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河南新县人民医院,陈焕英从昏迷中醒来。病床旁守着几个儿女,她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二女儿张治青俯身问:“娘,您是不是还惦记四川老家?”老人轻轻点头。
这位1919年出生的老人,已经走到生命尽头。她没有提出什么复杂要求,只想知道自己究竟来自哪里,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是否还在人世。对她来说,这个问题压在心里整整75年。
陈焕英年幼时家境贫寒,8岁那年父母先后离世,只能由祖母抚养。祖母年老无力,后来把她送到别人家做童养媳。小小年纪便砍柴、挑水、烧火,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1932年前后,红四方面军进入川北一带。13岁的陈焕英不愿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趁夜离开婆家,找到红军队伍,参加了妇女独立团。她年纪虽小,做事却很能吃苦,后来当上了班长、排长。
长征途中,她曾在战斗中被炮弹炸伤,左眼失明,左腿也留下残疾。翻越夹金山时,上级考虑到她伤势严重,曾劝她和伤员留在当地。她却坚持随部队前进,咬着牙走进风雪。
山路上,她一度冻饿交加,几乎无法迈步。指导员给她两根辣椒御寒,这个细节后来被她记了许多年。也正因如此,她在家乡留下了“小辣椒”的小名,却没有留下足够准确的村名和亲属信息。
1935年长征结束后,陈焕英辗转到达延安。1938年,部分伤残军人按照当时的安排复员,她随丈夫来到河南新县。此后,她在这里成家、生儿育女,却始终没有忘记四川。
战乱年代,寻找亲人并不容易。新中国成立后,通信条件逐步改善,她曾多次托人给四川写信。然而,她只记得一些零碎地名,姓名又多是口述记录,音近字误的情况很难避免,寻亲一直没有结果。
母亲病重后,张治青不愿让这个遗憾带进坟墓。2008年8月,她请朋友向巴中有关部门求助。巴中市公安机关按姓名查询,没有找到吻合的人。李天富没有停在这里,他判断老人当年可能说错了姓名,于是改从地名和小名入手排查。
线索很快指向平昌县驷马镇当先村。村中一位名叫陈世禄的红军后代说,父亲曾提到有个13岁参加红军的姑妈,小名叫“辣娃子”。而张治青提供的情况中,母亲正叫“小辣椒”。
消息传到河南后,陈焕英一家激动不已。记者奔走两地,帮助双方取得联系。9月,陈世禄一家带着家乡泥土来到河南。病床上的陈焕英握住泥土,脸上露出笑意。几天后,她安静离世。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老人去世约一个月后,李天富接到群众程浩洲的电话。对方说,陈焕英可能找错了家乡。喜神乡铜佛村也有一位13岁参加红军的姑妈,周边地名能够对应,家族姓氏还可能因方言读音相近而被记错。
李天富重新走访当地老人,又找到程文相。程文相所说的姑妈经历、离家年龄以及家族情况,与陈焕英留下的记忆更加吻合。经过多方核查,程家才是她真正的亲属。
这个结果来得太迟。陈焕英临终前见到的,是带着家乡泥土而来的陈家后人;她心心念念的血亲,却在她去世后才被确认。张治青得知真相后,没有责怪任何人。寻亲线索本就来自老人多年后的零碎回忆,地方称谓、方言发音和姓名记录,都可能造成偏差。
几天后,张治青带着母亲遗物赶往四川。长途跋涉二十多个小时后,她把遗物送到程家。秋雨中,程家亲属将这些物品安放在祠堂,替这位离家75年的女红军补上了迟到的认亲仪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