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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古城有一条游廊,廊下立着三十八尊青铜塑像。飞将军李广、汉忠烈纪信、近代教育先驱……每一尊都值得一座城为之立传。

但在这些衣冠俨然的历史人物之间,有一尊像格外不同。

他个子不高,微微佝偻,一顶破毡帽扣在蓬乱的头发上,腰里系着一根麻绳,手边是一辆独轮小推车。他笑着,胡子拉碴地、憨憨地笑着。很多外地游客路过时会多看一眼,以为这是古城里的某种民俗点缀。只有老天水人才知道,这个人有名字,有故事,而且几乎每一个西关长大的孩子,都见过他。

他叫瓜四林。或者说,人们叫他——瓜四林。

他的真名,说法不一。有考证说他叫王士林,原籍天水县南河川,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家道衰微后流落至秦州区西关定居,在西关街南有两间自己的平房,门临街市,是有城镇户口的正经居民。

也有老居民回忆叫王仕林,就住在西关街南。没有定论。一个底层小人物的名字,就这样在口口相传中变得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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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是天水方言里“傻”的意思。他智力稍弱,但言语无碍,只是头脑容易犯糊涂,病一来就变痴变呆,清醒时情感与常人无异。街坊们就这么叫开了,“瓜四林”。

他不是流浪汉。他有自己的屋子,有户口,有生计。

瓜四林靠帮人挑水、劈柴、扫院子、摇煤球、担粪过日子。推着一辆自制的二轮小车,一头是扶手,一头是轮子,轮子直径不到二十厘米,小巧得不像话。

他穿梭于东关与西关之间,为百姓干活,每次只收一毛钱,或换一顿饭也行。给几分几毛他不嫌少,给一顿冷饭热汤他也不挑。

他干活从不偷奸耍滑,也不会讨价还价。谁家要搬煤、劈柴、扫院子,喊一声“四林”,他就来了。干完活,主家给多给少他都不言语,有时候人家手头紧,说声“四林,今天先欠着”,他笑笑就走了。街坊们后来笑着叫他“使唤丫鬟”——使唤起来不心疼,给口饭吃就行。

但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你对他好,他报以笑容;你若不把他当人看,他也会怒气冲冲。他心里亮堂,爱憎分明,只是不大会用言语表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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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端午,是瓜四林一年里最“风光”的时候。

天不亮他就上山割艾蒿,天蒙蒙亮就推着小车出现在西关的街巷里。他背着装满艾蒿的破背篓,穿着膝盖处磨出破洞的脏裤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卖艾蒿哩!艾蒿治百病哩!”

那一声拉得老长的“艾——蒿——”,至今还留在许多老天水人的耳朵里。老城的人一听见他的叫卖声,就知道端午节要来了。

有时候他还会顺手折些柳枝,东家一把、西家一把地插在住户门头上。给几分钱也好,不给钱道声谢也行,他从不计较。这一把艾蒿、一枝柳条,成了老天水人端午最温热的记忆。

瓜四林是西关孩子们最熟悉的面孔,也是最管用的“止哭神器”。

那时候谁家娃娃哭闹不休,大人只要喊一句“瓜四林来啦”,哭闹声便戛然而止。大人们嗔怪孩子时,也爱模仿他的腔调:“再闹腾,把你送去做瓜四林!”

但孩子们其实并不真的怕他。有熟知的老人回忆,小时候在吕二沟拾柴经常碰见瓜四林,上身穿一件青布大棉袄,下身穿一条大裆裤,腰上系一根麻绳,头戴一顶棉帽,胳肘窝夹一把镰刀,肩上搭一根绳子,和孩子们一起割草拾柴。

孩子们有时候欺负他,偷他拾好的柴,惹得他满山追打。有时候光顾着玩,天快黑了没拾下柴不敢回家,就给他几分钱,买他拾下的柴。

他从来不记仇。小孩找他逗乐,他便鼓掌迎合,总是陪着孩子玩到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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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天水人写过一段特别动人的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还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一个盛夏的中午,瓜四林拉着他那辆小两轮车从门前经过,车上装着一捆蒿草。父亲把他叫进来吃了两碗面。他从进家门到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但离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让那个孩子记了一辈子的动作。他抬起车子扶手,把拉绳跨在肩上,口中突然发出汽车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同时装出很吃力的样子,速度由慢逐渐加快,突突声也变成均匀的突声,一路走远。车上装的蒿草不超过五十斤,根本没有那么重。他是在故意给那个孩子“表演”呢。

一个被认为“傻”的人,却懂得逗一个小孩开心。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瓜四林悄无声息地从西关的街巷里消失了。没有确切的时间,没有确切的去向。有人说他死在了南河川的桥底下,但那也只是传闻。

几十年过去了,天水古城西关片区经历了史上最大规模的修复,明清老院落被一处处唤醒,飞将巷、石家巷、育生巷,每一条巷子都重新有了名字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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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建了名人长廊,从全市一百五十七位历史名人里精选了三十八尊青铜塑像。李广有像,纪信有像,那些在天水历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人物,都有了像。

瓜四林也有。

铜像把他放大了一些,有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老式的破衣裤,老式毡帽扣在长而零乱的头发上,腰里系着布带子,手里拿着棍子,站在他的手推车旁,胡子拉碴地憨憨地笑着。

塑像旁没有刻任何生平介绍,外地人走过去,大概只会以为是古城里某个市井场景的雕塑道具。但老天水人认得出,那个笑嘻嘻的拉车人就是他。

一位天水人在回忆文章里写道:“天水的市长几年一换,过些年就想不起来名字了,但瓜仕林的名字却陪伴了天水人的几十年。”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调侃。但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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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四林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大事。

他笑嘻嘻的,脏兮兮的,腰里系着一根麻绳,身上常年挂着一只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有人把他比作鲁迅笔下的阿Q。有人觉得牵强,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欺软怕硬,瓜四林的“傻”里没有这一层。他知恩图报,乐善好施,面对生活的困顿从未生出歹念——不去偷,不去抢,不去违法乱纪。他以劳动换取快乐,用劈柴扫院的劳作对抗困顿,用摇煤球抱娃的温情传递善意。

一座城市为谁立像,往往意味着这座城市在乎什么。为帝王将相立像,是在乎功业;为先贤大儒立像,是在乎文脉。

天水古城为一介草民立像,在乎的又是什么?

这大约就是乡愁——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那些琐碎的、日常的、几乎要被遗忘的人和事,还有人记得。

作者:周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编发:@读书阅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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