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十岁那年,父亲把她的价钱写进了一纸身契;二十岁,她自己动手,把这张契撕了。
她挑中的是一个不识字的盐枭,押上的是全部身家。
三十岁那年的清晨,扬州引市街一声巨响,她成了寡妇,也成了这座城里说话最算数的一个女人。
此后三十四年,她把亡夫的古董、自己的一匣首饰,一件一件换成了江堤、垂柳、学堂的桌凳和一座尼庵的砖瓦。
她画了一辈子梅花,一张稿也没留。
可从烟花巷到梅花岭,这一路,处处都是她留下的“稿”。

引子

民国三十六年,三月,扬州城还在料峭里。

梅花岭畔的祗陀林,一灯如豆。一个老尼在佛前坐化了。三天之前,她亲手削去了头上最后一绺青丝——这绺头发,她留了三十四年,从守寡那年一直留到今日。剃度受戒的法号,叫朗潜。

尼众在她枕下翻出一卷手抄的经,纸页边角上有几笔淡淡的墨痕,像是梅花,又像是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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祗陀林山门

城里的老人却记得她另一个名字:孙阆仙。

他们记得她,多半是因为瘦西湖上那一道“长堤春柳”。从大虹桥一路走去徐园,两岸垂柳数百株,是民国年间她一株一株补种下去的。春日里柳丝拂水,游人只当是老扬州天生的景致;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柳树,是一个从烟花巷里走出来的女人,用变卖首饰的钱买来的。

要把这个人讲清楚,得倒回去六十年,从城里那条巷子讲起。

一、十岁那年,她被人定了价

光绪九年(1883),孙阆仙生在扬州一户经商人家。

她母亲是侧室,位分低,却生得好看,也认得几个字,会拨琴弦。孙阆仙自小跟着母亲,很早就摸到了音律和丹青。她后来弹得一手好古琴,师承广陵琴派名家王方谷门下;后来佛前那点慈悲心,也是从母亲身上承下来的。

好日子没能过长。

晚清那几年,天灾连着人祸。她父亲在生意场上被人设局,亏了一大笔银子,此后便困在鸦片灯下,田产、宅子,一样一样变卖了出去。孙阆仙十岁那年,母亲病故——家穷到连一副薄棺都置办不起。

父亲就把女儿卖了。

买她的,是竹西一家秦楼楚馆的掌班刘三娘。一纸身契换来的银子,一小半草草葬了她母亲,一大半转身进了烟馆。

十岁,一个人在她父亲那里,被明明白白定了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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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那道门,孙阆仙却把自己长成了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当红人物。她杏眼樱唇,柳腰桃面,妩媚里还带着一丝英气;更难得的是“能诗会画,通晓歌舞,擅弹古琴”。迎来送往的年月里,她竟给自己攒下了一身本事。

她心里却供着一个人:梁红玉。那位营中歌女出身、后来在黄天荡上击鼓助战、与韩世忠并肩抗金的女子。

这一节她藏得很深,从不与人说——一个沦落飘零的姑娘,想做的是将军的夫人,不是谁家的玩物。

她等的那个人,叫徐宝山。

二、她给自己赎了身

徐宝山,镇江丹徒人。父亲是编竹器的篾匠,他少年时也曾继承父业。十五岁上父亲病故,从此无人管束,一头扎进了江湖。

这人是个异数。生得牛高马大,臂力惊人,徒手撕碗口粗的竹片,像撕纸。据说有人在江里扔颗花生米,他站在岸边能一枪击中——这些传言真假难辨,但“徐老虎”三个字,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他做过亡命徒,投过盐枭,后来开“春宝堂”、立山堂,贩私盐而成了沿江一霸。别人做私盐往死里捞,他却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每贩一船盐,抽出两包作赈济。此后多年逢灾,他散衣散粥,所以在江北一带,骂他的少,念他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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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山

这样一个人,和那一位在旧时歌台暗暗供奉梁红玉的女子,究竟是怎么遇上的,史书上没有留下笔墨。只知道孙阆仙早闻其名,见面之后,是她先开的口——她愿为他赎身上岸。

徐宝山犹豫过。他说自己在江湖上拼杀多年,黑白两道都要他的项上人头;早年在镇江老家娶过一房妻室,奉养老母,他多年不敢回去,就是怕连累她们。

孙阆仙说:我不求名分,只求留在你身边。

她甘愿做妾。还顺手把自己的堂妹也从那里赎了出来,姐妹二人一同进了徐家门。

世人都说她是攀了高枝。可细想——她挑的这个人,不识字、杀过人、前程一片凶险。她押上的不是荣华,是“潜质”;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借来做事、做成事的台子。

她二十岁进门,从此改换门庭,另活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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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阆仙

三、一把椅子,和一个武夫

徐宝山在扬州立住脚,靠的是枪;要在扬州坐稳,靠的却是笔。这门功课,是孙阆仙替他补上的。

她劝他礼贤下士,广延人才。于是冶春后社的一班诗人——吴召封、吉亮工、方尔咸、周树年、胡震,以及扬城名流吴次皋等人——陆续被罗致进了徐宝山的幕中。武夫的厅堂上,从此多了几个满身墨气的人。

这其中最难缠的一位,叫吉亮工,人称“风先生”,写得一手好字,也有一身傲骨。徐宝山仰慕他的字,亲自登门延聘,被他一口回绝;到后来,他才勉强入幕。

扬州人至今还传着一段掌故:

有一回徐宝山设宴,遍请扬城名士,吉亮工也在座上。酒过三巡,徐宝山捧出几张粉红笺纸,请吉亮工写副对联。吉亮工提笔就落——

旧纸粉红色;先生油绿痰。

“油绿痰”是扬州人一句讥人夸夸其谈的土话,明摆着是骂他附庸风雅。换了早年间的徐老虎,怕是当场就要拔枪。这一回,徐宝山却拊掌大笑:“有趣!好!好!好!”转身就叫人挂在了堂上。

吉亮工见他真不介意,又写了第二副:

从来文士唯耽酒;自古英雄不读书。

这下联,是从唐人章碣“刘项原来不读书”里化出来的——把徐宝山抬进了刘邦、项羽那一排。

再往下,还有一副:

一身都是胆;万事总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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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骂你的人替你提笔,还甘心把骂你的字挂在自家堂上,才坐得住那把交椅。这个道理,孙阆仙懂,她丈夫后来也懂了。

从这一班文人身上,徐宝山熏出了一个新癖好:搜罗古董。孙阆仙大约也乐见其成——一个收藏古董的军阀,到底比一个只会收保护费的军阀体面些。

她没有料到,正是这桩体面事,替她的丈夫定了死期。

四、弥勒庵桥的那盏灯

光绪三十二年(1906),扬州的弥勒庵桥附近,多了一幢租来的两层小楼。

楼里办的是“幼女学堂”,自任监督的,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

她本名郭宝珠,字韵笙,出身扬州诗书世家——父亲郭绣君、叔叔郭外峰,都以诗文字画名重乡里。她十五岁及笄之年,父亲在家设诗钟七唱之会,她偷看了命题,当场成诗,还出了警句,从此博得一个“不栉进士”的名头。

十八岁那年,她远嫁亳州知府陈晋的次子陈芷渔。后来公公清廉无蓄,丈夫、公婆相继谢世,她分完家中财物,奉母携子,回到扬州。这一年她将近四十,身边已有十一个子女。

她做了两件在当时的扬州惊世骇俗的事:一是改名叫“郭坚忍”,不冠夫姓,以此对抗礼教;二是开了这所中国人自办最早的女校之一。

办女学而不缠足,这两件事在她手里是拧成一股的。她曾抄起剪刀,从背后把兄长郭宝珩的辫子咔嚓一声铰了下来,逼他“剪辫改装”,出山去给詹天佑修铁路——第二天詹天佑登门送聘书,见他已然改装,两人畅叙甚欢。

开学那天,她在台上讲:

“女子必须知书达礼,才能做贤妻良母,才会有美满的家庭、太平的社会。”

讲到女子何以要读书,她把话说得极狠:

“所谓丈夫者,不过如农夫、樵夫、轿夫、车夫、马夫、驿夫、挑夫而已。况男女无分轻重,女既以男为天,男即以女为地。人居室中可以终日不见天,问谁能片刻离地呼?”

最后她向台下抱拳:

“先生们!姊妹们!我们如一字不识,岂不如同盲人?我们办女学,是为妇女造福。希望大家理解,希望舆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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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惊动了扬州城,也惊动了引市街上的徐府。

孙阆仙慕名去了。

她是个“如夫人”。按那时的规矩,妾的身份是上不得台面的。可郭坚忍见了她,没有半分局高临下的意思,竭诚相待。两个人越谈越投契,索性结为了金兰姐妹。

孙阆仙后来对郭坚忍说过的意思是:文人有书卷气,坐在旁边,就像对着夏鼎商彝,比金银养人。

从此郭坚忍教她学诗学画,往来极密。也是在这一段日子里,孙阆仙给女学捐了钱;而徐宝山在枕边听得多了,便拨款把学堂从弥勒庵桥迁到广储门街,又拨五百元添置教具,扩建为“私立扬州女子公学”,内设师范班、高等小学、初等小学,还附设一所专收男童的平民小学,女生招至百余人。

广储门街那处校址,本是李姓盐商抵欠军饷两万两银子的私家园子——一座一千二百平方米的宅园,就此成了扬州女子的读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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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辛亥年的两份电报

辛亥那一年秋天,徐宝山的书房里,摊着两份电文。

武昌一声枪响,天下响应。南边的革命党要徐宝山反正,北边的袁世凯也要拉他入伙。徐宝山和幕僚们议了一整日,议不出所以然。他是个识字不多的人,两份电文摆在面前,字都认得,意思却吃不透。

孙阆仙出了个主意:请郭坚忍来。

郭坚忍到了徐府,把电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句一句讲给他听。徐宝山大为叹服,当场失声道:“参谋弄得我莫名其妙。郭老师真名不虚传——请问我该怎么办?”

郭坚忍正色道:

“今日之举,关系国家光复,请勿犹豫,速复电反清。”

徐宝山这才下了决心,通电反对清廷,拥护革命。

次日南京回电,任命他为第二军上将军长,成立扬州军政分府。此后徐宝山遇有大事,多请郭坚忍来商——扬州城里于是多了一个“女参谋”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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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劝徐宝山反正的是郭坚忍。可电文是孙阆仙请人来解的,那盏灯是孙阆仙点上的。一府之地的转向,是从两个女人坐着说话开始的。

六、五千元的生辰礼

革命军北伐,筹饷是头等难事。

孙阆仙把自己过生日收下的五千元礼金,一分不剩地捐了出去,充作军饷;又亲手组织了一支“女子北伐队”,自任队长。

她终于站到了少年时心中供奉的那个位置上——梁红玉桴鼓临阵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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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翰林戴光寓居扬州时,写过一首六百余字的《昔蹑妙高台览古》长诗,把她和徐宝山比作南宋抗金的韩世忠、梁红玉夫妇,诗里有这样几句:

漫羡文箫廹彩鸾,恰如红玉耦饥虎。

易弁思筹娘子军,虚怀来叩女方略。

吴宫重教美人战,扬郡俨开夫人城。

冶春后社的诗人许幼樵在《扬州辛亥吟》里,也为她留下过一段:

娘子军随上将肩,北征曾上五花鞯。

闲来帐下耽吟咏,更写梅花佛锦笺。

后社诸人索性送了她一个称号——“扬州第一女英雄”。

只是这四个字,终究没能落到阵前。南北议和,北伐中辍,她那支女子军的旗子,到底没有真正扬起。

倒是多年以后,扬州人说起来,记住的不是她打了什么仗,而是她这人有个怪脾气:不管是诗文还是画作,从不留稿。

七、一声巨响

民国二年(1913),五月。

徐宝山这些年的心气,是往袁世凯那边倒的。他收过袁的巨款,为表忠心,甚至要把儿子送去北京当人质;更叫革命党人切齿的是,他截下了一批从上海发往安徽、江西的军火。

黄兴、陈其美开了会,决定除掉这只“老虎”。

难处在于,徐宝山是个深居简出的武夫。他唯一的软肋,是一屋子古董。

那年春天,上海滩上放出一条风声:有一只名叫“美人霁”的花瓶要出手,原说是清宫御藏,精美绝伦,一日之内能变出几种颜色。徐宝山的眼线报了回来,他立刻动了心。

陈其美拦下了这桩买卖。他请出当年谋炸清摄政王的炸弹专家黄复生,制了一枚炸弹,装进一只讲究的木匣,冒充那只花瓶。五月二十三日,扮作古董商的刺客把木匣送到了扬州引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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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有交代:此物价值连城,务要徐都督亲启。

第二天清早,徐宝山像往常一样,先看古董,再刮脸——他生得一副大胡子,每日要修面。木匣搬进堂中,他俯下身去,怕匣子晃动磕着里头的“瓶子”,还特意用肚子把木匣抵住。

匣盖一开,轰然一声。

一代枭雄,就这么没了,时年四十七。消息上了《申报》,也上了当年的《真相画报》。

那一年,孙阆仙三十岁。

关于徐宝山的死,后来流传的说法不尽相同。祗陀林住持元庆大师是孙阆仙的弟子,他听师傅亲口讲过:那天徐宝山正剃头刮脸,有个师傅带着徒弟上门,头剃了一半、尚未洗,就有人来报,说是袁大总统送来一只古瓷花瓶。徐叫人送进来看,匣子一开,炸弹便响了,他本人和剃头师傅都没能出来;那徒弟恰好出去打水,捡了一条命。

孙阆仙几次要随他去,都被人死死拦住。

八、将军府改作庵堂

引市街八十四号,曾是扬州城最气派的宅子之一。她亲手把它改成了家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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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自规划设计,构厅屋、架穿廊、开漏窗二十面,透漏雅朴。工程断断续续做到民国十年(1921)才成,庵名“祗陀精舍”,又名“祗陀林”——门额上那三个字,是她自己题的。

她的堂妹、徐宝山的三夫人,剃度做了住持,法号了悟。而孙阆仙自己,只是带发修行。

她皈依佛门,却没有把自己整个关进庵里。她还有一屁股事要做。

她变卖了扬州的家产:一笔留给镇江新河街的老太太和徐宝山的元配,够她们养老;其余的金银财宝,连同徐宝山留下的那一屋子古董,统统拿出去散给了世人。

她出钱修瓜洲江堤,三十里;出钱整修瘦西湖的“长堤春柳”,从大虹桥一直修到徐公祀祠,一株一株补种垂柳数百株。

民国四年(1915),扬州人要在瘦西湖上替徐宝山建祠园——就是后来的“徐园”。工程做到一半,钱不够了,眼看要停。孙阆仙站出来说了话,大意是:这件事,凡我丈夫的袍泽故旧,都能出钱出力;我们自家人倒坐着等现成的,宝山在天有灵,能没有怨气吗?

说完,她摘了头上的簪珥,折了两千元出来。

徐园前后花去银元三万余。出钱最多的,是袁世凯批的一万元国库银;其次是徐宝山旧部张锦湖、方维新、杨少彭、马伯良四位中将倡集的三千元;再往下,就是孙阆仙这两千元。剩下的缺口,由吴次皋等五位监造各分摊——后人称之为“建园五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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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瘦西湖徐园

一座纪念亡夫的园子,出钱最多的私人,是他的遗孀。而这座园子,后来成了瘦西湖上那道著名的“小屏风”。园门上的“徐园”二字,是吉亮工的手笔——一个行楷,一个行草;后人细看那“园”字里的“袁”,说写得很像一只“虎”,便笑谈说:徐老虎再威风,也不过是园中一只困兽。

九、偷学来的梅花

徐园落成之后,园里住过一个孩子。

他叫顾伯逵,扬州后来的名画家。少年失怙,一度失学,寄食在徐园,挂在孙阆仙的门下。他跟着舅父竺仙学画——竺仙原在镇江的佛寺出家,往来镇江、扬州鬻艺,在徐园坐馆。

孙阆仙是常在旁边看的。看着看着,她把案头的画本取过来自己琢磨,竟渐渐摸到了门径。她最爱的,是墨笔梅花,疏影横斜,写出一种极清峻的风神。

——一个曾在歌台上红极一时的女子,一个带发修行的将军遗孀,她的梅花,原来是趴在一个孩子的画案边,偷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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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画梅,却从不留稿;画完即散,从不存底。所以到今天,她的笔墨传世极少。相传徐园享堂东角亭的壁间石上,曾经嵌过她的一幅横幅小件,那样的吉光片羽,如今也早已不知去向。

倒是同城的诗人替她留住了几笔。冶春后社的张曙生为她的一幅画题过诗:

爆竹声中腊已赊,璇闺只爱写梅花。

毫端生意春先占,不放东风过别家。

——她这一辈子,也就只爱写这一枝梅花。

十、妹妹替她把那一仗,又打了一遍

孙阆仙在庵里诵经的日子里,郭坚忍还在城里的风浪上走。

这十几年,这位“郭老师”做了些什么呢?

“二十一条”签下的那年,她在大会上演讲,当场用剪刀刺破手指,写下“抵制日货”四个血字,带着全校女生上街游行。孙中山护法失败重返上海,她专程赶去,在欢迎会上致词,痛斥南北军阀背叛革命。五四运动一起,她又领着女子公学的师生罢课、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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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1927)三月,北伐军开进扬州,她在军民庆祝大会上登台痛骂军阀祸国;一个月后孙传芳的兵打回扬州,悬赏三千元捉拿她。她在警察局长刘汉和学生朱文英的接应下,化装成一个乡下病妇,逃到郊外七里甸,避了数日。等她回来,校舍已被抄掠一空,女子公学被迫停办。

到这里,她为扬州女子办学,前后整整二十年。

民国二十三年(1934),一个叫易君左的外乡文人写了一本《闲话扬州》,下笔轻薄,尤其写到扬州女子,多有不敬。扬州人哗然。

这一年,郭坚忍六十五岁,已是花甲高龄的老妇,却挺身站了出来,牵头组织“扬州人民追究易君左法律责任代表团”,联络扬州七县妇女会与各界,请出本地名律师韩国华,撰下三千余字诉状,一状把易君左、中华书局和编审主任陆费逵告到了镇江地方法庭。这场官司轰动全国,最后以易君左登报赔礼道歉、赔偿名誉损失八百元、中华书局销毁《闲话扬州》纸型收场。

——若孙阆仙还是当年在弥勒庵桥听她讲课的那个年纪,大约会挽起袖子,站到她身边去。

只是郭坚忍没能等到更远的年月。民国二十九年(1940),她走了。

尾声:她一生不留稿,扬州的城替她留下了

民国三十六年(1947)三月,祗陀林里,那个带发修行了三十四年的妇人病重。

临终前三日,她请人为自己剃度受戒,法号朗潜,了了这桩夙愿。

她坐化之后,火葬于天宁寺后;骨灰归葬于梅花岭畔——就在徐宝山祠堂的旁边。那个地方,三百年前埋过史可法的衣冠,是一座城最重的一块土。如今她也睡在那里,与她那只“徐老虎”,两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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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这一生:

十岁,她被人定了价;二十岁,她给自己赎了身;三十岁,一声爆炸把她推到青灯古佛前;此后三十余年,她把亡夫的家产、古董、首饰,一件一件换了江堤,换了垂柳,换了学堂的桌椅和尼庵的砖瓦。

她画梅花,从不留稿。

可扬州替她留了稿——瘦西湖上那一道长堤春柳是,徐园门额上那个行楷一个行草的两个字是,广储门街那座女子公学的门槛是,祗陀林里的那一口钟也是,还有梅花岭上的那一方土。

一个人的一生,若真能留下些什么,大约并不在于自己亲手写定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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