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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儿的腿开始抖,但他还强撑着:

"红、红袖姑娘,周红袖姑娘她……"

"她是这府上的什么人?"

"她、她是…."

"她是公主吗?"

"不、不是……"

"她是陛下吗?"

"不……"

"她是这府上的主人吗?"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这府上的主

人,是谁?"

他的嘴张了张。

"说。"

"是、是……"

"是什么?"

"是……"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恐

惧褪下去一点,换上一种诡异的理直气

壮,"是既明大人!既明大人管着这府上,

红袖姑娘是既明大人的贵客,既明大人说

了,红袖姑娘的话就是他的话,这府上所

有人都得听红袖姑娘的!"

既明的话,就是他的话。

这府上所有人,都得听红袖姑娘的。

我笑了一下。

瘦高个儿看见我笑,反倒愣住了。

"你、你笑什么?"

我没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亲卫。

"阿九。"

"在。"

"你听见他说的了?"

"听见了。"

"他刚才拦我,让我滚。"

阿九沉默了一息,问:"卸胳膊还是卸

腿?"

"不用那么麻烦。"我抬起手,指了指瘦高

个儿和后面那个已经吓得瘫软的矮胖子,

"头砍了,带进去。"

"是。"

手起刀落。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停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血溅在我的战靴上,和漠南的风沙混在一

起。

阿九跳下马,提起其中两颗颗人头,拎在

手里,跟在我身后。

府门大敞着,里面是一座我曾经住了八年

的院子。

但现在,我快认不出来了。

满眼的粉,满眼的紫,绫罗绸缎挂得到处

都是,像是什么人把整间绸缎庄搬空了,

又像是什么人喝醉了酒把染缸打翻,浓艳

得刺眼睛。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看见我手里

的人头,有的尖叫,有的逃窜,有的大喊

"来人啊!有人闯府了"。

又有人冲上来拦我。

却忌惮阿九手中那两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不敢冲上来,只远远地缩在角落里,看着

我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后院的门口,站着一个粉衣女子。

穿得极好。

云锦的衣裳,蜀锦的裙,头上插着赤金点

翠的簪子,手腕上套着羊脂玉的镯子。

这一身行头,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

她长得不算顶美,但眉眼间有一股子明艳

娇俏的劲,下巴抬着,腰挺着,像是站在

自家院子里。

我站住了。

她也看见我了,脸上浮起一层怒气。

"站住!"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拦住我,"你

是什么人?敢闯长公主府?还敢在长公主

府杀人?"

我没答话,只是看着她。

"我问你话呢!"她柳眉倒竖,"跪下!"

阿九在我身后动了一下。

我抬了抬手,止住他。

"你是谁?"我问。

她冷笑一声:"我是谁?我是长公主府最尊

贵的客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的名

讳?"

3

长公主府最尊贵的客人。

我想起刚才那两个门卒说的"红袖姑娘"。

"你是周红袖?"我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更恼了:"你既然知道我

是谁,还敢这样无礼?"

我没再理她,绕过她往后院走。

她却不依不饶,追上来扯我的袖子。

"你给我站住!"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力

气大得惊人,"谁让你往里闯的?这是你撒

野的地方吗?"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那只手白嫩纤细,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此刻正死死揪着我沾满血污的衣袖。

"放手。"我说。

她不但不放,反而攥得更紧。

"我问你,你是不是来找既明的?"她凑近

了,上上下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

视,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看你这样子,风

尘仆仆的,是从外地来的吧?"

我不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愈发得意起来。

"我告诉你,既明没空见你!有什么事跟我

说,这府上的事现在都归我管,既明也听

我的!"

"你们这些人我见得多了,"她松开我的袖

子,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更高

了,"无非是听说长公主不在家,既明当

家,想来打打秋风,攀攀高枝。我跟你

说,趁早死了这条心,既明现在只听我

的,你们这些穷亲戚穷同乡,往后一个也

别想踏进这个门!"

打秋风。

攀高枝。

穷亲戚穷同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甲胄残破,满身风尘,血污斑驳。确实不

像什么贵人。

但我还是想笑。

"你笑什么?"她皱起眉头,脸上的厌恶毫

不掩饰,"我劝你识相点,自己走,省得我

叫人轰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长公

主府!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大夏朝唯一手

握兵权的长公主!她府上的人,也是你能

惹得起的?"

"你见过长公主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

"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

又挺起胸,"我当然见过!长公主对我好着

呢,走之前还特意叮嘱既明要好好照顾

我!"

我走之前。

六个月前。

那时候她在哪儿?

"长公主走的时候,你在哪儿?"我问。

她的脸涨红了。

"你管我在哪儿!"她恼羞成怒,"反正长公

主府现在我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问我这些?"

她越说越来劲,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

戳到我脸上。

"我告诉你,既明是我的人!你知道他为我

做了什么吗?他为我换了这府上所有下

人,他为我重新布置了整座院子,他给我

买最贵的衣裳首饰,他让我住最好的房

间!他什么都听我的!"

"你道为什么吗?"她凑近了,压低声

音,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因为我救过他

的命!我替他挡过刀!他这条命是我的!

他这辈子都得对我好!"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耽误时间了。

"绑起来。"我说。

阿九上前一步。

周红袖尖叫起来:"你敢!你敢动我!"

阿九抓住她的胳膊。

她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像只发了疯的野

狗。

4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既明不会放过

你的!你知道既明有多宠我吗?他每天都

要来看我,每天都要陪我说话,我让他往

东他不敢往西!你敢动我一根头发,他回

来要你的命!"

阿九不理她,三下两下把她捆了个结实。

她的尖叫变成了咒骂。

"你们这些贱民!你们这些乡巴佬!你们知

道我是谁吗?我是周红袖!我是既明的救

命恩人!我是这府上的女主人!"

咒骂又变成了哭喊。

"既明!既明你快来啊!有人欺负我!你快

来啊!"

哭喊再变成更尖利的咒骂。

"你们等着!既明马上就回来了!等他回

来,我要他砍了你们的头!我要他把你们

一个个都剁成肉酱!"

我绕过她,进了后院。

身后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尖利得能把人的

耳膜刺破。

"你们知道我为他做了什么吗?我替他挡过

刀!那一刀这么长,这么深,差点要了我

的命!他跪在我面前发誓,说这辈子绝不

负我!你们这些贱人,凭什么碰我………"

我推开门,把她的声音关在外面。

我住的地方还是老样子,至少表面看起来

是,桌是我走之前那张桌,床是我睡过八

年的床,柜子里甚至还有我没带走的旧衣

裳。

阿九打了水来,我脱了甲胄,洗了澡,换

了身干净衣裳。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院门口跪着一个人。

是既明。

他穿着银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

齐,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有点

急切,有点不忍,还有点……怨怼。

旁边地上扔着周红袖,她的嘴被堵上了,

眼睛哭得红肿,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像只斗败了的野狗。

她看见既明来了,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

样,拼命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

音,眼泪流得更凶了。

既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的不忍更浓

了。

他膝行两步,急急开口:"殿下!殿下您回

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又往周红袖那边飘了一下,这回

停留得更久。

她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头发散乱,衣裳

上沾满了泥和血,那是刚才挣扎的时候蹭

上的。她呜呜地叫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既

明,眼神里的意思,隔着几步远都看得清

清楚楚。

救我……你快救我……他们欺负我……

既明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向我,声音放得很低,带

着一种请求的意味。

"殿下,红袖她……她年纪小,不懂事,冲

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大人大量,饶了她这

一回。" "

周红袖被堵着嘴,说不出话,但她的眼睛

是活的。

她看着既明,又看看我,那眼神里的意

思,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你被我踩在脚底下了。

5

我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慢慢开口。

"既明。"

"在。"

"我走之前,把这府上交给你了,是也不

是?"

他低下头:"是。"

"这府上的人,我走之前都是老人,是也不

是?"

"……是。"

"我今日回来,门外的门卒换了人,不认识

我,府里的下人换了人,也不认识我,满

院子挂的那些粉的紫的东西,全然变了个

样子。"

他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从请求变成了解

释。

"殿下,这事说来话长,红袖她……她初来

乍到,用不惯原先那些下人,臣便做主换

了一批合她心意的,新入府的人不认识殿

下,是他们的不是,臣往后一定严加管

教,让他们认清了殿下,可是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殿下也不该一回来就动手杀人,那些人再

有不妥,也是府里的人,殿下这般不问青

红皂白便砍头,传出去,旁人该如何议论

殿下?"

我不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以为我听了进去,语气更

放松了些。

"红袖她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殿下,臣

替她向殿下赔罪。可她到底是个小姑娘,

殿下堂堂长公主,何必同一个小姑娘计

较?"

年纪小。

小姑娘。

不必计较。

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说,"不必计较。"

既明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旁边地上的周红袖,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

出来。

"阿九。"

"在。"

"拿根棍子来。"

阿九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片刻后拿来

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我把棍子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既明的脸色变了。

"殿下?"

6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既明,"我说,"我当年免了你的跪拜之

礼,是不是?"

他的嘴唇动了动:"……是。"

"这些年,你跪过我几回?"

……不曾跪过。"

"嗯。 "

我抡起棍子,照着他的腿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

不是棍子断,是他的腿断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脸贴着

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殿下!"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一棍,补你这些年的跪拜。"

他的脸惨白,嘴唇哆嗦,眼睛里全是不敢

置信。

周红袖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呜呜地叫,

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我没理她,拄着棍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既

明。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我

说,"换一批人,没什么。改一改布置,也

没什么。你的人不认识我,还是没什么。"

"可你知不知道,那些话听着,让我想起一

件事。"

他疼得发抖,却还是抬着头看我。

"这些年外头有些传闻,说我中意你,想让

你当驸马。"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今日回来,原本也没打算怎么样。可你

方才那些话,处处透着一种意思,你觉

得,有那些传闻在,我二十岁还未出嫁,

我宠着你,信任你你,你说什么我都会答

应,是不是?"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等你提亲?"

他的脸更白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算是这府上的半个

主人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腿断了,动不了,

只能趴在地上。

"殿下!臣没有!臣不敢!"

"不敢?"

我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既明,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吗?"

他愣了一下。

"……东方既明,殿下取的是东方既明的意

思。"

我笑了。

"东方既明。"我说,"是,我是这么同你说

的,但是既明二字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的眼神开始慌了。

我一字一句念给他听,"既明且哲,以保其

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这句话的意思是,

聪明智慧,能保全自己,可后面还有一

句,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

"我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盼的是你既能保

全自己,也能记得,你这一生要侍奉的,

只有一个人。"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那个人,该是谁?"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说。"

"是……是殿下。"

"大声点。"

"是殿下!"

"那你方才,在替谁求情?"

他不说话了。

旁边地上的周红袖拼命扭动,呜呜地叫。

我没理她,只看着既明。

"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红袖的叫声更尖利了,像是想说什么。

我看了阿九一眼。

7

阿九走过去,把她嘴里的布扯出来。

"他当然姓周!"她尖声喊起来,声音大得

能把房顶掀翻,"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

没有姓,殿下只给他取了名字,没给他

姓!他说他可以跟我姓周!他愿意跟我姓

周!"

"你知道吗?"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得意已

经变成了癫狂,"他是我的人了!他这辈子

都是我的人了!你给他取的名字又怎么

样?你养了他八年又怎么样?他现在姓

周!他是我周家的人!"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长公主就了不

起吗?你二十岁了还不嫁人,不就是等着

他娶你吗?你做梦!他不可能娶你!他要

娶的是我!"

"他给我买最贵的衣裳首饰,他让我住最好

的房间,他为我换掉整个府上的下人,他

什么都听我的!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

不过是个老女人,一个没人要的老女人!"

"你凭什么绑我?你凭什么打他?你以为你

回来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吗?我告诉你,

不可能!他已经是我的人了!他……"

阿九把布塞回她嘴里。

她的声音变成闷叫,可她的眼睛还在笑。

她在笑我。

她觉得自己赢了。

我看向既明。

他跪在那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说的是真的?"我问。

他的喉咙动了动。

"臣..

"说。"

他低下头。

"……是。"

我沉默了很久。

"我早跟你说过赐你宁姓,你拒绝了。"

他不说话。

"你说,殿下赐名已是天大的恩典,臣不敢

再贪心。"

他还是不说话。

"我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

说什么。

"殿下……"

"我一直以为,你是懂分寸的。"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殿下,臣……臣只是……臣只是……"

"你只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

"阿九。"

"在。"

"卸了他两个胳膊。"

既明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殿……"

阿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两步上前,抓住

他的两只胳膊,用力一拧。

"咔嚓"两声。

他的惨叫还没出口,两条胳膊已经软软地

垂下来。

"殿下!"他痛得浑身发抖,眼睛里终于有

了真正的恐惧,"殿下,臣知错了!臣知错

了!求殿下饶命!"

周红袖在地上拼命扭动,喉咙里发出野兽

一样的叫声,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

我没理她,只看着既明。

"你知道我最恶心什么吗?"

他的脸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最恶心的,是你这副嘴脸。方才替她求

情的时候,那股子理直气壮去哪儿了?方

才说她是个小姑娘让我不要计较的时候,

那股子笃定去哪儿了?方才说自己不能辜

负她的时候,那股子坚定去哪儿了?"

"这才卸了两条胳膊,就开始求饶了?"

他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九。"

"在。"

"剐了他三条腿,剐干净点。"

阿九愣了一下。

我没看他,只看着周既明。

"留着骨头就行。"

周红袖疯了一样尖叫起来,被堵住的嘴发

出"呜呜哇哇"的声音,整个人在地上翻

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九已经动了手。

刀很快,是从漠南带回来的战刀,锋利得

能断发。

第一刀下去,既明的小腿上被削下一片肉

来。

他的惨叫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殿下!殿下饶命!臣错了!臣再也不敢

了!啊!"

周红袖的尖叫和他的惨叫混在一起,整个

院子像是变成了修罗场。

第二刀。

第三刀。

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阿九身上,溅

在我的靴尖。

"殿下!殿下!臣错了!臣真的错了!求您

杀了臣!求您……"

我没理他。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肉一片一片落下来,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

头。

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尖利,后来变成了嘶哑

的嚎叫,再后来只剩下呜呜咽咽的抽气

声。

可他还活着。

我给他吃过一种草药,是从前在军中学来

的,能让受伤的人一直保持清醒,想晕都

晕不过去。

他醒着,看着自己的腿被一刀一刀刮成白

骨。

周红袖已经不叫了。

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直直地盯

着那两条白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

西定住了。

她的嘴张着,口水流下来,眼睛瞪得像是

要裂开。

"啊……"她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啊……

啊……"

阿九刮完了左腿,开始刮右腿。

8

既明已经没有力气叫了!他躺在血泊里,

眼睛半睁着,嘴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可他还醒着。

他的眼睛慢慢转向我,嘴唇动了动。

"为……为什么……"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

人。"我说。"我跟你说过的,你又忘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可

"可你觉得那是小事。"我替他接下去,"换

了几个下人,改了几样布置,收留了一个

女人……都是小事。小事而已,我为什么

要计较?"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可你不知道,"我说,"小事底下是什

么。

"是这府上到底谁说了算,是我的人认不认

得我,是我的东西算不算我的。"

"你让她住了三个月,她就敢自称这府上的

主人。你让她使唤了几个下人,她就敢拦

我的路。你给她置办了几身衣裳,她就敢

叫我老女人。"

"你以为你只是在报恩。可你不知道,你在

把我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她手里送。"

"你不知道,"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这

世上最难还的,是恩。最难守的,是分

寸。最难看的,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

人。"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晕过去,是终于放弃了。

阿九刮完了右腿。

两条腿上的肉都没了,只剩白森森的骨头

杵在那里,血已经流干了,地上汪着黑红

色的一大片。

周既明还活着。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嘴里发出极轻的声

音。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也不想知道。

"扔出去。"我说,"乱葬岗。"

阿九点点头,让人把他抬走。

周红袖还在角落里缩着,嘴里"啊… ……

啊……"地叫着,口水流了一地,眼睛直愣

愣的,像是傻了一样。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只是直直地盯着前

方。

"啊………啊……"她还在叫。

"她怎么了?"我问阿九。

阿九看了一眼。

"吓疯了。"

疯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刚才的样子。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云锦的衣裳,蜀锦的

裙,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手腕上套

着羊脂玉的镯子。

她说:"我是长公主府最尊贵的客人。"

她说:"既明现在只听我的,你们这些穷亲

戚穷同乡,往后一个也别想踏进这个门。"

她说:"既明已经跟我姓了,他叫周既

明。"

她说:"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老女

人。' "

那时候她的眼睛多亮,多得意。

现在那双眼睛,只剩下一片空洞。

"也扔出去。"我说。

阿九让人把她架起来,拖出院子。

她的尖叫声远远地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

掐住脖子的声音。

"啊……啊……啊…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地上的血上,照在那

两条白骨曾经躺过的地方。

阿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殿下。"

"嗯?"

"那个周红袖说的,臣没有。"

我转过头看他。

"臣姓什么,殿下知道。臣的命是谁给的,

臣也知道。殿下让臣砍谁,臣就砍谁。殿

下让臣刮谁的肉,臣就刮谁的肉。臣不问

为什么,也不用殿下问第二遍。"

我看着他。

阿九跟了我五年。从十五岁跟着我上战

场,一直跟到现在。

他长得不算好看,话也少,平时站在角落

里,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

可他从来不用我问第二遍。

"我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月亮慢慢升高,院子里越来越亮。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地上的血慢慢干涸,

变成黑色。

"阿九。"

"在。"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嫁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笑了一下。

"可他们都觉得,我不嫁人,是在等什

阿九没说话。

"那个周既明,他也这么觉得。他觉得我在

等他提亲,所以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让

着他。"

阿九还是没说话。

"你说,他凭什么这么觉得?"

阿九想了想,认真地说:"大概是瞎。"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月亮很圆,是十五。

半年前我走的时候,也是十五。

那时候既明站在府门口送我,穿着银白色

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

笑。

他说:"殿下放心,臣一定守好府上,等殿

下回来。"

我说好。

他说:"殿下此去,多加保重。"

我说嗯。

他说:"臣等殿下回来。"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打马走了,头也没回。

半年后我回来,他跪在血泊里,两条腿被

刮成白骨,眼睛里再也没有光。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个雪地里的少年。

他缩在那里,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我

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动了动,像是

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后来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没有名字。"

我说:"那我给你取一个。既明,好不

好?"

他问:"什么意思?"

我说:"东方既明,天快亮了。以后你的日

子,都是亮的。"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说:"好。"

那时候他的眼睛,真亮。

比今晚的月亮还亮。

我不知道那个少年什么时候死的。

也许是死在三个月前,那个叫周红袖的女

人替他挡刀的时候…….

也许是死在我走后的某一天,他发现没人

管着,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候。

也许是死在今天,他跪在我面前,理直气

壮地替别人求情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最后被扔出去的,是一个叫周

既明的人。

不是既明。

是周既明。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我站起身,往屋里走。

"阿九。"

"在。"

"明天把府上的人都换回来。原来的老人,

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找不回来的,重新

挑。"

"是。"

"那些粉的紫的东西,都烧了。"

"是。" ,,

我推开门,走进屋里。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十五的月亮,总是很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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