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舟,今年二十八,二〇二四年拿的执业证,在深圳一家三十人的小所做律师。

我们所有个老律师,叫韩松,今年六十一,干了三十六年。

那句话是他去年冬天跟我说的。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们在办公室加班。我在整理一个执行案件的卷宗,被执行人欠了三十一万,我在算他的履行能力。

我抬头跟韩松说了一句:"这个人一个月挣六千,除掉开销能剩三千,一年三万六,十年就还完了。他干嘛不还?"

韩松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

他说:"小陈,你记一句话。"

我说:"您说。"

他说:**"普通人一旦负债三十万,只要被执行了,基本上就还不清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三十万?不至于吧。送外卖一年也能挣十万,三年——"

他摆摆手。

他说:"你算的是账。我算的是人。"

我说:"这话怎么讲?"

他说:"你哪天有空,跟我去龙华看一个人。"

那年十二月的一个周六,我跟着韩松去了龙华。

一个城中村,叫上塘。握手楼,楼间距不到一米,白天也要开灯。

我们爬到六楼。韩松敲门。

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二岁,姓赵,叫赵金水。他老家湖南常德,在深圳二十六年。

他穿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起了球。我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手指头很粗,指关节大,虎口有一道旧疤。

他看见韩松,脸上挤出笑,说:"韩律师来了。"

韩松说:"老赵,我带个小同事来。"

老赵说:"进进进。"

他那间屋子,我目测不到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小衣柜,一张折叠桌。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

桌子上有三样东西:一个电饭锅,一个塑料文件袋,还有一个本子。

韩松开门见山:"老赵,你把这个年轻人当你儿子,你跟他说说。"

老赵搓了搓手。

他从那个塑料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深圳市某区法院的《执行裁定书》。

我看到的数是:**待执行金额,四十一万三千六百。**

我说:"本金是多少?"

他说:"三十万。"

我说:"剩下的十一万是——"

他说:"利息,迟延履行的加倍利息,还有执行费。"

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二〇二二年三月立的案。四年半。"

我说:"你这四年还过吗?"

他说:"还过。"

他把那个本子推给我。

那个本子,是小学生用的那种作业本,一块钱一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赵金水账"**。

我翻开。

从二〇二二年四月开始,一天一记。

"4月3日,搬瓷砖,180。"

"4月7日,拆除,220。"

"4月11日,没活。"

"12月31日,今年一共挣五万四千二。"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二〇二二年:挣了五万四。

二〇二三年:挣了五万八。

二〇二四年:挣了五万一千。

二〇二五年:挣了两万三(他八月从架子上摔下来,肋骨断两根,腰椎压缩性骨折,躺了四个月)。

四年半,一共挣了十八万六。

我又翻到本子最后几页。那里记的是"还了多少"。

"2023年6月,卡里被划走,一千八。"

"2024年1月,主动还,五千。"

"2024年9月,主动还,一万。"

"2025年5月,主动还,六千。"

我加了一遍。

**四年半,还了两万三千四。**

我坐在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看着这两组数:

挣了十八万六。

还了两万三千四。

欠的从三十万,变成四十一万三千六。

我说:"赵哥,你一个月挣四千多,你花多少?"

他说:"房租六百五,吃饭七百,烟一百五,手机费五十。一千五左右。"

我说:"那你一个月能剩三千啊。"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他说:"小陈律师,你这个账算得对。可你算漏了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钱往哪儿放。**"

我今年二十八,我是那天下午才真正明白"被执行"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韩松给我一笔一笔讲。他说得很慢,就像讲课一样。

第一:**银行卡、微信、支付宝,全部冻结。**

只要你名下的账户里有钱,法院的网络查控系统扫到,直接划扣。老赵现在没有任何一个能用的支付工具。他买东西只能给现金。

第二:**所以你只能做日结、现结的活。**

你不能在任何一个单位正式入职——因为一旦入职,法院可以向单位发《协助执行通知书》,直接扣留、提取你的工资。一般留多少?按深圳的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大概一千五到两千,剩下的全划走。

"哪个老板愿意招一个每个月要被法院来公务函的员工?"韩松说。

所以老赵只能打零工。装修、搬货、拆除。一天一百八到二百二。有活就干,没活就没钱。

第三:**限高。**

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G字头),不能住星级以上宾馆,不能买房买车,子女不能读高收费私立学校。

老赵妈二〇二四年走的。他从深圳坐K字头的硬座回常德,十九个小时。他只待了两天,又坐十九个小时回来。

他说:"我那时候身上就三百块。我请不起第三天。"

第四:**不能贷款,不能开公司,不能做法人、股东、董事、监事、高管。**

"也就是说,"韩松说,"一个被执行的人,他这辈子别想再创业了。他唯一的翻身办法被堵死了。"

第五:**也是我一开始没意识到的一点——还进去的钱,先抵扣什么?**

我说:"先抵本金吧?"

韩松摇头。

他说:**"先抵执行费,再抵利息,最后才是本金。"**

他说:"老赵二〇二四年还的那一万,你猜本金减了多少?"

我说:"减一万。"

他说:"减了两千三。剩下的七千七,抵的是利息。"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第六:**最要命的一点——你攒不下钱。**

老赵这四年,唯一一次攒下钱,是二〇二四年到二〇二五年,攒了两万三,藏在床底下的一个鞋盒里。

他攒这个钱想干什么?他想凑够三万,跟债权人谈一次,说"我先还三万,剩下的你们给我两年时间"。

二〇二五年八月,他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住院、手术、休养,两万一,全花光了。还倒欠了老乡八千。

韩松说:"小陈,你听明白没有?"

我说:"什么?"

他说:"**他不是不努力。他是被锁在了一个'只能挣到今天的饭钱'的格子里。**"

"他一天挣一百八,今天吃饭三十块,房租摊二十块,剩一百三。他一个月能剩三千。可他这三千,他不敢存银行,他不敢放微信,他只能放床底下。"

"放床底下的钱,在他这个年纪,中间一定会被什么事吃掉——他爸生病,他自己摔一跤,他女儿要交学费,老家房子漏雨。"

"只要吃掉一次,他就清零。"

"清零一次,他再攒一年。攒到一半,再被吃掉一次。"

"他不是四年还了两万三。他是四年,清零了四次。"

我今年二十八岁,我那天在龙华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把这两组数抄在手机备忘录里:

**四年半,挣十八万六,还两万三千四,欠的从三十万涨到四十一万。**

那天从老赵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们在楼下的一个小店吃了一碗粉。

韩松吃得很慢。他吃了一半,忽然开口:

"小陈,我跟你说说我自己。"

我说:"您说。"

他说:"一九九八年,我三十三岁,做律师第五年。我一个大学同学开公司,找我担保五十万。"

我说:"他跑了?"

他说:"跑了。去了柬埔寨,到现在没回来。"

我说:"那五十万——"

他说:"我还。"

他说:"我每个月从所里的收入里被扣一部分,扣了十一年。"

我说:"到什么时候?"

他说:"二〇一九年。"

我说:"十一年,一共还了多少?"

他说:"本金五十万,加上利息,一共七十三万。"

他说:"我女儿二〇〇五年上大学,那年我手里一分钱没有,学费是她大伯出的。"

他说:"我老婆那十一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裳。"

他吃完最后一口粉,把筷子放下。

他说:"所以我跟你说'基本上还不清',我不是站着说话。"

"我是从那个坑里爬出来的。"

"我能爬出来,是因为我有一样东西——我有律师执业证。法院扣我工资的时候,给我留了基本生活费,可我还能接案子,我的收入是有天花板的,可它一直在涨。"

"老赵有什么?他有一双手。他今年五十二,他八月摔了以后,他这双手连五十斤都提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的地方,我在我那个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韩松那句话。

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陈舟,你别当那种站着算账的律师。"**

后来的事,我说说。

韩松这些年,免费帮被执行的人做咨询、写材料。他办过多少个?

**四十一个。**

走出来几个?

**四个。**

老赵是第五个。

二〇二六年三月,韩松帮老赵向深圳中院申请了个人破产——深圳二〇二一年三月施行的《个人破产条例》,是全国第一个。

他申请的是"重整"。

老赵符合什么条件?在深圳居住、连续缴纳社保满三年——他在深圳交了十九年社保;因生产经营导致丧失清偿能力——他那个五金店二〇二〇年倒的。

今年八月,法院裁定批准了重整计划。

计划是怎么定的?我念一下:

**老赵在未来五年内,每年还一万八(一个月一千五)。五年一共还九万。五年期满,剩余债务免除。**

九万。

他欠四十一万三千六。

他五年还九万,剩下的三十二万三千六,依法免除。

债权人不答应。开了两次会。韩松给他们算了一笔账:老赵今年五十二,他腰椎坏了,他这辈子最多再干十年。这十年,他按现在的能力,一共能还多少?

最多十万。

你们要四十一万,你们一分拿不到,这个人会在那个格子里耗到死,最后你们拿到的是一张终结执行的裁定书。

你们要九万,五年,你们能拿到九万现金。

债权人最后签了字。

我今年二十八。今年十月,我接手了这个案子的后续——韩松明年退休,他把老赵交给我,他说:"你每个月去看他一次,看看他还钱了没有,看看他活着没有。"

我十月八号去看的他。

他还住在那个十二平米的屋子里。

他把那个作业本拿给我看。最新一页写着:

"10月6日,给老陈装修队记账,一个月两千八,现结。"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陈律师,我这个本子,我记了四年半。以前我一页一页记,我心里想的是——我什么时候能还完。"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说:"那您现在想啥?"

他说:"我就想这个月的一千五,我别落下。"

我今年二十八,我执业两年。

我今天把这些写下来,是想说三件事。

**头一件:三十万这个数,卡在一个最狠的位置上。**

它大到——一个普通人凭自己的力气,在有限的时间里还不动。

它又小到——不够引起任何人的重视。你欠三百万,银行会来找你谈重组,法院会慎重,媒体会报道。你欠三十万,你就是系统里一个编号。

三十万,正好是"死不了,也活不成"的那个量级。

**第二件:"还不清"不是因为人不努力,是因为这个结构让人只能挣到今天的饭钱。**

老赵四年半挣了十八万六。这是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一天一天搬出来的。

他还了两万三。

因为他不能存钱,不能入职,不能出远门,不能创业,不能贷款。他挣的每一分钱都只能以现金的形式存在,而现金一定会出事——他爸生病、他自己摔跤、老家漏雨。

他还的钱,七成抵的是利息,本金几乎不动。

这不是他不努力。**这是他在一个只允许他"活到明天",不允许他"攒到明年"的系统里,跑了四年半。**

**第三件,也是我最想说的一件:**

我们这个世界,给失败的人留的台阶,太窄了。

老赵不是赌徒,不是老赖,不是那种借了钱去挥霍的人。他是一个开五金店的、交了十九年社保的、被二〇二〇年那一年打倒的人。

他欠三十万,被执行,然后他用了四年半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他越努力,他欠的越多——三十万变成四十一万。

他这个案子能成,是因为深圳有个人破产条例,是因为他交满了三年社保,是因为他遇上了一个免费帮他跑了三年、自己从同一个坑里爬出来过的六十一岁的老律师。

韩松办了四十一个,成了五个。

**剩下的三十六个呢?**

他们还在那个格子里。他们每天早上出门,干一天活,拿一百八,吃三十块的饭,回到十二平米的屋子里,把剩下的钱塞进床底下的鞋盒。

他们不是不想还。

是那个门槛,他们这辈子都迈不过去。

我今年二十八,我笔记本第一页那句话下面,我今天又添了一句:

**"你办的每一个执行案,卷宗里那个名字,是一个一天挣一百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