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狂飙》里面,高启强能够从小鱼贩一步步成长为搅动地方格局的黑恶大佬,背后离不开一批公职人员的包庇与输送。而在武汉,被民间称作“武汉高启强”的黄大发,从一个村党支部书记,发展成掌控城中村改造、手握巨额财富的特大涉黑组织头目,横行武汉洪山区二十余年,同样编织了一张庞大的保护伞网络 。

黄大发一案,是常态化扫黑除恶以来湖北打掉的规模最大的涉黑案件。一审判决黄大发死刑,二审维持原判,报请最高法核准。随着案件异地查办、打伞破网同步推进,一大批曾经身居要职的公职人员被陆续揪出,他们当中有区级领导、公安系统多批次干警,土地城建领域干部。这些人或主动权钱交易,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帮忙站台背书,有的压下群众报案,有的泄露办案信息,最终被黑恶利益裹挟,一步步跌入违纪违法的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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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发的崛起,踩中了武汉城中村改造的时代风口。上世纪90年代,黄大发当选洪山区井岗山村党委书记,成立江宏集团,借着村改的机遇迅速扩张版图。洪山区集中了武汉大量待改造城中村,巨大的土地、拆迁利益摆在面前。黄大发团伙一边使用暴力恐吓、强拆威逼手段掠夺土地资源,一边开始四处寻找权力靠山。金钱开路、人情勾兑,成为他打通各个环节最主要的手段。

很多官员最初并非一开始就打算同流合污。部分人一开始只是参加项目协调会,接受宴请,收下礼品礼金,在人情往来当中放松警惕,慢慢被黄大发套牢。当黄大发团伙暴力拆迁引发群众大量举报、信访,面对大量受害人的控诉,这些保护伞有的压下警情,有的在审批上大开绿灯,有的出面为其化解矛盾,把黑恶分子的违法行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黄大发团伙有恃无恐,势力越做越大 。

区级领导:为黑恶势力公开站台,沦为利益共同体

在黄大发保护伞链条当中,武汉市政协原副主席陈邂馨,是层级较高的一位。官方通报明确指出,陈邂馨明知黄大发涉黑,长达十五年时间为其站台背书,利用职务便利,在城中村改造项目推进、土地协调、矛盾化解等方面提供帮助,帮助该黑恶组织攫取巨额经济利益,客观上助长团伙坐大成势 。

陈邂馨长期在洪山区工作,深度参与洪山片区城市建设、旧改拆迁。黄大发的大量核心业务,都落在洪山区范围。二者交集极多。对于黄大发团伙制造的多起暴力冲突、群众上访,他没有履行监管职责,反而多次出面协调,帮助黄大发化解阻力。本该维护群众利益的公职权力,反过来成为黑恶势力扩张的工具。

另一个关键人物,原洪山区副区长易文军,分管城建、房屋征收、城中村改造,手握项目协调的实权。判决书显示,易文军在洪山区政府办主任、副区长任上,多次和黄大发接触,参加大量城中村改造协调会议。他不仅收受黄大发一方的贿赂,还主动找黄大发,希望黄大发在拆迁安置当中照顾自己熟人的诉求,利用黑恶势力的资源为私人关系谋利 。

当村民遭遇暴力拆迁、权益受损上访,易文军没有站在百姓一边,反而在项目审批、矛盾处置上偏向黄大发的企业。权钱交易之下,监管闸门彻底失守。后来易文军案发,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一个月,成为最早被黄大发案牵连落马的区级干部之一 。

这一类地方分管领导的沦陷,危害极大。他们掌握政策、项目调度的权限,他们的默许,相当于给黄大发的暴力生意盖上一层官方的“保护膜”,让普通老百姓投诉无门。

公安系统:多人被查,有案不立、压案不查,充当“挡风墙”

黑恶势力持续作恶,最离不开公安系统内部保护伞。如果报警之后,案件能够正常立案侦查,黄大发团伙很多暴力案件,根本不可能持续二十多年。黄大发案启动异地办案之后,湖北监委一次性披露多名武汉公安系统干部接受调查,场面震动整个武汉政法圈 。

黄冈市监委曾经在同一天通报5名武汉公安干警接受审查调查,分别是武汉市公安局原副局长张荣成、江汉区分局原局长黄晓屏、视频侦查支队副支队长张涛、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分局原副局长刘晓鹰、洪山区分局原二级高级警长田继辉。这一批人,不少都曾经在洪山区公安分局任职,长期直面黄大发团伙活动区域 。

刘晓鹰早年担任洪山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后来升任洪山分局副局长,手握刑侦办案实权,辖区正是黄大发团伙的主要活动地带。辖区多次发生暴力拆迁、伤人案件,大量受害人报警,本该是刑侦重点打击对象,案件却大多不了了之。知情人透露,部分警情被人为压下,线索被搁置,嫌疑人得不到处理。

张荣成,曾经担任洪山区公安分局局长,之后升任武汉市公安局副局长。在洪山主政期间,面对辖区内黄大发团伙的各类警情,没有彻底深挖,为黑恶势力存续提供空间。之后职务晋升,权力更大,造成的危害也进一步放大。

除此之外,湖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也有多名干部被查,包括刑侦总队原副总队长胡家祥、尤连进,有组织犯罪侦查支队原副支队长彭耀,还有洪山分局基层民警刘中睿。从省级刑侦部门,到区分局领导,再到基层办案民警,形成一条包庇链条。有的接受宴请贿赂,有的泄露举报线索,有的通风报信,有的干预办案,把群众的报警举报拦截在办案环节内部,让受害者求助无门 。

为什么要异地用警办理黄大发案件?办案机关事后解释,正是因为本地关系网盘根错节,保护伞交织,本地办案阻力巨大,必须由外地警力介入,才能够冲破人情与利益的藩篱,把案件一查到底。

基层村干部、国土城建链条:沆瀣一气,瓜分土地红利

除了区领导、公安干警,一大批基层村干部、国土、城建相关工作人员,也被黄大发的利益网络裹挟。

黄大发本身出身村支书,深谙基层权力运作逻辑。在洪山区各个城中村,他拉拢、威逼多名村两委干部。部分村支书,被他收买,在土地流转、拆迁补偿上面配合黄大发,低价出让集体土地,损害村集体和村民利益。有的村干部不服从,就会遭到当众羞辱、打压。新京报报道记录,红旗村原村支书涂光成,仅仅因为插话,就被黄大发当众扇耳光,之后涂光成因挪用征地补偿款被判刑,当地基层治理生态被严重破坏 。

在土地流转、规划审批环节,国土、住建相关岗位个别公职人员,无视集体土地法规,违规协助办理手续,帮助黄大发以极低价格拿到大片城中村土地。很多地块程序漏洞百出,却一路绿灯过关。集体土地资源,被黑恶势力当成攫取财富的工具。

部分基层干部,有的是被金钱腐蚀,收受房产、现金;有的慑于黄大发的势力,不敢拒绝,选择明哲保身,随波逐流。正是这一层层的失守,让暴力拆迁、侵占集体资产的行为长期得不到纠正。

保护伞是如何一步步沦陷的?

梳理这些被黄大发拉下水的官员轨迹,可以看到一条高度相似的堕落路径。

第一步是人情社交。黄大发善于经营关系,通过项目对接、饭局宴请,和干部建立联系。一开始只是吃饭、收小额礼品,很多人觉得只是普通政企交往,心理防线慢慢松动。

第二步是利益输送。从礼品礼金,过渡到现金、房产、项目分红。拿到好处之后,就很难抽身,把柄落到对方手上,被牢牢绑定。

第三步是权力变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在项目审批、矛盾调解、案件处置上面,主动或者被动向黄大发倾斜。群众的举报、报警,被压下来,违法行为被纵容。

第四步是深度捆绑。当黄大发团伙犯下越来越多恶性案件,官员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继续包庇掩盖,越陷越深。

黑恶势力与腐败,从来都是相伴相生。没有保护伞,黑恶团伙很难长期盘踞一方。黄大发团伙能够横行二十余年,本质上就是利益不断输送,权力不断失守的过程。这些落马官员,有的身居高位,有的身处一线执法岗位,本应守护普通群众权益,却沦为黑恶势力的“挡风墙”。

打伞破网之后的反思:权力不能被利益绑架

黄大发一审被判死刑,二审维持原判,多名保护伞官员相继被查处,部分已经完成司法审判,还有部分干部的案件还在办理流程之中。案件办理过程中,坚持扫黑和打伞同步推进,不把黑恶分子打掉就结案,坚决把背后腐败链条连根拔起 。

案件也留下深刻的警示:城中村改造、城市更新涉及巨大土地利益,是腐败和黑恶容易滋生的领域。权力一旦缺乏监督,就容易被资本、黑恶势力围猎。官员和商人、涉黑人员交往,一旦边界失守,从一顿饭、一份礼物开始,就有可能一步步坠入深渊。

很多普通老百姓,当年遭遇暴力拆迁,报警、上访,却石沉大海。不是没有法律,而是部分手握权力的人,选择站在了黑恶势力一边。扫黑除恶,不仅仅是抓黑老大,更要清除背后的保护伞,修复被破坏的基层政治生态。

如今,黄大发案的违法所得持续追缴,受害群众的权益正在逐步补救。一个个保护伞被揭开,也告诉社会一个朴素道理:黑恶势力再嚣张,保护伞编织的网再严密,终究逃不过法律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