资是不高,可你不用三班倒,不用站,晚上还能摆摊,加起来不比在细纱车间少。”
他顿了一下。林巧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微微打着颤。
“我妈说,她年轻时候没人给她撑腰,她扛了一辈子。我不想你也那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让你留下,是因为我怕你吃亏。我嘴笨,什么事都搁在心里,搁着搁着就成了‘再想想’。你等了我一个多月,我没脸再让你等。”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第一回在车间走廊里碰到时一样,叫他不敢撒谎。
“我现在说清楚。你留下,我陪你一起撑。”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河面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晾绳上的碎布头被风吹得轻轻晃,一块红布搭在蓝布上,像朵不合时宜的花。
林巧低下头,看着门板上那两包钱。一包是牛皮纸信封,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另一包是旧布头缝的,线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戴顶针一针一针缝的。
她的眼睛酸了一下。
“你妈的钱,我不能要。”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不是给你的,”陈建军说,“是给我撑腰的。我妈说了,我要是不来,就不让我回家。”
林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里带着鼻音,湿漉漉的。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看他。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角的汗照得发亮。他蹲在那里,像一截敦实的木桩,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拐弯抹角,但就是扎在那里,风吹不动。
“陈建军,”她说,“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
“你说的这些,我想想。”
陈建军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巧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弯。“别那个脸。我说想想,就是真的想想。你等了那么多天,总得容我想一天。”
她伸手把门板上的牛皮纸信封推回他那边。“这个你先拿回去,房顶该修还得修。你妈的钱我先收着,算我借的,下个月发了钱还她。至于服装组的事——”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脚踝,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她这些天绣好的鞋垫,一针一线,密实匀称。
“我明天去街道办看看。”
陈建军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包牛皮纸信封揣回兜里,跨上自行车,蹬了两圈又捏住刹车,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巧还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针,却没有缝。她看着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镶了个淡淡的边。
“明天早上别往门环上挂油条了,”她说,“我起来得早。”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咧了咧嘴,没笑出声,但眉眼都松开了,蹬上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林巧看着他拐出巷口,低头把针插进鞋垫边缘,一针扎下去,扯紧了线。线是红色的,扎在蓝布上,显眼又结实。她想起赵红梅昨天说的话: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吃完了苦没人知道。
她扯断线头,把鞋垫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线脚整齐,没有打结。
院里晾着的碎布在风里抖了抖。巷口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一长两短,是早上七点的光景。林巧扶着凳子站起来,拐杖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往屋里走。经过门板摊子时,她停了一下,伸手把那块红布从晾绳上扯下来,叠好,揣进口袋里。
那是她准备做鞋垫用的,现在她想换个花样。
第十二章 车站
林巧是第二天下午去的街道办。
她没告诉陈建军。拐杖夹在腋下,走得很慢,从河沿街到街道办后门那条巷子,平时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快半个小时。管事的吴大姐翻着本子打量她,问了两遍“针脚怎么样”,她就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红布,还有一双早就纳好的鞋垫,往桌上一搁。吴大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圈,又翻过背面瞅线脚,嘴里没说什么,手上却把鞋垫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口袋,说:“后天来试三天。”
回去的路上林巧拐去了牙行巷的邮局。
她在长途电话窗口站了很久。玻璃后面坐着的女人抬头看了她好几回。她没打电话,只是把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又摸出来——上面是赵红梅上个月给她的一个地址,广东东莞,一家制衣厂,说是招熟练工,管吃管住,工资是棉纺厂的三倍。赵红梅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像怕被车间其他人听见。
林巧把纸条折好,抬头冲窗口里的女人说了声“麻烦借支笔”,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写了一张汇款单。金额填的是八百块。收款人写周桂兰。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把钱和单子从窗口递进去。
八百块是陈建军母亲那天塞给她的,她一分没动,又添上了这些天摆摊攒下的一百多。她没打算欠这份人情,也没打算欠任何人的。
周三一早,林巧去了火车站。
售票厅里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窗口里飘出来的方便面味。她排到跟前,把身份证和钱从窗口推进去,说:“一张去东莞的,明天。”
窗口里的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递出一张粉色硬纸票。林巧接过来,指腹在那张薄纸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塞进贴身衣兜里,按了按。
她走出售票厅的时候撞见了一个人——同车间的刘桂芳。
刘桂芳手里攥着两张票,看样子是来给谁送行的。两人照面都愣了一下。刘桂芳的眼睛先落到她手里的拐杖上,又落到她脸色上,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林巧,你这是要出远门?”
“去广东。”林巧没打算瞒。
刘桂芳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先是不信,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圈竟微微泛红。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你跟陈建军说了没有?”
“我自己的事。”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说了句“路上当心”,就擦着她肩膀挤进了售票厅。
林巧站在台阶上,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缠着纱布的脚踝,试着踩了踩地,还是疼,但能忍。她想,能忍就行。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半包针线,还有那件红布——她最后还是把它缝成了一双鞋垫,针脚比往常都要密,都要齐。
收拾完,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
笔拿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
怎么写呢。谢他背自己回家?谢他上药、修房顶、半夜送药费。写这些,写着写着就变了味儿。她不想欠,也不想让陈建军觉得自己是个包袱。
最后她只写了三行字:我妈的药我先拜托王嫂照看,房顶上次修过的地方要是再漏,你去找吴瓦匠,工钱从我留下的一百二十块里扣。我走了,别找我。钱不够以后我再还。
她把信折好,和那一百二十块钱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陈建军的名字,打算第二天一早托王嫂转交。
写完已经过了十点。院外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一串一串的,是厂里下中班的人回来了。林巧没开灯,就坐在暗处,听着那些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张火车票,硬硬的,带着点体温。
她突然想起陈建军蹲在她家院子里修房顶那天的样子。他后颈上的汗珠子,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别过头,把票塞回兜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巧就起来了。她没叫醒隔壁屋的母亲,只在桌上留了张条子。拎起蛇皮袋跨出门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河沿街的石板路上还湿着,大概是后半夜落了雨。她没回头。
王嫂的杂货铺刚开门,林巧把信封塞到她手里,说转交陈建军。王嫂看看信封,又看看她拎着的大包,嘴张了张,像是要问什么,林巧已经转身走了。
火车站离河沿街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分钟。她到得早,候车室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蛇皮袋搁在脚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的鞋尖——左脚鞋面磨得都快透了。
检票口还没开。
她靠着墙,想起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太狠了。可是不狠又能怎么办?陈建军那点积蓄是给他妈养老的,她不能拿去填自己家的窟窿。母亲吃药、弟弟念书,哪一样都不能断。她这一走,至少一个月能寄回两三百块。有了钱,什么都好说。
她低头把蛇皮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解开。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
林巧拎起袋子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人背着大包小包,说着她听不太懂的南方口音。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像有一只手从喉咙里往外拽东西。她把票捏在手里,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这时候她听见了。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大,很急,带着喘。
整个候车室的人都往那个方向看。林巧也回过头。
陈建军从候车室门口挤进来,满头是汗,工装外套的扣子只系了一颗,开着的衣襟一扇一扇的。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汗浸软了。他不管不顾地往人群里挤,撞到了好几个人的肩膀,连声说对不起,眼睛却一直钉在林巧身上。
“林巧!”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大,整个候车室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热闹。
林巧站在原地没动。
他挤到她面前,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把信封往她手里塞,又把一本存折拍在她手心里。存折的封皮上印着“中国人民银行”,边角已经磨毛了。
“你拿着。”他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还是急的,“你要走我不拦你,钱是你的,信你收回去。你上车之前把话给我说清楚。”
林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和存折。信封上的字是她写的,陈建军三个字端端正正的,一点没花。存折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活期存单,三百二十块钱,户名是陈建军。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额角全是汗,一颗一颗往下滚,滑过眉毛,在颧骨上挂了片刻,跌进下巴的胡茬里。他昨晚一定没睡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谁让你来的。”林巧开口,声音却比想象中小。
“王嫂一早来敲我家门,把信给我。”陈建军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背又粗又红,是常年握锉刀磨出来的,“你信上写‘别找我’,我不找你,我来干什么?林巧,你信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怎么没有实话?”
“你说钱不够以后还我,”陈建军盯着她,眼神像是焊住了,“你这一走,什么时候还?你根本就没打算还。”
林巧被他戳中了心思,一时说不出话。
陈建军往前逼了半步,周围排队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们让出了一小块空地,都在看。他从来没在这么些人面前说过这么多话。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没退。
“你要去广东,我不拦你。你有手有脚有本事,到哪儿都吃得上饭。可你走的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
“那你在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巧心里那个一直按着的地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指腹在存单边缘来回蹭,蹭得纸页发毛。终于,她抬起头。
“我怕的不是没钱,”她的声音有点哑,但一字一句,“我是怕你哪天后悔。你妈攒的钱,你修房顶花的工钱,你半夜送来的药费——陈建军,这些都不是小数目。你现在觉得值,以后呢?哪一天你妈病了,要用钱,你想起这钱本来该在手里的,你后悔了,那时候我怎么办?”
她说完了,胸口一起一伏。
候车室里有人在广播,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陈建军看着她,脸上的汗淌得更凶了,但他没抬手擦。
“我陈建军做事,”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后悔。”
林巧的眼眶突然一热。她别过头去,看检票口那边,队伍已经快走完了。
陈建军把存折又往她手里压了压:“这钱你拿着。你要是去广东,第一站要落脚,要吃饭,要买铺盖,哪一样都得花钱。你到了,安定下来,愿意写信就写,不愿意写我也不催。但你信上的话收回去,那钱我不扣,你也别说什么‘以后还’。至于我妈的钱,那是她愿意给的,你硬要还,等她老了,你多去看看她,比什么都实在。”
林巧没说话。她把手里的信封慢慢展开,抽出里面那张信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三行字,然后对折,再对折,揣进衣兜里。
陈建军看她这个动作,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他往后退了半步,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挤在人群里那么大声喊叫,耳朵根子都涨红了。
“你几点的车?”他问。
“九点二十。”
“还早。”他看了看候车室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林巧脚边的蛇皮袋,弯腰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这么轻,你冬天衣裳没带。”
“南方不冷。”
“那也得吃饭。”陈建军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检票之前,我去门口给你买两个包子。你别走,就在这等着。”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就往外跑。工装外套的下摆甩来甩去,像个毛头小子。
林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候车室门口,低头打开存折,又看了一眼那张三百二十块的存单。她想起赵红梅那句“女人这辈子最怕吃完了苦没人知道”,忽然觉得那话好像也不全对。
她把存折收好,从蛇皮袋里摸出那双连夜缝的红布鞋垫,捏在手里。针脚密实,红是正红,裁得方方正正的。
候车室门口,陈建军端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跑回来,额头上又渗了一层薄汗。他把包子往她手里一塞,说:“烫,慢点。”
林巧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皮厚,肉馅咸香,热汽从嘴角溢出来。她嚼着嚼着,忽然把手里那双鞋垫往他怀里一按。
“给你做的。没花你一分钱。”
陈建军展开看了一眼,红布蓝线,针脚齐齐整整。他咧开嘴笑了,把鞋垫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层衬衫口袋。
广播又响了一遍。
林巧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陈建军跟在她旁边,走过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建军。”
“嗯?”
“我到了给你拍电报。你把我妈那份药先照看着,下个月十号之前我寄钱回来。”
“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说:“那个服装组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耳朵根红透了。
林巧扭过头,背对着他,拖着蛇皮袋,一步一步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存折,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建军站在检票口外面,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变小,被人群淹没。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双还带着体温的鞋垫,针脚扎扎实实,一针都没有跳线。
他抬起头,看见候车室顶上的玻璃窗透进了一片亮堂堂的天光。春天快要过完了。
他攥着那双鞋垫,走出火车站。外面广场上,卖包子的小摊冒着白汽,有人牵着一头毛驴经过,驴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陈建军跨上自行车,往棉纺厂的方向蹬去。骑出去没多远,他忽然想起来——林巧刚才叫他“等我回来”。等她回来。
他用力蹬了两圈,风灌进衣领,后背还有点凉,但心里是热的。
第十三章 河沿街馄饨
河沿街的馄饨摊摆在桥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口大锅架在煤炉子上,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把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裹成一团昏黄。摊主老周拿长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馄饨翻上来,皮薄得透出里面那点粉红的肉馅。
林巧坐在靠河那张折叠桌旁边,右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穿的是街道服装组发的蓝布围裙,上面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线头。从厂外河沿街走到这儿不过半里地,脚踝还是隐隐地发酸,但她没吭声,拿左手揉了揉,把信封又捏紧了些。
陈建军来的时候,自行车链子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车后架上夹着一个油纸包,停好车,先看了一眼她的脚,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小瓶风湿油放在桌上。
“赵姐给的,说是供销社新进的,擦了发热。”他坐下来,把油纸包推过去,“食堂今天的肉包子多蒸了一屉,我妈让带的。”
林巧没接包子,把信封往他面前一搁。
“你数数。”
陈建军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数什么。”
“钱。”林巧说,“欠你的三百二,先还一百。剩下两百二,服装组下个月十五号开支,我再还一百。我弟在清花车间干得不错,赵姐说下个月能给他转成季节工,一个月也有四十来块。我妈的药费单子我算过了,按现在的开销,再有两个月就能把账平上。”
她说得很平,像在车间里跟人报产量。老周端了两碗馄饨过来,在桌上各放了一碗,碗里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直往脸上扑。
陈建军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她那边。
“账不对。”
林巧眉头一挑:“哪里不对?我算过了,三百二,两个月利息算你三块……”
“不是钱的账。”陈建军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馄饨汤上的葱花打着转。他低着头,耳朵根那块又泛了红,和那天在火车站一样。
“你那天在我背上说的话,我一直没答。”
林巧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个雨夜,石桥下面,他背着她往河沿街走,她贴着他后脖颈子说的那句话。雨水顺着两个人的头发往下淌,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好好背,今晚爬不上别走。”
那时候她疼得厉害,脚踝肿得比馒头还高,又冷又怕,那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赌气,也带着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林巧端起碗喝了口汤,烫得直吸气,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
“那你现在答。”
陈建军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喝汤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馄饨摊旁边过去一辆拉板车的,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老周拿铁勺敲了敲锅沿,喊了声“最后一锅”。
“以后别说爬不上。”陈建军放下碗,眼睛看着桌上那瓶风湿油,又抬起来看她。灯泡就在他头顶,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前几年修机器时蹭的。
“你走不动我背你。走得动,你拉我。”
他说完就不吭声了,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像是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林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馄饨摊的煤炉子在他身后呼呼地响,火苗子从炉口蹿出来,映得他半边脸都是暖的。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用筷子把碗里那个破了皮的馄饨夹起来。
“油嘴滑舌。”她说。
“我不会说话。”陈建军含着一嘴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今天这话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他把馄饨咽下去,“想了半年。”
林巧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半年。从她拆线那天开始算,从她决定退票那天开始算,从她拖着蛇皮袋从长途汽车站走回河沿街那天开始算,正好半年。
那天的票她终究退了。陈建军追上她的时候,她还没走到检票口,蛇皮袋在身后拖着,发出沙沙的响。他一把拽住袋子上的绳头,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儿喘气,胸膛一起一伏的,额头上全是汗。她回头看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走不了。母亲还躺在家里,弟弟还在清花车间,那个服装组的活刚有了眉目,赵红梅前天还托人带话让她去试试裁剪。
她把票退了,手续费扣了一块二。
后来她去了服装组。组长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指头上常年缠着胶布,眼睛毒得很,看一眼料子就知道能裁几件。林巧站了三天,脚踝疼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第四天孙组长把她叫过去,让她试着画样。她凭眼力画了一版,孙组长拿过去比了比,没夸她,只说了句“明天正式来吧,裁剪台第一个位置”。
工资一个月六十八块,比挡车工少二十多,但不用三班倒,不用整天站着。母亲吃药的钱,陈建军先垫的那三百二,弟弟在厂里做季节工挣的钱,加上她自己的工资,一个月一个月地填,慢慢地就把窟窿填上了。
陈建军在这半年里,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带一包食堂的排骨,有时候带几贴膏药,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蹲在门口帮她修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他从来不说那些话,不说“我来帮你了”,不说“你别太累”,什么都不说,就是干完活,洗了手,坐下喝口水就走。邻居王嫂有回站在门口嗑瓜子,笑眯眯地问“建军是不是你对象”,林巧把手里正在裁的布头一抖,说“我对象在火车站呢”。王嫂笑得更大声了,瓜子壳吐了一地。
陈建军后来知道了这句话,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来的时候多带了一瓶汽水,玻璃瓶的,橘子味,瓶身上还挂着水珠。他把汽水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拿起那把旧剪刀,把摊在桌上的纸样一张张码齐了。
那半年就这么过去了。棉纺厂细纱车间的精简名单下来了,临时工走了十四个,刘桂芳的侄女也在里面。赵红梅有回来河沿街吃馄饨碰见林巧,说车间现在一个人看两台车,累是累了点,但留下来的都是硬手。林巧听了只是笑笑,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她没说自己那台旧车现在换成了新式的,也没说服装组给她涨了八块钱工资。那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馄饨摊上又来了一桌客人,三个扛着扁担的汉子,坐下来要了六碗馄饨。老周忙得团团转,铁勺在锅里碰得叮当响。陈建军趁这个空当,伸手把那个信封拉过来,从里面抽出那张十块钱,折了两折,揣进衬衫口袋。
“收下了。”他说,“剩下的不用还了。”
“不行。”林巧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一码归一码。”
“那你把包子吃了。”他把油纸包推到她面前,“凉了面就硬了。”
林巧瞪了他一眼,还是伸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大肉包,面发得暄软,肉馅的油已经洇透了包子底。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含糊地说:“你那鞋垫,穿坏了我再给你做一双。”
陈建军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碗底那点紫菜虾皮落在桌上,他拿手指头拨到一边。“那双还没舍得穿,搁在柜子里。”
“鞋垫是做来穿的,你搁柜子里供着啊?”
“等过年穿。”
林巧忍不住笑了一声,馄饨汤呛进嗓子眼,咳了两下。陈建军赶紧站起来,伸手想给她拍背,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在她对面的凳子上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的。
煤炉子的火苗渐渐矮下去,白汽也淡了。头顶那盏灯泡露出本来面目,昏黄的光罩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河面吹过来的风带着湿气,把摊子旁边的槐树叶吹得沙沙响。
林巧吃完包子,把手上沾的油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看了一眼河对岸。那边新盖了几栋楼,窗户里透出灯光来,星星点点的。她收回目光,落在陈建军身上。他正盯着碗里剩下的那点汤,好像要把碗底看出花来。
“陈建军。”
他抬起头。
“你明天来我那儿,把窗户上那块玻璃换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够不着,太高。”
陈建军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用力点了一下。
“知道了。”
林巧把牛皮纸信封重新折好,塞进围裙兜里。她试着把右脚从凳子上放下来,踩在地上,脚踝那块还是有点发紧。她扶着桌沿站起身,陈建军跟着站起来,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
“走吧。”她说。
陈建军去推自行车,林巧站在馄饨摊旁边等他。老周正在收拾锅灶,拿抹布擦那张油光光的案板。巷口那边传来厂里晚班的汽笛声,闷闷的,拖得很长。路灯在这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河沿街往两头延伸,把青石板照出湿漉漉的光。
陈建军推着车过来,车头对着河沿街。林巧走在他右手边,右脚落地的时候稍微收着点力,走得不快。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往街那头走,自行车链条发出细碎的响,车轱辘碾过石板的缝隙,一下,又一下。
走到桥头拐角,林巧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车后座。铁架子冰凉,她攥了一下,没松手。陈建军偏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灯,那盏灯在一棵梧桐树后面,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桥底下流水的声音传上来,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林巧攥着车后座的手指松了松,又握紧了。她心想,这条街走了多少回了,从摔伤那天起算,从退票那天起算,从服装组第一次领工资那天起算,每一回都是自己一个人走,走到家门口,回头看一眼,再开门进去。
这一回不一样了。
馄饨摊的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收摊了”,铁勺磕在锅沿上,清脆的一响。林巧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手指头在车后座上轻轻敲了两下。
“走快点。”她说,“我妈今天药换了方子,得早点回去熬。”
陈建军应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自行车链条发出细密均匀的声响,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沿着河沿街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街尾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底下。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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