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中午,我在公司大门口斜对面的面摊吃面。面刚吃了几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电动车上下来,走了没两步,人直挺挺栽在地上。

那段路是厂区门口的主道,我亲眼看着少说四五十个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几个停下来看了两眼,又各自走了。我把筷子一放跑过去,蹲下来喊他,没反应,脸色白得吓人,赶紧打了一二零。

救护车到的时候没人肯搭手,我和司机两个人把他抬上去。我跟车去了医院,挂号、垫了一千块押金,签的是我的名字,留的是我的电话。

医生说是心律失常,得住院观察。我把事情跟赶来的护士交代清楚,往回赶,进车间已经迟到了四十分钟。

刘敏就在包装部车间门口等着我。我话说到一半,人倒在公司门口,我怕出事,先送医院了——她抬手打断我:多管闲事。下午那条线等你顶岗,停了半天,几十万的货压着出不去,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可以加班补,她不听,当场宣布开除我,让我收拾东西。我说那我那几个月的工资得结给我,她眼皮都没抬:你犯了错,凭什么给你发工资?

压工资这事在她手里不是一回两回了。她管我们的规矩一直是:迟到早退先罚款,罚款不从当月工资里扣,直接整笔先压着,说是走流程,下个月发。

多数人忍一忍,下个月也就发了;我这份压到第三个月,一万六千八百六十块,一分没动。我不敢硬顶。我母亲前年心脏放了支架,药和复查每个月一千多不能断,我每个月往家打三千,自己在厂子边上租的屋子一千二。

工作丢了能再找,可这一万六找谁要去,我心里没底,也不认识能说理的地方。我认了,回宿舍收拾了行李。

大门口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对面是个男的,问我是不是叫刘军,是不是那天中午在医院给一个病人垫了一千块押金。

我说是。他说他叫周强,躺着的是他亲哥老周,给我们厂供了六七年的纸板,那天来对账的;家里人翻着老周手机里的送货安排,对上医院缴费单上我的名字和电话,就这么找上门了。

他们已经到了门卫那儿,让我千万别走。我拎着箱子站在太阳底下等,心里打鼓,怕是刘敏又叫人回来找茬。来的确实是生面孔,周强领头,后头跟着老周媳妇和一个侄子。他说完经过,眼圈就红了。

周强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说是一点心意。我一眼看见厚度,六千六。我往回推:哥,真不能收,我就垫了一千块押金,打了个电话,谁碰上都得这么做。

他不由分说把红包塞进我行李箱侧兜,然后才注意到我手里拎着箱子:兄弟,你这是要出差?我说不是,我被开除了,就是那天送他哥去医院,迟到四十分钟。他愣住了:就因为救我哥?

我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连工资被压了三个月也说了。周强当场变了脸,问管我们的是谁。门卫和几个看热闹的同事小声说,包装部刘主管。

周强让保安去叫人。刘敏下来的时候还带着笑,说都是误会,好说好商量,一听是来问开除和工资的,脸立刻沉了。还是那套话:多管闲事,耽误生产,损失几十万,犯了错就该开除,工资凭什么发。

周强问她:那天中午,我哥就倒在你们大门口,你看见没有?刘敏说:我一个主管,不能为个外人跟公司惹事,惹了事谁替我兜?围过来的同事越来越多,没一个人吭声。我张了两次嘴,想说我那碗面都没吃完,都被她抬手压回去了。

周强没跟她磨,掏出手机就拨号:我哥跟你们陈总打了六七年交道,这事我直接跟他说。电话里他就说了几句,说人在你们厂门口倒的,救人的工人因为你主管被开除了,工资还压着。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强把手机递到我耳边,陈总的声音很沉:你说的都属实?我说属实,一个字不假。他说十分钟到,让我别走。

陈总来得比十分钟还快。他没先骂人,站在门口台阶上,让我和刘敏一人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谁也不许打断。我说完了,刘敏还是损失几十万那一套。

陈总扭头让保安把大门口这个月的监控调出来,又让人事把我的考勤记录和员工手册拿来。监控就在保安室的小屏幕上放的,大家都看见了:老周倒下的地方离大门不到十米,刘敏中午在门口进出了四五趟,有一回就从我那个面摊边上走过去,脚步没停一下。

考勤上,我进厂四年,除了那天,一次迟到都没有。人事把手册翻到那页当场念的:迟到累计三次以上、情节严重的,才作开除处理。

陈总又当场让生产那边报下午的情况。回来的数很难看,不是对刘军难看,是对她那句话难看:下午那条线是隔壁班顶了半班,那批货第二天上午照常出的厂,客户那边没耽误,实际多出来的就是一笔加班费。

陈总盯着她:几十万,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刘敏说反正停了产就有损失。陈总说:停产你可以调班,可以报到我这里,你报过一句吗?你只报了一句他没来。

然后他问工资。财务的姑娘被叫过来翻账,翻完了小声说:刘主管批了个损失扣款,把这三个月的工资压着,没走审批。刘敏还梗着脖子:他做错事了,我凭什么给他发?

陈总说:扣款要走制度,要有单据,你的单据呢?罚款我一个没批过,你罚的这些,哪一笔有据可查?他让财务当场核算,一万六千八百六十,当天转,一分钟都不许拖。

围着的同事堆里有人小声说了句早该这样,声音不大,但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刘敏还在争。她说她一个女人家管这么几十号人不容易,不严一点镇不住,公司上下都看她是个女的,好欺负。陈总说:严,不是人家把救命的时间搭进去,你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大门口躺着个人,你绕着走四五趟,这样的主管,我留你干什么?

他让她去人事部打辞职报告,报上来他亲自签。刘敏环顾了一圈,那个圈里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她最后进了楼。第二天她没再来,东西是她家里人过来收拾的。

陈总转头问我,愿不愿意回来。他说每个月给我加三千底薪,季度大会还要提这事。我没马上答应。我说:开除得有个书面的说法,不能嘴上说说就完,下次换个主管,一句话我又得拎箱子走。

我又问,排班、考勤、罚款这些规矩,能不能印出来贴在公告栏,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陈总看了我几秒,说行,处理决定和流程都写出来贴上去。

他说加三千也不是白加,往后包装部的排班和考勤我来记,出了事直接报到他那里,不许再出现先压着这一手。他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耽误的进度得赶,接下来两个星期要加班,厂里几百号人,他做不到人人都满意。我说行,加班费按规矩来就行。

第三天我回了岗。撤销开除的处理决定贴在公告栏上,挨着它的是新印出来的考勤和奖惩流程,罚款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要有单据,要走审批。

其实头一天下午工资就到账了,一万六千八百六十,一分不少,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两遍才敢信,当晚给家里转了三千,把母亲下个月的药钱和复查的钱留了出来。

车间里有人见了我绕着走,大概觉得我惹了麻烦;也有人下班时拍拍我的肩膀,说那天门口的事他们都看见了。赶进度那两个星期是真累,天天加到晚上九、十点,好在那三千底薪跟着加班一起算,一分没少过。

老周家那边,账也结清了。周强又来了一趟,把垫付的一千块转给我;那个六千六的红包,我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救命的情分我认,可我不能拿它换钱。

老周出院以后,自己拎了两箱苹果到车间门口找我,说纸板的生意往后还跟我们做,让我别见外。后来逢年过节,两边一直有走动,他来送货,卸完货总到我工位边上站一会儿,塞给我一把自家炒的花生。

现在我还是干包装,还是那个班,排班表和考勤记录都挂在公告栏,谁都能看。那个面摊我还去,坐原来那个位子,老板娘记得那碗没吃完的面,后来硬给我加了个蛋,不肯收钱。

母亲上个月去复查,指标都好。偶有人问我,后不后悔那天多管闲事。我说不后悔,垫的一千块退回来了,人就倒在我吃面的地方,我总不能看着不管。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