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圈里的秘密
李满仓天不亮就出了门。
媳妇赵巧云给他烙了三张饼,用白布包了揣在怀里,又往他褡裢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满仓蹲在灶台前呼噜呼噜喝完粥,抹了把嘴,拎起木匠箱子往肩上一甩,说了句“走了”,脚底下就迈出了门槛。赵巧云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喊:“到了赵家屯托人捎个信!”满仓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他要去六十里外的赵家屯给人打嫁妆。那边赵老财家闺女开春出嫁,急着要一套樟木箱子,工钱给得厚,李满仓算了算,干完这趟能挣回半年的口粮。赵巧云在家喂猪养鸡,日子紧巴,他舍不得耽搁。
走出去不到三里地,天刚蒙蒙亮。山道上雾还没散,草叶子上的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走一步凉一下。李满仓骂了句这鬼天气,停下来把裤腿扎进袜筒里,再抬头时,瞥见路边草窠子里有东西在动。
他凑过去一看,是条蛇。
那蛇不大,胳膊粗,青灰色的鳞片在雾里泛着暗光。它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仔细一瞧,是块半塌下来的土坎子,下雨泡松了,整块溜下来,不偏不倚把蛇的尾巴尖儿压在了底下。蛇挣了半天没挣出来,身上蹭破了好几处,血珠子渗出来,跟露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李满仓蹲下来看了看,嘴里啧了一声:“你倒会挑地方。”
他伸手去搬那块土坎子。土看着不大,死沉死沉的,他蹲着使不上劲,干脆跪在地上,两手抠住土块边沿,憋了一口气往上抬。土哗啦一声碎了,蛇尾巴抽出来,蛇身子一缩,盘成了一圈,脑袋抬起来看着他。
李满仓拍拍手上的泥:“走吧,下回别往土坎子底下钻。”
蛇没动。它歪着脑袋看李满仓,金黄色的眼睛眨了一下。李满仓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站起来拎起箱子就要走。
蛇开口了。
“李满仓。”
声音又细又凉,像冰凌子化水滴在石头上,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李满仓的腿当时就软了,木匠箱子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刨子凿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你……你会说话?”
“今晚睡在驴圈。”
李满仓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土坎子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蛇也不追,就盘在原地看着他,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草叶。
“你家的驴圈,今晚睡那儿。别睡屋。”
“为啥?”
“别问。睡驴圈就行。”
蛇说完,身子一扭,钻进草窠子里不见了。草叶子晃了几下,露水簌簌落下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李满仓在地上坐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心跳才慢慢缓下来。他捡起箱子,手还在抖,试了两次才把搭扣扣上。
一路上他走得心不在焉。翻七里坡时差点被树根绊倒,过响水河时踩进冰窟窿里,鞋灌了一脚凉水。他满脑子都是那条蛇,那句话。驴圈。他家的驴圈在院东头,土坯墙,茅草顶,里头拴着一头灰叫驴。那驴是他爹留下的,老得牙都快掉光了,拉不动磨,只能拴在圈里养着。
蛇让他睡驴圈。为什么不睡屋?屋里有媳妇,有热炕,有厚棉被。驴圈里有什么?有驴粪,有干草,有四面透风的墙。他想不明白。
到了赵家屯已经下半晌了。赵老财家在东头,青砖瓦房,院里两棵老槐树,气派得很。赵老财迎出来,拍了拍满仓的肩膀:“可把你盼来了,木料都备好了,明天就开工。”又把他领到西厢房,炕上铺着新席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搁了碟花生米。
“你歇着,晚饭给你送过来。”赵老财说完走了。
李满仓坐在炕沿上,看着这屋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条蛇的话。睡驴圈。他家驴圈离这儿六十里地呢,他怎么睡?除非现在就往回赶,走夜路到家也得半夜。可赵老财这边活儿还没干,明儿一早就得开工,他总不能撂挑子。
再说,那蛇的话就一定准吗?万一是他听岔了呢?或者是山里的精怪拿他寻开心?李满仓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一锅,又抽了一锅。天色暗下来,赵老财家的长工端来晚饭,一碗炖白菜,两个杂面窝头。满仓吃了,嘴里没味,心里有事,吃什么都不香。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李满仓做了个决定。
他收拾好木匠箱子,跟赵老财说家里有急事得回去一趟,明儿一早准赶回来。赵老财不高兴,脸拉得老长,可满仓坚持要走。出了赵家屯,他撒开腿就往回跑,六十里山路,他跑了不到三个时辰。月亮挂在天上,照着白晃晃的山道,他跑得满身是汗,棉袄都湿透了。
到家时已过半夜。院子里黑黢黢的,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李满仓站在院门口喘匀了气,没有推门进屋,径直往东头驴圈走去。
驴圈里又黑又臭。老灰驴听见动静,哼唧了两声。满仓摸到墙角的干草堆,一屁股坐下来,把棉袄裹紧了,靠在墙上。驴粪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皱着眉忍了。过了一会儿,老灰驴在他旁边卧下来,身子暖烘烘的,像个火炉子。满仓把手揣在袖筒里,迷迷糊糊地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屋里有动静。
是赵巧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赶紧走,满仓说不定明儿就回来了。”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懒洋洋的:“回来就回来呗,他还能把我咋样?”
满仓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认得这个声音——张二狗,镇上的泼皮,去年在集上跟满仓因为半袋子棒子面打过一架。他怎么会在这儿?深更半夜的,在满仓屋里,跟满仓媳妇说话?
满仓的手攥紧了干草,指甲掐进掌心里。
屋里又传出声响。是二狗在笑:“你怕啥?那窝囊废回来也得乖乖给我让地方。你忘了上回他撞见咱俩,我说是他看花了眼,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满仓浑身发抖。他想起来了,去年秋天他从地里回来,看见二狗从院墙翻出去,他进屋问巧云,巧云说是隔壁来借簸箕。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没敢往深里想。他是个木匠,老实人,手艺人,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不会跟人打架。他忍了。
可那蛇为什么要让他睡驴圈?如果他今晚睡在屋里——
满仓脑子轰的一声。
他睡在屋里,二狗进来,三个人撞上。二狗那个混不吝的性子,动起手来他李满仓哪儿是对手?退一步说,就算不打起来,二狗要是在他屋里把他弄死了,往山沟里一扔,说是摔死的,谁去查?去年赵大栓不就是这么没的?说是采药摔死的,可村里人都嘀咕,赵大栓死前半个月,他媳妇跟一个外乡人走得近。
满仓的牙咬得咯吱响。
驴圈里,老灰驴突然竖起了耳朵。满仓按住驴脖子,手心全是汗。他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响到院子里,是赵巧云送二狗出来。两人在院门口又黏糊了一阵,二狗说了句“明儿晚上再来”,脚步声远了。
赵巧云关上门,院子静下来。
满仓在驴圈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从干草堆里爬起来,腿麻得走不动道。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院门口,掏出口袋里那三张烙饼,已经压碎了,油浸透了白布。他蹲在门槛上,把碎饼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进屋。
他拎着木匠箱子又走了六十里山路回到赵家屯。赵老财看见他脸色铁青,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路上受了风寒。接下来三天,他把那套樟木箱子赶了出来,刨花扫了一筐,凿子磨秃了两把。赵老财验收时咂咂嘴:“好手艺,箱子打得地道。”
满仓拿了工钱,又去镇上打了两斤烧酒,割了一斤猪肉,还买了一包耗子药。
回家那天是傍晚。赵巧云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进来,脸上堆笑:“回来了?箱子打完了?”满仓嗯了一声,把烧酒和肉放在灶台上:“晚上炖肉,咱俩喝点。”
赵巧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压了下去:“行,我去切肉。”
满仓坐在堂屋里,看着赵巧云进进出出。她忙前忙后,烧水、切肉、和面,嘴里哼着小曲。满仓端着碗,把烧酒倒满,自己喝了一口,又给巧云倒了一碗。
“你也喝。”
巧云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满仓又给她倒了一碗:“再喝点,暖和。”
两碗酒下肚,巧云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她坐在满仓对面,数着卖鸡的钱,算着开春买猪崽的花销,说得眉飞色舞。满仓听着,碗里的酒一口没动,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攥得发白。
天黑了。满仓站起来,把门闩插上,又把窗户关了。赵巧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你关窗户干啥?”
满仓没说话。他把灶台上的耗子药拿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赵巧云的脸色变了。
“满仓,你这是……”
“二狗今晚来不?”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火炭坍缩的声音。赵巧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啥,没说出口。
“上回他就来过。上上回也来过。”满仓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今晚睡驴圈,你让他来吧。门别关。”
赵巧云的脸白得像纸。
满仓站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走到院子里。东头驴圈里,老灰驴又哼唧了两声。满仓走进去,坐在那堆干草上,把棉袄裹紧了。
月亮又挂在天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后半夜,他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脚步声响进来,轻轻的,熟门熟路的。然后是堂屋的门开了,又关了。
满仓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条蛇,青灰色的鳞片,金黄色的眼睛,轻轻扫过草叶的尾巴尖儿。
他不知道那蛇是从哪儿来的。也许山里真有成了精的东西,修行了千百年,偶尔管一回人间的闲事。也许是他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派条蛇来点他一下。
驴圈里臭烘烘的。老灰驴卧在他旁边,呼吸沉沉的,一下一下。
天亮时,满仓从驴圈里出来。
堂屋的门开着。赵巧云坐在门槛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张二狗躺在地上,嘴角乌青,嘴角淌着黑血,一动不动。
满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巧云一眼。
“找人来收尸吧。就说夜里得了急病。”
他拎着木匠箱子走出院门。太阳刚从东山头爬上来,照得满山遍野亮堂堂的。路边的草窠子里,露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李满仓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他蹲在路边,从怀里摸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又一口。烟雾散开时,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草窠子。
什么都没有。
可他冲着那片草窠子说了句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谁:
“多谢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草叶子齐刷刷地弯了弯腰。
李满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镇上走去。他得去趟县衙,把赵巧云和张二狗的事呈报清楚。就说二狗夜里来偷东西,巧云阻拦,二狗失足摔死的。耗子药的事他一个字不会提。
他走得不快不慢,木匠箱子在肩上晃悠,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点,被山挡没了。远处的山道上,太阳光照得白晃晃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满仓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土腥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冰凉的,像蛇爬过草丛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