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时候,手机正好响了。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有人敲了两下桌面。
“上班时间睡觉,挺舒服?”
声音冷得像走廊里的空调风。
我抬起头,先看见一双黑色高跟鞋,再往上,是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
女人站在我桌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有表情。
我认识她。
新来的总裁,沈知意。
三天前,她从总部调回来,正式接任远川科技总经理的位置。
“沈总。”我赶紧坐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好意思,我刚才……”
“刚才睡了二十七分钟。”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人事部,扣他这个月奖金。”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旁边几个同事低着头,谁也没敢说话。
我看着她,脑子还有些发沉。桌角放着昨夜从医院带回来的保温桶,里面装着已经凉透的白粥。我的外套上,还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本来想解释。
可沈知意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补充道:“公司不是休息室。以后注意。”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离开。
那一刻,我心里也有点窝火。
我在远川干了七年,项目熬夜、出差、加班,哪次不是我先顶上去?可她才来三天,什么都没问,看到我睡觉,第一句话就是扣奖金。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凌晨三点十二分,医院护士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陈先生,沈老先生夜里又醒了一次,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处理文件。
我姓陈,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是远川科技项目部的副主管。
说起来,我和沈家有点关系,但不是亲戚。
七年前,我刚进公司,还是个跑腿的小助理。那时候远川的董事长沈国梁还在一线,每天六点半到公司,西装袖口总是挽到手肘,办公室里常备一壶浓茶。
有一次,公司一个重要客户临时改方案,整个项目组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推责任,只有沈国梁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小陈,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那是我第一次被公司最高层单独问意见。
我把自己连夜整理的表格递给他,说了客户真正想改的不是方案,而是交付时间。
他看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别怕说错。做事的人,才有资格犯错。”
后来那项目顺利签下,我也因为那次表现被调进项目部。
沈国梁对我一直不错。
我母亲住院那年,是他让财务先预支了我的工资。后来我买房首付差一点,也是他知道后,私下借给我的钱。
那笔钱我已经还清了。
但这份情,我没忘。
去年年底,沈国梁突然查出心脏出了问题。做完手术后,本来恢复得还可以,没想到两个月前病情反复,住进了市一院的重症监护室。
沈家只有两个孩子。
大女儿沈知意,常年在总部负责海外业务,三十岁出头,做事果断。小儿子沈泽还在国外读书。
沈国梁住院后,公司一度没人主持大局。董事会临时安排沈知意回来接手。
也就是在她回来前,沈国梁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知意性子硬,刚回来肯定谁都不信。你替我看着点公司。”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交代。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进了ICU。
那天晚上,护士打电话通知家属,说老爷子的情况不太稳定。沈知意刚接手公司,正在处理一堆董事会留下的烂摊子,电话打过去时,她人在外地开会。
我赶到医院时,沈国梁已经被推进了监护室。
护士问:“你是家属?”
我说:“我是他公司员工,也是他多年的助理。”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先在外面等着,家属电话要保持畅通。”
那一夜,我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整整一晚没合眼。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让我们签病危通知书。
沈知意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又联系了她的助理。助理说她正在飞机上,落地后会第一时间赶来。
我拿着笔,在家属签字栏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凌晨三点多,沈国梁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
护士让我去休息,我没走。
我怕他醒来后找不到人,也怕家属赶不到,医生又有新的情况需要沟通。
天亮以后,沈知意终于赶到医院。
她穿着昨天开会时的衣服,外套上还带着机场的褶皱,眼底一片青黑。
她站在ICU门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把医生交代的情况告诉她。
她听完,只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已经累到没有力气。
当天上午,我陪她处理完住院手续,又回公司交接项目。晚上本来应该继续留在医院,可她的秘书打电话过来,说董事会要临时开会,项目部的几个合同也出了问题。
我只好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回跑。
后来沈知意正式上任,整顿公司,裁掉了一批人,也重新调整了部门职责。
她每天都很忙。
我也每天都很忙。
只是她不知道,我白天在公司,晚上大多在医院。
有时忙完已经是凌晨,回家洗个澡,睡一两个小时,又赶去上班。
连续十几天后,我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那天上午,我刚从医院回来,眼睛干得发疼。项目部正在核对一份合同,我坐在电脑前,想着只闭眼五分钟。
没想到一睡就是二十七分钟。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沈知意扣掉我奖金后,我没有去找她解释。
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我要告诉她,我昨晚替她父亲守了一夜ICU,所以今天在公司睡着了?
听起来像邀功。
更何况,守在医院的人不止我一个。护士、医生、护工,他们比我辛苦得多,也从来没人拿这件事出来说。
我只是觉得委屈。
晚上下班,我照常去了医院。
沈国梁还没脱离危险,但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
“来了?”他睁开眼睛。
“嗯。”
“公司怎么样?”
“还行。”
“知意有没有为难你?”
我笑了笑,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
“她挺忙的,哪有时间为难我。”
沈国梁看了我一会儿,明显不信。
“你这黑眼圈,比我这个病人还重。”
“昨晚没睡好。”
“是不是又替我守夜了?”
我没有回答,给他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他叹了口气。
“以后别来了。你有自己的家,也有工作。”
“您住院,我总得过来看看。”
“看看就行,别守。”
他顿了顿,又说:“知意不容易。她从小看着坚强,其实心里比谁都怕。她妈妈走得早,我又总顾着公司,很多时候亏欠她。”
我把手里的苹果放下,没有接话。
沈国梁住院这些天,沈知意来过几次。
每次都站在门外,不进去。
有一次我问她:“怎么不进去看看?”
她说:“他睡着了。”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沈国梁明明睁着眼睛。
我没拆穿她。
父女之间的事,外人不好多嘴。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外的折叠椅上坐到十点多,沈知意忽然来了。
她没有带秘书,手里只拎着一个纸袋。
看到我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沈董刚吃完药,我等护士过来换针。”
“你不用每天都守着。”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她语气有些重。
我抬头看她:“沈总,我来不来是我的事。您要是担心工作,可以直接安排人替班。”
她皱了皱眉,像没想到我会顶回去。
走廊的灯光很白,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那天在公司……”
她停住了。
我没有催她。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到椅子旁边。
“我不知道你昨晚在医院。”
我笑了一下:“您也没问。”
这句话说出来后,空气一下变得很安静。
她低头看着地面,手指慢慢收紧。
“我刚接手公司,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她说,“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也知道大家觉得我是靠父亲才坐上这个位置。”
我说:“没人敢当面这么说。”
“他们不当面说,不代表我听不见。”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疲惫。
“所以我看到你在睡觉,就觉得……所有人都不把公司当回事。”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说这话时,手一直放在保温杯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我突然想起她刚回国那天。
公司大厅里,她一个人站在父亲的照片前,站了很久。没有人看见,因为当时大家都在会议室里等她。
她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害怕。
我说:“沈总,您可以要求严格,但不能只看一眼就下结论。”
她抿了抿唇。
“奖金我会让人补回来。”
“这不是奖金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您得先问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道歉。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病房里突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们同时转头。
沈国梁醒了,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知意?”
沈知意快步走进病房,动作却在床边停住了。
她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叫出声。
沈国梁朝她招手。
“站那么远干什么?”
沈知意这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握住父亲的手,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他。
“爸。”
“怎么瘦了?”
“是您瘦了。”
“公司还好吗?”
“挺好的。”
“别逞强。”
沈知意低下头,眼泪掉在被子上。
沈国梁愣了一下,抬手想摸她的头,可手臂没抬起来。
她赶紧俯身,把脸贴到他手边。
父亲的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别哭,爸还没死呢。”
“您别说这种话。”
“好,不说。”
他看向站在门边的我,忽然笑了。
“小陈,你是不是又替我签字了?”
“医生让签,我就签了。”
“以后别替我担责任。”
“那您快点好起来,自己签。”
他笑了几声,牵动伤口,护士赶紧过来提醒。
那晚,我没有再留在医院。
沈知意让我回去休息,说她会守着。
我走到电梯口时,她从后面追出来,把那个保温杯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不喝咖啡。”
“不是咖啡,是热水。”
她顿了顿,说:“你总不能每天靠凉粥和冷水撑着。”
我接过杯子,杯身还有温度。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时,人事部已经发来了奖金补发通知。
通知最后还加了一条新的规定:员工因突发身体或家庭情况需要短暂休息的,应提前向直属负责人报备;负责人不得仅凭表面情况作出处罚。
同事们看见后,都偷偷议论。
有人问我:“陈哥,你是不是跟沈总告状了?”
我摇头。
“没有。”
“那她怎么突然改规定?”
“可能她自己想明白了。”
那天上午,沈知意在会议室主持周会。
她把部门负责人一个个叫起来,问项目进度,也问大家最近有没有遇到困难。
轮到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默,医院那边如果有情况,可以先离开。”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
我说:“暂时稳定了。”
“稳定也可以请假。”
“公司项目不会耽误。”
她看着我,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项目可以安排,人只有一个。”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翻开了文件。
会议继续进行,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月后,沈国梁终于出院。
出院那天,沈知意亲自去接他。我本来只是顺路过去,没想到他们父女俩同时让我上车。
车里,沈国梁坐在后排,沈知意开车。
经过公司门口时,他忽然问:“小陈,奖金补回来了吗?”
我说:“补了。”
“扣过你的?”
我看了沈知意一眼。
她握着方向盘,耳朵微微红了。
“是我当时不了解情况。”她说。
沈国梁笑着说:“知意,你小时候也这样。看到我午睡,就说我偷懒。后来才知道,我是连着开了三天会。”
“爸,您能不能别提小时候的事。”
“我这是提醒你,管人之前先问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陈默,以后你不用再替我爸守夜了。”
我说:“我知道。”
“公司的事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改的样子?”
我笑了。
“因为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
沈国梁在后排咳了一声:“那就慢慢改。先从晚上十点回家开始。”
我说:“听您的。”
车窗外,阳光落在医院门口的白色台阶上。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沈知意写的,字很清楚:
“晚上十点前回家。”
那天以后,她还是严格,会议迟到照样批评,项目出错照样追责。
但她再也没有因为谁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就直接扣奖金。
而我也终于明白,职场上很多冲突,并不是谁故意要为难谁,只是有人只看见了一个动作,却没看见动作背后的整夜疲惫。
当然,解释也不能永远等着别人主动来问。
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清楚。
否则别人只会看见你在午睡,却不知道你昨夜守在了谁的ICU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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