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今年四十八岁,光棍打了整整三十年。十八岁那年,爹妈出了事,一夜之间走了,留他一个人守着两间瓦房。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硬,也有人叹气,说赵家这根苗怕是要断了。

赵大柱嘴笨,见了人只会憨笑,也不怎么喊人。他不懒,也不坏,就是话少。爹妈走后那几年,街坊邻居看他可怜,东家端碗饭,西家送件旧衣裳。可他从不主动开口求人。村里人慢慢也就习惯了,提起赵大柱,都说“那个闷葫芦”。

十九岁那年,赵大柱跟着村里人去镇上工地搬砖。干了两个月,攒了四百块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开始给人拉货。后来有人介绍他去学修车,他就去了。师傅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好,但手艺扎实。赵大柱学东西不快,别人三个月能出师,他学了将近一年。师傅骂过他,他也只是低着头不吭声。骂完了,继续蹲在地上拆轮胎。

学成之后,赵大柱在镇上租了间小门面,开了个修车铺。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大柱修车”。修的是自行车和电动车,偶尔也修摩托车。收费便宜,补个胎三块钱,换个刹车片十块钱。镇上的人都愿意找他,因为他修得仔细,换的零件耐用。

修车铺开了两年多,有个姓孙的姑娘来修电动车。姑娘在镇上的超市上班,比赵大柱小两岁,长得不算好看,但说话利索,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赵大柱给她修车,换了个内胎,收了五块钱。姑娘说谢谢,他说不客气。姑娘又说你这人挺老实的,他脸红了。

后来那姑娘又来过几回,有时候车没坏,也推着车过来让他看看。赵大柱心里明白人家的意思,可他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姑娘问一句,他答一句。姑娘不问了,他就低头干活。有一回姑娘说,你请我看个电影呗。赵大柱愣了半天,说,我这铺子走不开。姑娘笑了笑,推着车走了。再后来,那姑娘跟镇上开饭馆的一个小伙子好了。

赵大柱的妈还在的时候,托过好几个媒人。媒人来了,看看他家的房子,看看他的修车铺,都说条件还行,就是这孩子太闷了。媒人给他介绍过邻村一个姑娘,比他大三岁,离过婚,带个孩子。两人见了一面,姑娘问他,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赵大柱说,不一定,好的时候两千多,不好的时候千把块。姑娘又问,房子什么时候翻修。赵大柱说,等攒够钱。姑娘没再问什么,走了以后媒人传话说,人家觉得他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看不到盼头。

赵大柱不怪人家。他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他有时候也想,要是自己能像镇上那些做生意的男人一样,能说会道,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他就是学不来。他能做的就是每天早开门,晚关门,把每一辆车都修好,把每一块钱都攒下来。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靠手艺吃饭,不丢人。赵大柱记住了。

那年冬天,赵大柱的妈病了。病来得很急,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太清醒了。赵大柱把修车铺关了,在医院守了四十多天。他不会照顾人,护士教他翻身、擦洗、喂饭,他学得很慢,但做得很认真。同病房的人以为他是老人的儿子,后来知道是儿子,都说这儿子孝顺。他妈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大柱,妈走了以后你怎么办。赵大柱说,妈你别瞎想,你好好养病。他妈说,你爹走得早,妈也没本事给你张罗个媳妇,妈对不起你。赵大柱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一句话没说。

他妈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晚上,赵大柱坐在医院走廊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他妈戴了几十年的银镯子。护士过来让他去办手续,他站起来,把镯子揣进兜里,去窗口排队。办完手续回来,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妈走了以后,赵大柱一个人在老屋住了下来。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墙面还是土坯的,下雨天屋顶有几处漏。他用塑料布搭了搭,凑合着住。修车铺还开着,但他心思不在上面了。有时候一整天没一个客人,他就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有人说赵大柱这人命不好,克爹克妈。有人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到老。也有人说,一个人也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赵大柱听到了也不搭话,该修车修车,该吃饭吃饭。只是他越来越不爱出门了。赶集的日子,别人都去镇上热闹,他一个人待在修车铺里,把工具摆来摆去,其实也没什么好摆的。

镇上有个王翠兰老太太,七十二了,身体硬朗,是镇卫生院退休的护士。她跟赵大柱的妈从小一起长大。赵大柱妈走后,王翠兰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有时候端一碗饺子,有时候拿几个包子。赵大柱不会说客气话,接过来就吃,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在门口。王翠兰也不计较,下次还来。

有一回王翠兰来,看到赵大柱在啃冷馒头,旁边放着一碗白开水。她叹了口气,说,大柱,你这样不行。赵大柱说,王婶,我没事。王翠兰说,你以后别叫我王婶了,你妈在的时候跟我说过,让我多照看你。你要是不嫌弃,就喊我一声干妈。

赵大柱愣了半天。他妈走了一年多了,还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低着头,憋了好久,闷出一句,干妈。

王翠兰应了一声,眼睛红了。她说,大柱,你爹妈不在了,干妈还在。你别一个人扛着。赵大柱没说话,背过身去继续修车。但那天晚上,他把修车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堆了半年的废轮胎码得整整齐齐。

王翠兰开始琢磨给赵大柱说媳妇。她托了镇上好几个媒人,可媒人一听是赵大柱,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有的说赵大柱家那两间土坯房,谁家姑娘肯嫁。有的说赵大柱人是老实,可太老实了,处对象连句话都不会说。王翠兰不死心,自己骑着电动车跑了几个村,见了几个姑娘。有的姑娘见了赵大柱一面就不愿意再见了。有的处了几天,说赵大柱太闷了,跟他待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大柱也不恼。每次相亲失败回来,他就在修车铺里闷头干活。王翠兰问他怎么样,他还是那副憨笑,说,干妈,不急。王翠兰气得拍大腿,说,你不急我急。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赵大柱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熬成了三十多岁,又熬成了四十多岁。王翠兰的头发从花白熬成了全白。镇上知道赵大柱的人都说,这人怕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去年秋天,镇上菜市场门口来了个摆摊卖手工水饺的女人。姓周,叫周秀芹,四十三岁,安徽人。男人五年前得病走了,女儿在南京读大学,她一个人出来讨生活,租在镇上一间民房里。周秀芹的水饺包得好,皮薄馅大,早上五点半出摊,下午两点收摊,风雨无阻。

王翠兰去买过几回,一来二去就熟了。周秀芹喊她王大妈,有时候包了新鲜馅的,先盛一碗给她尝。王翠兰跟周秀芹聊天,知道她一个人不容易,心里就有了主意。

她没有急着提赵大柱。先是帮周秀芹张罗摊位的事,城管来了帮着说几句话,下雨天帮着收摊。周秀芹感激她,说王大妈你真是个好人。王翠兰说,我算什么好人,我就是见不得一个人扛着。

有一天收摊的时候,王翠兰开了口。她说,秀芹,你一个人过,也挺不容易的。周秀芹说,习惯了。王翠兰说,有个修车的师傅,人老实,手艺好,就是嘴笨。你要不要见见。

周秀芹犹豫了。她说,王大妈,我带着个孩子,条件不好。王翠兰说,人家也是一个人,没爹没妈,也没结过婚。不图你什么,就图个伴。

周秀芹说,那见见吧。

见面那天,赵大柱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是王翠兰提前给他熨好的。周秀芹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两人约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赵大柱进门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秀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王翠兰在旁边张罗着点了几个菜。赵大柱低着头吃饭,周秀芹问他修车铺的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修了多少年,他说二十多年。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

周秀芹后来跟王翠兰说,这人确实太闷了。王翠兰说,他闷,但他实。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不会骗你。你跟他过日子,踏实。

周秀芹没再说什么。过了几天,她包了饺子,让王翠兰带一份给赵大柱。赵大柱吃了,说好吃。王翠兰说,好吃你就自己去买。赵大柱想了想,第二天去了菜市场。

他站在周秀芹的摊位前面,站了半天,没说话。周秀芹抬头看见他,说,来啦。他说,嗯。周秀芹说,吃饺子不。他说,吃。周秀芹给他盛了一碗,他站在摊位旁边吃完了。吃完他说,我给你修个东西。周秀芹说,修什么。他说,你的推车,轮子有点晃,我看见了。

周秀芹的推车确实轮子松了,她一直没顾上修。赵大柱把车推回修车铺,换了两个轴承,把车架子紧了紧,又给推车把手缠了层胶布。第二天把车送回去,周秀芹要给钱,他不要。周秀芹说,那你以后吃饺子我也不要你钱了。

赵大柱还是每天去菜市场吃饺子。有时候吃完帮着收摊,有时候不说话就站在旁边。周秀芹忙的时候他不打扰,闲下来的时候他就说几句修车铺的事。周秀芹听着,偶尔接一句。

有一天下雨,周秀芹没出摊。赵大柱在修车铺里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他去了周秀芹租的房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下午他又去了,这回敲了门。周秀芹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说,你今天没出摊,我看看你是不是有事。周秀芹说,下雨,没去。他说,哦。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周秀芹出摊,赵大柱又来了。周秀芹给他盛饺子,他说,你昨天没出摊,我没吃上。周秀芹说,你就为这个来。赵大柱说,嗯。周秀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今年春天,赵大柱和周秀芹领了证。没办酒席,就在修车铺门口贴了个红双喜。王翠兰张罗着请了几个邻居,在院子里摆了一桌。赵大柱穿了件新衬衫,周秀芹穿了件红色的外套。王翠兰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赵大柱端着酒杯,站起来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说,干妈,谢谢你。王翠兰说,谢什么,你以后好好对秀芹就行。赵大柱说,我会的。周秀芹在旁边笑,说,你少说话多干活就行。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赵大柱的修车铺还在开着。周秀芹每天早上出摊,下午收摊后到修车铺来帮忙。她把铺子里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还在门口摆了几盆花。赵大柱干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递个扳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

赵大柱还是话不多,但他脸上的憨笑比以前多了。有时候修完一辆车,他会站起来伸个懒腰,看看门口的花,看看坐在旁边的周秀芹。

村里人再说起赵大柱,话不一样了。有人说他命好,碰上了王翠兰这个干妈。有人说他运气好,四十多了还能娶上媳妇。也有人说,赵大柱这人,看着闷,其实心里有数。他对人实,对人好,早晚有人看得见。

赵大柱不管别人说什么。他只知道,修车铺有人等着他,回家有口热饭吃。王翠兰隔三差五还来,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就是坐坐。赵大柱喊她干妈,周秀芹也跟着喊。王翠兰说,我这辈子没白活,多了一个儿子,还多了一个儿媳妇。

周秀芹的女儿放暑假的时候来过一趟。姑娘在南京读大学,长得像她妈,说话也利索。她喊赵大柱叔,赵大柱应了一声,然后去修车铺里翻了好久,翻出一个他攒了半年的红包,塞给姑娘。姑娘不要,周秀芹说,拿着吧,你叔的心意。姑娘接过来,说,谢谢叔。

赵大柱说,不客气。

那天晚上,赵大柱坐在修车铺门口,抽了根烟。周秀芹出来叫他吃饭,他说,你先吃,我坐一会儿。周秀芹没走,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镇上的路灯亮了,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一闪一闪的。

赵大柱掐灭了烟,说,秀芹。

周秀芹说,嗯。

赵大柱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周秀芹说,谁说的。

赵大柱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吃饭。

周秀芹也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两碗饺子,热气往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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