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我的前面,永远会有一个火堆存在,上面有一个青铜茶炊存在,茶炊里面有我的饮品——最重要的是要有饮品,而不能仅仅只有一个壶,我需要那样一个热热的东西来抚慰我、给我鼓励、提供力量,让我再接着前行。”
《前方有我青铜茶饮》是故事,也是非虚构。书中聚焦索南才让15岁那年的冬天和春天在牧区的生活,以少年视角记录了家庭与邻里的日常起落。一块神秘消失的手表、一袋藏在地窖里的苹果、一匹被寄予厚望的走马、一个被刻意搁置的当兵机会,以及许多在萌发时便注定曲折的情愫与理想——这些具体而微的物件与事件,折射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青海海北德州草原上几支族群所经历的生活巨变与心灵震颤。
书名化用了诗人昌耀的诗句“前方灶头有我黄铜茶炊”。索南才让在“茶炊”与“茶饮”之间反复斟酌,最终选择了后者。这个意象来自他的游牧经验:以前游牧人远行时,马鞍的褡裢里总会装一把黄铜茶壶,到了地方捡几块牛粪点燃,烧一壶茯茶,放一点盐,喝完三碗再上路。索南才让说,青铜代表着牧场生活时期山谷里那把黢黑的茶壶,代表流动的日常。
从一个12岁辍学的牧区少年,到鲁迅文学奖得主,索南才让用他的经历说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走出草原,但草原不会走出他。而当一个牧民决定用写作来放牧,他的疆域就不再是那一片具体的草场,而是语言本身,是每一个翻开书页的读者心头那片空出的原野。
卖货郎,音乐与少女
青海的东北部,海北州海晏县,古称西海郡。西汉王莽主政时期,派了一个叫平宪的中郎将来到青海湖地区,以西汉赫赫武力威慑、金帛财宝诱惑,统御当地游牧的羌人部落。王莽收此地,上奏当朝太后王政君,说国已有东海、北海、南海三郡,今西有一海,当设为郡。于是,元始四年冬,设西海郡,治龙夷城,后称龙耆。龙耆城也是今天的青海省海晏县三角城。我现在居住的小楼,就在这个小县城一条叫龙夷的大街上。那两千多年前的三角城,城墙遗迹在县城加油站斜对面,周围的土地种着油菜,城墙变成了高一点的土坎,长满杂草,眼神不好的人,轮廓都看不出来。住在县城这几年,我去了几次这个地方,从家里出来,走五分钟便能走到千年小城跟前。沿着黄土夯起的残墙断垣散步,完整一圈走下来,有两公里,呈三角形。没有风的日子里,这里静谧得可怕,不远处公路上的车流声似乎被什么东西消弭于无。有时候,会有羊群在割掉庄稼的田地里找吃的,同样无声无息。我不在县城居住的那二十年,无数次上上下下路过遗址,却没怎么关注过。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座千年小城。而第一个介绍郡城的人误导我,让我以为它很小,几乎像一个大户人家的牛圈,想必在小城最繁荣的那个时期,也居住不了多少人,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军事堡垒,无甚意思。后来我读了一点书,又对历史上了心,但还是没有意识到要了解一下身边的古城。直到表妹当了西海郡博物馆的讲解员,我去找她,她带着我参观博物馆,给我讲解龙夷城的来源,我这才汗颜,觉着对自己的家乡不了解实在说不过去。往后一段时间,为了补救这个错误,我读了几本地方志,对脚底下走来走去无数遍的土地勉强有了一点认识。这里一度是犯人的流放地,也在羌人和汉人的争夺中,历经几次战乱。水草丰美的环湖地区,向来是游牧民族的必争之地。如今,我的家族能生活在这里,也是两个世纪前部落南下,发动战争的结果。这算是一种遗产吗?
我不住三角城的那些年,住在大湖北岸。德州草原。牧区。再具体一些,是住在德州草原“四个羊棚”一带的土平房里。“四个羊棚”这名字可追溯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德州地区最早的几个羊棚在此建成,开启了这片牧区从“圈”到“棚”、到“舍”的转型。牧民们多年不变的生活,也从那个时候开始,犹如锈迹斑斑的齿轮一般,“嘎嘎”地转动起来。
德州是藏语音译,意为六个山包。不过,山包不是山包,是六座古墓,连成一排,高两三百米,酷似一条小山脉。1974年,政府要修建一条水渠,解决托勒蒙古族乡和甘子河藏族乡两地冬季的吃水问题。当时,这里有近二十万头牲畜和几千名牧民翘首以盼。水渠的进水口位于擦拉口附近的洪呼日曲和擦拉曲两曲汇合处,沿盖德日山根南下,跨越哈登木和直后麻日两曲,再南下至温都口为止。这条命名为洪呼日的水渠修到德州之际,谁也不知道几个山包是古墓,所以水渠便沿着几个山包的半腰,曲折而去。三年后,德州古墓被发现,经过初步推断,定为卡约文化,距今两三千年。从此,六个山包摇身一变,成了“德州墓地”,文物保护单位。而在文物身上修水渠,德州估计也是独一份。每年春天,大机井断水,水渠放水,我的一家人和我家的牲畜们,都要喝一段时间从古墓身上流下来的水,水质甘洌,硬,久饮容易长结石。
△德州草原,书中故事的生发地
无论是1974年,还是1978年,都和我没关系。我十年后出生,再十年有三,我听到一个传说:我们德州人,是一群守墓人,守着德州大墓,也守着祖先——一个神秘的大将军在此战死,留下来一大堆秘密,等后人破解。我信以为真。恰此时父亲给我物色了一匹漂亮的黑骟马,添置了一柄腰刀。少年郎,骑骏马,配腰刀,当真以为自己有着非凡的使命,从此左顾右盼,一有闲暇,便使出浑身解数追慕时光回廊,浮想联翩,常常激动得不能自已。
到了千禧年,文物局运来一块大石碑,上书:德州古墓群。背面是介绍古墓的小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心里冰凉,失魂落魄:怎么会这样?我的大将军去哪儿了?我的使命去哪儿了?可恨我居然落入一个讹传的荒唐小网中,懵懂不知。
02
早年,外人称这里为凯热干滩。这是一个笼统的叫法,涵盖着一大片区域,几乎将德州东部的柯柯唉日格山也囊括在内。但对本地人而言,这是三个地方,而且凯热干滩背靠着凯热山,这山延宕而去,扯动好几个乡村的地势,不能混为一谈。凯热山的最高峰在我家背后几公里的地方,隔着一片小平原,山上乌鸦多,繁盛时,每个山头都有乌泱泱一大片,时而下山到牧户家,呱呱胡叫,什么都吃,荤素不忌,一个个长得叫人惊叹的结实。它们排成几排停落在羊棚上,在落日回巢前作最后的歇息时,会留下大量的排泄物,以供给下链上的生物。所以我家羊棚顶上,老鼠也多,一窝一窝,繁衍不息。我后来写文字,飞禽中总是不经意地选中乌鸦,又偏爱爱伦·坡写的乌鸦和有关乌鸦的书籍,兴许根源在此。这山原本没有名字,有了乌鸦才有了名字。凯热是蒙古语中对乌鸦的叫法。
这里是由几个蒙古部落汇集错居而成的村落。有土尔扈特部①、和硕特部、绰罗斯部。我属于绰罗斯部。绰罗斯部从公元1636年进入青海发展,却不断被卷入战乱与迁徙的不稳定旋涡中,直至罗布藏丹津反清,清廷大将年羹尧将其镇压,乾隆皇帝为稳固局面,拆分青海蒙古部落为29旗。我的家族隶属南右首旗,又称尔里克贝勒旗,世袭王爷是翁汗,传十一世,到了民国二年(公元1913年),最后的王爷林沁旺济勒,被晋封为多罗郡王,后任宪法起草委员会委员、临时参政院参政、右翼正盟长。
①就是中国历史上那个著名的东归部落。据《海北蒙古族百年实录》记载:“土尔扈特部是清代厄鲁特(又称“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元臣翁罕后裔。原游牧于塔尔巴哈台(今新疆塔城)附近的雅尔地区,十七世纪三十年代,西迁至额济勒河(伏尔加河)下游,自成独立部落,但仍不断与厄鲁特各部联系,并多次遣使向清朝政府表贡。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土尔扈特部首领渥巴锡率部众冲破沙俄重重截击,历经千辛万苦,胜利返回故土。”
电视剧《东归英雄传》以碟片的形式流行于德州草原之际,59集的《射雕英雄传》已流行完毕,30集《成吉思汗》的观看热潮正如火如荼。姑姑红英开了草原上第二家帐篷录像厅,她那时候还年轻,挤奶的牦母牛很多。她忙的时候,我帮她照管录像厅,几年间,从头到尾,我完整地看了五遍或者更多遍由黄日华、翁美玲主演的《射雕英雄传》,看了很多遍巴森、萨仁高娃主演的《成吉思汗》,后来又看了四遍马景涛、斯琴高娃、宁静领衔主演的《东归英雄传》,以及近于万次的电影碟片。无论听过的看过的,到后来都成了我了解这个社会的一个参考,形成了我最初的历史观。尽管我明白这些是演绎,当不得真。但历史的真真假假又何尝不是一种演绎。将就一下,照样可以用。
有个满腹怜悯辞藻的州退休干部点拨我说:“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属于哪里、来自哪里,因为等你老了,你很有可能会回到那里去。”
要不是他,我很可能不会那么早关注到自己的历史,似乎那会儿,我知道我是阿妈生的就够了。但即便关注了,也马马虎虎。我的活儿越来越多,很多时候连读书的时间也没有。遇到天气不好时,工作量加倍,脸上都是裂口,最有效的凡士林也丝毫不起作用。这里又干又燥,干冷更不缺少。有点地理研究的人说,这里是一个风口,所以才会那么多风。熟悉德州的外人说起此地,总带着遮遮掩掩的鄙夷,他们强烈的优越感是故乡带给他们的,藏都藏不住。这让我很羡慕,我摹仿过,试着对别人也表现出一种优越感,我发现其实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德州在哪里。他们总跟我说山东德州,我不得不经常解释其中的误会,在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活动后,我把德州说得很好,人们都信,我很高兴。
后来,有一个开着三蹦子的售货郎带来了外边流行的一句话,来送给德州。他说德州一年只吹一次风,从春天吹到冬天。这句话若干年后被我在写作中,在聊天中引用多次。而在当时,我听到这句话,对这个叫“没手”②的货郎产生了浓浓的崇拜之情,也深深地为这句话折服。因为这仿佛是我经年累月在寻找的、能用来概括德州的一个形容词、一个定义,终于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由这位走南闯北的豪客说给我听。
②“没手”是他的绰号,因为他缺了三根手指。他是一个性格复杂的人,我其实更难以理解的是他如何在我长久的关注中变得让我不认识了,变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因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一步步看着他在我们这里发达起来的,就好像看着一头小牛犊逐渐成为一头巨兽。在早几年,他第一次出现在德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担担客,用一根包浆的扁担挑着两个木头匣子,其中一个匣子一打开,有一面镜子,便于买首饰头饰的妇女姑娘们照自己的样子。这是一个很有效的策略,很多姑娘媳妇戴着耳环、胸针、头巾头绳、发卡或是项链,在镜子前一照,惊喜来了,爱不释手,最后大多咬牙掏出包在手巾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子、一元或五元的大钞来购买心仪之物。我阿姐本木措就是其中一员。她偷偷摸摸攒下来的私房钱永远是个谜,因为她永远有买首饰的钱。另一个匣子里是生活用品:布料、红绸缎子、橡皮筋、“万紫千红”搽脸油、梳子、剪刀、锥子、手钳子、马掌、钉子、切刀、502胶水、各种尼龙绳和大圆轱辘塑料线、各种颜色的尼龙线(用于编织马笼头马嚼子马缰绳)……当然还有一锟锅馍馍,永远有一锟装在塑料袋里,或半牙或完整的馍馍,我熟悉的馍馍,那是他的口粮。他吃馍馍是世上最香甜的动作,我永生难忘,我经常会想起他吃馍馍的样子:他跟我家要一碗茶,打开塑料袋,掰一牙外皮焦黄,内瓤酥散的白面馍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不让一粒馍馍屑掉到地上。他用一只残缺的手握着馍馍往嘴里送,同时张开嘴,恰到好处地咬一口,另一只完好的手掌跟在馍馍底下,敏捷地接住所有的碎屑,等掌心里的碎屑积蓄得差不多了,他晃动手掌,把碎屑拢在一起,倒入口中。他会长久地咀嚼馍馍,嚼干脆的外皮,嚼泛黄泛青的软面,馍馍在他的嘴里才好像是真正的粮食,是好麦子磨成的好面。事实也是如此,他的馍,就是自己种自己磨的面粉做成的,所以不白,但好吃。他是甘肃天水人,生活困顿,每年都要出门搞副业。来德州的担担客,大部分是甘肃天水人,天水人里大部分来自甘谷县。
担担客们羡慕牧人的富足生活,在他们看来,有牛有羊,经常能吃肉就是富足的生活。因此我经常听担担客们说一些羡慕的话、嫉妒的话,尤以没手为最。他可能到每一户牧人家里都会说上几句,这种话说多了会对自己产生影响,我猜,也许是从这里他的愿景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补贴家用、养家糊口了,他要追求得到更多,他的思维变了,于是他更努力,想法更多。他开始回收一些牧民家里的东西,比如牛羊皮、小羊羔皮。接着,他专收小羊羔皮,他以物易物,他开始收购玛瑙之类的老首饰了。
没过两年,他不再是担担客,他拥有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他所有的货物都在自行车上,他的载货量是别人的几倍。他满载而来,满载而归。
又一年,他换了摩托车,他的载货量是自己之前的几倍,别人的十几倍。他开始分季节收购东西,春天他收羊羔皮、大牛皮;夏天他收虫草和雪莲;秋天收体弱多病的淘汰牛羊……到了下一个冬天,他开着一辆三蹦子来了,志得意满,声音洪亮。他把同行甩得远远的。他发家致富的速度也把我们唬得一愣一愣,而且他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再也不似以前那般谨小慎微了,因为他已经发现我们的心态在悄然发生转变,在互换,以前他的那种羡慕乃至嫉妒的情绪,现在他从我们的身上感受到了,享受到了。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定居点的老屋。始建于1973年,废弃于2019年
那是冬天一个罕见的只吹微风的下午,我从山中饥肠辘辘地回家,看见没手的蓝色三蹦子停在家门口。家里人都出来围着车,不必猜也知晓,这次他售卖的东西是过冬物资,如土豆、红薯、粉条、甘蓝、大白菜、大葱之类。因为两个月前他来时,已经挨家挨户通知了,让大家不要买别人的,等着他带来更好更便宜的……其他人家信没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母亲信了,一门心思等着没手带来又好又便宜的。
他果然信守承诺地来了,满满一车货物已经卖掉了一半。他有了一副崭新的墨镜,长条形的,搭在鼻子上,让他的黑脸不再那么显眼。
我家卸下了四袋子土豆、两大编织袋的大白菜、两捆大葱、小半袋子红薯、三捆粉条和一袋五十斤的大米。这些东西和往年没什么区别,因为这是母亲从很早以前开始总结出的最合理的数量,大概能吃到来年四月底,刚好接上新年蔬菜多起来、价格也下来了的时候。
这些物资,总价值在七八百块钱。而那几年,一只羊才卖二百多块钱。所以母亲又找到训斥我的机会。“要是那两只羊没有丢掉的话,”她说,“这白菜可以再买一袋子,多腌一点酸菜不好吗?白白丢了有多心疼,你想过没有?”
我当然不想丢了羊,可是长着腿、呼着气的东西,怎会处处称我心意?丢失多么正常。可悲的是这种自然规律难以让母亲理解,她会卖力地用棍棒回应我的理论。完后,罚我去擦拭点酥油灯的黄铜杯具,一个个都要擦拭得油光锃亮。但检查这项工作的通常是父亲,他顺便再安排工作,让我将整个佛龛都擦干净。干这活儿的时候,我不能说话,不能对着佛龛呼气,所以我会先憋一口气,然后靠近佛龛,把里面的每个物件都轻轻地擦一遍。每次,我都对贡品垂涎不已,那一碟花花绿绿的糖果,那一碟已然干枯到极致的果脯,那一碟变质的花生,我都想吃。我有想吃的强烈愿望,却没有施行的胆量。不是怕挨揍,是信仰的束缚之力让我不敢轻举妄动,我怕吃了进献给佛祖的糖果会让我倒霉,让家里倒霉。我怕佛祖生气,给我点颜色看看。再说,佛祖眼睁睁看着我,我怎敢如此胆大妄为,我想母亲肯定知道我不敢妄动这些供品,却又充满渴望。这也是一种惩罚。知子莫如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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