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那场雪,下得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的心气儿冻上一层薄冰。陆沉舟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急着熄火,暖风还呼呼吹着。副驾驶上码着两只纸箱,硬邦邦的,像两块压在心口的石头。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搓了搓脸。那是十二瓶飞天茅台。整整六万八千块。他在冷链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到手七千二,这笔钱是他熬了两年夜班、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去年夏天有整整一个月,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硬是扛过来了。宋清梦说,今年必须去她家过年,她爸刚退休,头一个没工作的春节,做女婿的得表示表示。陆沉舟说行。他本来想买五粮液,能省一半,但宋清梦一句“我爸爱喝茅台”,他就把购物车里的五粮液删了。老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他娶了宋清梦四年,没让她穿金戴银,反倒让她跟着自己租房子、挤公交。他心里有愧,所以这酒,他咬碎了牙也得买。
拎着两箱酒上三楼的时候,他胳膊在抖。每箱六瓶快二十斤,两只手各提一箱,爬楼梯时他咬着后槽牙,后背的汗把保暖内衣都浸透了。门一开,丈母娘张秀芹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招呼他们进去。客厅里暖气足,岳父宋守业正泡茶,旁边歪着一个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头发染了一撮蓝毛。那是宋清梦的弟弟,宋家辉,二十五了,在家待着,没正经工作。陆沉舟叫了人,把酒放在玄关。宋守业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两只纸箱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
饭桌是圆的,铺了一次性桌布,菜摆得满满当当。张秀芹手艺好,红烧肘子、清蒸鱼、大盘鸡,都是硬菜。宋守业开了瓶老白干,给陆沉舟倒了一杯。喝到一半,宋家辉忽然放下筷子,说想尝尝姐夫带的茅台。他走到客厅角落,蹲下来,从纸箱里掏出一瓶,动作随意得像从自家柜子里拿东西。他举着酒瓶对着灯照了照,又翻过来看背标,嘴角一撇:“姐夫,你这酒哪买的?现在市面上飞天都三千出头,你花五千多,要么被人宰了,要么……”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笑,鼻子里哼出来的,比说完还刺耳。
陆沉舟端着酒杯,手指头攥得发白。他说:“酒放回去。”宋家辉手里攥着开瓶器,歪着头看他:“怎么了?我尝尝不行?你买了不就是给人喝的?”宋清梦从厨房端着汤出来,愣在门口。宋守业坐在那里,端着小酒杯,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张秀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脸为难。陆沉舟站起来,走到角落,把两只纸箱的盖子合上,一手一箱拎起来。他说:“爸,妈,这酒我先拎回去。等确认是真的,再送过来。”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的表情。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宋清梦喊了一声,但他没停。
下楼时两箱酒磕在楼梯扶手上,咚咚响。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箱子勒得手指头疼。外面的雪粒子变成了小雪,一片一片落在车顶上。他把酒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手机就响了。宋清梦打来的,声音很大,带着怒气:“陆沉舟你到底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拎着东西就走,你让我爸我妈怎么想?”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融化的雪水,说:“你弟说我买的酒是假的。”宋清梦沉默了两秒,说:“他随口一说,你跟他计较什么?”陆沉舟说:“那酒我花六万八买的。你弟说是假的,我说是真的。你爸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你从头到尾也没替我说一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宋清梦的名字在上面闪了二十三次。
回到家,他把两箱酒搬到客厅墙角。屋子里冷清清的,走的时候没开暖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箱酒。十二瓶,六万八,两年夜班。他想起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凌晨三点在高速上跑,车窗结冰,他拿卡片刮,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那时候他想着,再熬熬,攒够了钱,让宋清梦在娘家能挺直腰杆。可今天那顿饭桌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门锁响了。宋清梦推门进来,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她没脱外套,站在门口看着他,眼圈红红的。她说:“我爸让我来叫你回去。他说酒是真的,他看得出来。”陆沉舟笑了一声:“他看得出来,为什么不在饭桌上说?”宋清梦低下头:“他不想当众驳家辉的面子。”陆沉舟说:“所以驳我的面子就行。”
宋清梦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说以后有事她站他这边。陆沉舟把手抽回来,说:“你弟说我买酒是假的,你当时信不信?”她说:“没信。”陆沉舟说:“那你想没想过替我说一句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说怕说了家辉又闹,他一闹她爸血压就高。陆沉舟看着她,忽然觉得累。他说:“所以你不说,是为了你爸。你爸不说,是为了家辉。家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到头来就我一个人憋着。”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也没碰谁。窗外的雪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拿指甲在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陆沉舟被生物钟叫醒。客厅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走出去,宋清梦站在灶台前煎鸡蛋,身上穿着他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起来了?吃饭。”语气跟平常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是她爸。挂了电话,她说:“我爸让你今天中午过去吃饭。”陆沉舟夹了一筷子咸菜,问:“你弟在不在?”她说:“在。”陆沉舟说:“那我不去。”宋清梦攥着筷子,说:“我爸说昨天的事他做得不对,让我替他跟你道个歉。”陆沉舟放下筷子:“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上午十点多,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是岳父宋守业。他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沉舟,昨天的事,家辉说话不中听。我说他了。”陆沉舟没接话。宋守业又说:“那个酒,我知道是真的。你花了不少钱,我心里有数。中午过来吃饭吧,我让你妈炖了排骨。”陆沉舟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楼下的梧桐树上挂着一层白,水珠顺着树枝往下滴。他说:“爸,酒是真的。发票和防伪码都在。”宋守业说:“我知道。你不用再验了。”陆沉舟问:“家辉呢?”宋守业顿了一下:“他今天不在。我让他出去找工作了。”
中午出门的时候,陆沉舟把两箱酒重新搬上车。到了岳父家楼下,他拎着两箱酒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换了换手。门开着,张秀芹站在门口等他们。宋守业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站了起来,走到角落,蹲下来,抽出一瓶,翻过来看了看背标,又看了看瓶盖上的防伪码,然后把酒放回去,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好酒。”这两个字比昨天饭桌上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张秀芹端菜出来,桌上摆了六个菜,都是陆沉舟爱吃的。宋守业给他倒了一杯老白干,说:“今天就喝这个。那个留着,以后有大事再开。”陆沉舟端起酒杯,跟岳父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辣。
宋清梦坐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是她弟。她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宋守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吃完饭,陆沉舟帮着收碗筷,宋清梦跟进来洗碗。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她忽然说:“沉舟,以后有事我站你这边。”陆沉舟把洗好的碗摞起来,问:“你弟要是再闹呢?”她说:“他闹他的。我说我的。我爸说了,让他搬出去住,自己养活自己。以后家里的事不让他掺和。”陆沉舟接碗的手停了一下:“你爸真说了?”宋清梦说:“嗯。今天早上说的。家辉摔了门走的。”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忽然笑了一下:“你不生气了?”陆沉舟说:“气消了。”她凑过来,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掐了一把:“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陆沉舟说:“手机静音了。”她说:“二十三个电话,你都静音?”陆沉舟把她手从腰上拿开,握在掌心里:“就是静音了。”
两个人走出厨房。宋守业坐在沙发上喝茶,张秀芹在旁边剥花生。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陆沉舟在沙发上坐下来,宋守业给他倒了杯茶,问:“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过了年活儿多。”宋守业说:“注意身体。别老跑夜班。”陆沉舟说:“知道了爸。”张秀芹把剥好的花生推过来:“尝尝,今年的新花生。”陆沉舟抓了一把,剥开一个,仁儿是粉红色的,嚼起来又脆又香。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热茶上,水汽袅袅地升起来。那两箱茅台靠在墙角,瓶身上的红飘带安静地垂着。陆沉舟靠在沙发上,跟岳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宋清梦坐在旁边,给他续了两次茶。
日子还是照常过。但有些东西,从那天开始不一样了。宋家辉后来真搬出去了,听说在城南找了个房产中介的活儿,天天穿个白衬衫带人看房,晒得跟黑炭似的。有一回在街上碰见陆沉舟,他挠了挠那撮已经染回黑色的头发,叫了声“姐夫”,声音不大,但听着不别扭。陆沉舟应了一声,递了根烟过去。两个人站在路边抽完,谁也没提那两箱茅台的事。
你说,这酒到底是真是假,重要吗?还是说,一个男人在丈母娘家的饭桌上,腰杆能不能挺直,才是那顿饭真正的主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念经的人要是心不齐,再好的经也能念歪了。婚姻里最金贵的,从来不是茅台,是那个愿意在你被人泼冷水时,敢站出来替你擦干的人。陆沉舟那六万八,买的不只是十二瓶酒,是一口气,也是一个答案。而这答案,宋清梦后来用每一个“站你这边”的日子,慢慢还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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