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咽气的。
那天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早市上挑豆角。手机在羽绒服兜里震了三下我才听见。我妈说,你姥姥走了。声音特别平,像在说今天豆腐便宜两毛钱。
我赶到那间老房子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七个人。姥姥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是蜡黄的,可嘴还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没力气了。我二舅蹲在床边,一只手攥着姥姥的右手,那手背上还有前几天扎针留下的淤青,紫黑紫黑的一大块。
我姥姥每个月退休金一万五千二百块。
这个数在我们这个县城,比很多上班的年轻人挣得都多。她十六岁进纺织厂,后来转干,工龄四十三年。晚年各种补贴加上高龄津贴,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一天不差。
这笔钱养了两个人。
我大舅,六十三岁,高血压,糖尿病,十年前从粮站买断工龄,之后再没正经上过班。我二舅,六十岁整,离婚十二年了,原来在建筑队干,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家伺候姥姥,算全职。
姥姥跟着二舅住。大舅住隔壁楼,走路过来七分钟。每天早上大舅过来量血压,顺便吃早饭。中午二舅做饭,大舅再来吃。晚上大舅在家随便对付一口,但每个月的药钱,是从姥姥卡里出的。
一万五千二百块,每个月十五号到账,十六号大舅去取。取出来分成三份。二舅拿六千,算他和姥姥的生活费。大舅拿四千五,算药钱和零花。剩下四千七,姥姥让二舅给存着,说万一哪天住院用。
这个规矩,从八年前大舅买断工龄那天起,一直没变过。
姥姥走的那天是周四。周五早上六点,大舅照常来了,推门进来才想起来,妈没了。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中午没来吃饭。晚上也没来。
二舅把姥姥的身份证、医保卡、工资卡摊在饭桌上,拿手指头一张一张摸过去。他跟我说,卡里还有八千多,这个月十五号的钱还没到。
十五号是下周三。
到了下周三,卡里没进钱。二舅给社保那边打电话,人家说人走了要办停发,需要死亡证明和火化证明。二舅问那这个月的钱呢。人家说这个月已经做了计划,会发,下个月就停了。
二舅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拿指甲抠沙发扶手上翘起来的那块皮。
那天下午两点十一分,大舅来了。
他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姥姥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他跟二舅说,妈这个月的钱到了没。
二舅说,到了。
大舅说,那把这个月的取了吧,该分分。
二舅说,取了,我还没动。
大舅说,那就分了吧。
二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记着数。他说,这个月还是老规矩,六千我拿着,四千五给你,剩下的存着。
大舅说,还存什么。
二舅抬头看他。
大舅说,妈都没了,还存什么。
二舅把纸条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他说,哥,妈是没了,可这钱是妈最后一个月留下的。
大舅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以后没有了,这八千多存着也没意义,不如分了。
二舅说,那这八千多怎么分。
大舅说,一人一半。
二舅没说话。他把纸条又拿起来,折成四折,塞回兜里。
那天大舅拿了四千五走的。剩下六千二在二舅手里,他没动。晚上他煮了一锅小米粥,煮多了,第二天早上倒掉了,重新煮了一锅,又煮多了。
倒粥的时候他跟我说,你姥姥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小米粥,配半块腐乳。我煮了八年,从来没煮多过。
我问他,那你怎么还煮这么多。
他说,忘了。
姥姥走的第九天,是周六。大舅中午过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速冻饺子。他进门把饺子往厨房一搁,说,中午吃这个吧。
二舅在阳台上晒被子,没吭声。
大舅又说,这个月水电费交了没。
二舅说,交了。
大舅说,多少钱。
二舅说,一百八十七块三。
大舅说,那从剩下的钱里扣。
二舅把被子翻了个面,拍了两下。他说,哥,剩下的钱是妈存着住院用的。
大舅说,妈都走了,住什么院。
二舅说,那这钱也不能就这么分了。
大舅说,那你想怎么着。
二舅从阳台进来,把手上的灰拍在裤子上。他说,这钱留着,以后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给妈烧纸上坟,买点供品。还有妈的骨灰盒寄存费,一年八百。还有以后老房子要是有什么修修补补。
大舅说,这房子是妈的,以后归谁。
二舅说,归谁咱俩商量。
大舅说,那这钱就该先分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那张老饭桌。桌腿底下垫着四块硬纸板,是姥姥前年让二舅垫的,说桌子晃,写字不舒服。
大舅说,我六十三了,高血压,天天吃药。你六十了,腰不行了。妈在的时候,一个月一万五,咱俩日子过得下去。妈不在了,你让我怎么办。
二舅说,那我呢。
大舅说,你住着妈的房子,你怕什么。
二舅说,这房子又不是我的。
大舅说,那把它卖了。
二舅没接话。他走到厨房,把那袋速冻饺子拆开,倒进锅里。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上来又沉下去。他拿勺子推了两下,关了火。
饺子端上来,两个人谁也没吃。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大舅走了。走之前他把饺子倒进了垃圾桶,说,不吃了,没胃口。
二舅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饺子在垃圾桶里冒着热气。
姥姥的工资卡是在第二个月停的。二舅去社保办了手续,拿回来一张单子,说个人账户里还有两万一千多,可以继承。他把单子给大舅看。
大舅说,那就分了吧。
二舅说,这个要公证,得咱俩都去。
大舅说,那去呗。
两个人约了周四上午去公证处。周四早上大舅没来。二舅给他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大舅说,血压高了,头晕,去不了。
二舅说,那改天。
大舅说,改天吧。
改到第二周,大舅又没来。再打电话,大舅说,你先把材料准备齐了再说。
二舅把材料准备齐了,又给大舅打电话。大舅说,要不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
二舅说,哥,这是两万多块钱,不是二十块。
大舅说,我知道,我还能赖你的。
电话挂了之后,二舅坐在客厅里,看着姥姥的遗像。那张照片是姥姥九十岁大寿那天照的,穿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我妈给她买的珍珠项链,假的,但亮。
二舅说,妈,你说这钱该不该分。
遗像没说话。
姥姥走的第二十一天,是十月初一。二舅早上六点就起来了,买了一刀纸,两样供果,骑着电动车去墓地。到那儿的时候,大舅已经在了。他蹲在墓碑前面,拿手在擦碑上的灰。碑是前年立的,黑底金字,写着姥姥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二舅把供果摆上,大舅把纸点了。火苗蹿起来,纸灰往天上飘。
大舅突然说,老二,那两万我不要了。
二舅蹲在旁边,拿棍子拨火。他说,不要了?
大舅说,不要了。你留着吧。
二舅说,为什么。
大舅说,昨天晚上我算了一下,我吃药一个月得一千八,吃饭水电煤气加起来一千二,房子是我自己的,不用交租。我一个月有低保一千零六十。够不够?够。就是紧点。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一样,你没低保,你没房子,你伺候妈这么多年,什么都没落下。这钱你拿着。
二舅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里,看着它烧完。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一个骑电动车,一个坐公交。二舅先到家,他把电动车停好,上楼,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味,姥姥的药味,混着小米粥的味。他走到姥姥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已经空了。床腿上压出四个印子,在地板上清清楚楚。
他蹲下去,拿手指头量了量,一个印子大概有半个指甲盖深。
那天晚上大舅来吃饭。二舅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两个人坐在那张晃悠的饭桌前,一人一碗米饭。
大舅说,明天我去社区问问,看能不能申请个什么补助。
二舅说,我跟你一起去。
大舅说,你去干什么。
二舅说,我也问问。
大舅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他说,老二,妈那房子,你住着吧,我不跟你争。
二舅说,那以后呢。
大舅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二舅把筷子搁在碗上,想了想,说,哥,其实妈走那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大舅抬头看他。
二舅说,她说,老大身体不好,你多照应着点。
大舅没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去盛第二碗。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了一下,说,妈跟你说的?
二舅说,嗯。
大舅盛了饭回来,坐下,夹了一筷子白菜。他说,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二舅说,我忘了。
大舅没再问。两个人把饭吃完,大舅去刷碗。水龙头哗哗响,二舅坐在桌边,拿手指头抠桌角那块翘起来的贴皮。
后来大舅申请到了慢性病补贴,一个月多三百二十块。二舅把姥姥那两万一千多取出来,存了个定期,一年利息三百七。他说这钱不动,留着给姥姥修坟用。
姥姥的工资卡,二舅没销户。每个月十五号,他还是会拿手机查一下余额。卡里剩八十三块四。他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小米粥。
这次他煮得刚刚好,一碗。
他端着粥坐在那张晃悠的饭桌前,喝了一口。粥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门口鞋架上还摆着姥姥那双黑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刷得发白,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二舅说,那双鞋他刷了三遍,刷完搁那儿,总觉得她一会儿要穿。
我上次回去,是姥姥走后第四十七天。二舅在阳台上晒萝卜干,大舅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中午吃的是炸酱面。大舅吃了两碗,二舅吃了一碗半。吃完大舅去睡午觉,二舅把碗洗了,坐在姥姥房间门口,拿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里面的人在讲怎么腌咸菜。
我走的时候,二舅送我下楼。他说,你妈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让她别老惦记这边,我们都挺好的。
我说,二舅,你跟我说实话,钱够不够花。
他笑了笑。他说,够。妈在的时候,一个月一万五,花不完。妈不在了,一个月两千多,也花不完。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是不一样。以前是花妈的钱,现在是花自己的。自己的钱,花着踏实。
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转身回去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走得很慢,两只手背在身后,脑袋微微往前探。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阳台上挂着萝卜干,一排一排,在风里轻轻晃。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姥姥最后那几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钱养着两个儿子。她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安安静静,没折腾任何人。可留下的那张工资卡,让两个过了六十的男人不得不学着过日子。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老人,活着的时候撑着一大家子,人一走,底下的人突然发现日子不会过了。换作是你,那两万块钱,是分还是不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