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试着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读诗,大概率会先想到弗罗斯特,或者谢尔·希尔弗斯坦。这些名字安全、经典,老师也熟。但有一位诗人,可能更适合当那个"第一人"——弗兰克·奥哈拉。
他写诗的方式,和大多数人印象里的"诗"完全不一样。没有精心雕琢的修辞,没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隐喻。短句、感叹、随口说出来的话,读起来像是一个人在你耳边聊天。
一个让全场笑起来的诗人
有位教过诗的中学老师回忆,她每次进教室都带着铅笔、纸,和一张打印好的奥哈拉的诗。她的学生是被塞进图书馆和拥挤教室里的初中生,在此之前,几乎没听说过奥哈拉这个名字。
但当他们读到关于拉娜·特纳晕倒的那几句时,一屋子十二岁的孩子笑了起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位1950年代的女演员是谁,却因为那种语气,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笑话。
熟悉奥哈拉作品的人会认出这种感觉——一种近乎即时的亲近感。他那种随手的机智,会让你很快觉得自己和他是一伙的。
在他那份艺术宣言里,他描述过写一首诗给某一个人:就好像他本可以拿起电话,而不是拿起笔。这种写法,是那些孩子从没读过的。
"我做这个,我做那个"
奥哈拉最出名的一本诗集叫《午餐诗》,是他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当前台时,利用午休时间写出来的。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哪怕是未来的策展人、艺术评论家,也得从前台做起。
他常被称为"画家的诗人"。被传统文学圈拒之门外之后,他和抽象表现主义者的关系反而更近。《午餐诗》里收录了他最著名的一些作品,包括《女士逝世那天》《圣母颂》和《离他们一步之遥》。
最后这首,是那位老师课堂上常用的选择。她会挑一个积极的学生朗读,全校的七年级学生跟着手里的打印稿一起看。诗是这样开头的:
- 这是我的午休时间,所以我出去
- 在嗡嗡作响的
- 出租车之间散步。先沿着人行道
- 工人们把三明治喂给脏兮兮的
- 发亮的躯干,配着可口可乐,黄色头盔
- 保护他们不被掉下来的砖砸到,我猜。
奥哈拉把这种风格叫做"我做这个,我做那个"的诗。他给这种写法起了个更宽泛的名字:Personism——"一个我最近创立、但没人知道的流派"。它的标志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没有思考。
"你就跟着你的直觉走,"他写道,"如果有人拿着刀在街上追你,你就跑,你不会转过身喊:'别追了!我当年在米尼奥拉预科可是田径明星。'"
你几乎能想象出他的样子:走在西53街,午休时间一点点流逝,那种直觉强到不用刻意就流了出来。
带学生出门走一圈
那位老师的下一环节是互动式的,哪怕她事先没跟学校行政部门报备。一群七年级学生不像单列队伍,更像一团,被她带到走廊上,手里拿着笔,做一次"诗歌漫步"。
她让学生们像弗兰克·奥哈拉那样,去注意我们遇到的色彩、声音和人。等大家重新集合时,孩子们带回来的细节,是他们走过好几个星期都没注意过的东西——墙上的一道裂缝,前门角落里的一张蜘蛛网。八年过去了,她仍然记得他们举的那些具体例子。
她教给他们的,正是奥哈拉最早教给她的:诗不是有些人以为的那种在选词和比喻上的艰苦练习。它是一种看的方式,是注意到那些本来会被忽略的细节。
人太容易习惯安全帽的样子,不再去问它们到底在保护什么。建筑工人发亮的躯干,也太容易被一句"出汗了"打发掉。你需要一双新鲜的眼睛才能看见。
他的诗有时候几分钟就能写出一部分,也许是因为,他每一次环顾四周,都在写诗。就像他在《文学自传》里写的:
- 而我在这里,是
- 一切美的中心!
- 写着这些诗!
- 想象一下!
他留下的,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奥哈拉最好的追随者,是那些鼓励我们去看见世界之美的人——留意纽约街头的一具躯干,或者为爱人做一顿鸡蛋的庄严。
所谓的"第二纽约诗派",跟在奥哈拉、约翰·阿什贝利、詹姆斯·斯凯勒和肯尼斯·科赫之后,早期就像在考试作弊一样研究他的写法。比尔·伯克森和奥哈拉合著的小册子《圣布里吉特赞美诗》,开头就是伯克森试图模仿奥哈拉看世界的方式,写一座教堂尖顶。他自己称之为对他风格的"廉价模仿"。
"正是向你,歪歪斜斜、荒唐可笑地,在第九街,我转过身去,"他写道。他找到了一种个性和幽默,把一个每天路过地标重新写了一遍。把一座教堂看得严肃很容易;看见它全部的歪斜和荒诞,要难得多。伯克森身后出版的关于奥哈拉的笔记与思考《弗兰克·奥哈拉笔记》,在2019年出版。
奥哈拉的文学影响,用一个词说,是巨大的。
罗恩·帕吉特说:"读弗兰克这样的诗,让我意识到我可以放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爱丽丝·诺特利说:"我常常在构思我认为属于奥哈拉的形式……我想做出那样的作品。"
他圈子里的诗人,每个人都从他身上拿走了不同的东西。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可能只需要一首《离他们一步之遥》,和一次走廊上的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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