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媒人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她说:“你想开点,你们分定了。”
连口水都没喝,裹着那件枣红色的旧棉袄出了门。我追到院门口,看着她矮胖的身影拐进巷子,被薄雾吞没。天阴沉沉的,像块泡了水的灰布压在头顶。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前天他还好好的。我们还通了电话,商量下个月去县城拍婚纱照。他说那天可能要跟同事调个班,让我别急。我笑着说,不急,一辈子呢。他沉默了两秒,说,嗯。
现在回想,那声“嗯”里,已经藏着点什么了。只是我当时没听出来。
从相亲到订婚,一切都太顺了
我跟他,是去年开春经人介绍的。媒人是我远房表姑,能说会道,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她头一回来我家,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说我模样周正,性子温顺,又是正经单位上班的。我坐在旁边,脸上发烫,心里发虚。我不过是在镇上的信用社做个柜员,算不得多体面。
可表姑说,姑娘,你别妄自菲薄,就你这条件,往那儿一站,多少人家抢着要。我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给她添水。我知道,我今年二十七了,在这个小镇上,已经不算年轻。跟我同龄的姑娘,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母亲为我的婚事,愁得头发白了一片。
男方是表姑精挑细选的。在县电力公司上班,正式编制,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家里在县城有套房。条件摆在那儿,算是很好了。我母亲一听就动了心,让我去见见。我原本不乐意,觉得相亲就跟市场上挑白菜似的。可架不住母亲整日在耳边念叨,就应了。
头一回见面,在县城一家茶楼。他比我大三岁,身量适中,穿件灰色夹克,头发理得短而干净。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问我在哪工作,忙不忙,平时喜欢干什么。我一一作答。他听完,点点头,说挺好。后来我们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坐着,偶尔说两句,多半时间在喝茶。
我以为没戏了,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哪知道第二天,表姑就带着笑来了,说他相中我了,想继续处处。我愣了一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相中了?就凭那一壶茶,凭什么相中的?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给人感觉不坏。稳当,踏实,像双穿惯了的旧鞋,看着不起眼,可上脚舒服。
那件驼色大衣,我以为是一辈子的信号
处了几个月,我们就订了婚。他父母对我挺满意,说我没城里姑娘那些娇气毛病。我母亲更是欢喜,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聘礼下了八万八,还有三金和几身衣裳。在我们这儿,这聘礼算体面了。
他骑着电动车,带我去镇上最大的商场买衣服。我看中一件驼色大衣,标签上的价格让我倒抽一口气。我拉他走,说太贵了。他站着没动,说:“喜欢就试试。”我试了,站在镜子前,他走过来,看了看,说:“好看。”然后就去付了钱。
我抱着那件大衣回家,心里暖烘烘的。我想,这就是过日子吧。一个人舍不得给你买,不代表什么。可他舍得,总归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后来的日子,平顺得像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一天又一天。他每周末从县城回来,到我家吃顿饭。我母亲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我送他到门口,他推着车,我走在旁边。有时说几句,有时就静静地走。走到巷子口,他跨上车,说:“回去吧,外面凉。”我点点头,看他骑出去老远,才慢慢往回走。
那段路,春夏秋冬走了无数遍,每回都觉得,日子就该这样,慢慢地,稳稳地,一直走下去。
哪知道,稳着稳着,就翻了船。
他说“算了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前天傍晚,他忽然来我家。我正帮母亲在厨房择菜,听见门响,出去一看,他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大好。我笑着迎上去,说:“怎么今天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咱俩出去走走吧。”
我回屋拿了件外套,跟他出了门。一路上他都不说话,低着头,步子很快。我小跑着跟上去,心里突突直跳。走到镇中学后面的小河边,他停住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他转过身,看着我,说:“咱俩……算了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算了?”他避开我的眼,说:“这婚,不结了。”
我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冷到脚后跟。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我急了,说:“怎么就不合适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对?”他摇头,说:“你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信,追着问。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说:“别问了行吗?我真的没办法。”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天擦黑,才梦游一样回了家。
母亲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了堤。我哭着说:“他不要我了。”母亲脸色唰地白了。父亲从里屋出来,问清了缘由,沉着脸说:“欺人太甚!”当晚,我家乱成一团。母亲哭,父亲骂,我躺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湿了一片。
我不甘心,翻出手机给他打电话,那头嘟嘟响了几声,被按掉了。再打,关机了。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媒人那句“分定了”,让我起了疑心
第二天,我去找表姑。她是媒人,这事她得管。表姑坐在自家堂屋里,手里夹着根烟,听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表姑,你帮我问问他,到底为啥?是不是他家里不同意?还是他外头有人了?”
表姑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问了,他不说。就说这婚结不成了。”我急了,说:“那聘礼都下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他这么一甩手,我怎么办?我以后还怎么见人?”表姑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可怜,又有点不耐烦,说:“你想开点,你们分定了。”
我像被钉子钉在了椅子上,张着嘴,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我才问:“表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避而不答,只说:“强扭的瓜不甜。趁早歇了这份心,再找下家。”我站起来,盯着她,说:“我不信。我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表姑摇摇头,说:“你这孩子,太犟。”
那天之后,我像变了个人。白天硬撑着去上班,晚上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翻来覆去地想,把跟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拿出来咀嚼。我不信他对我没感情。一个人对你有没有心,你是能感觉到的。他给我买大衣时的眼神,他骑车载我时故意放慢的速度,他吃我母亲做的饭时那副满足的样子,不可能是装的。
那他为什么要分?为什么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表姑的态度更让我起疑。她若真不知情,定会像平时那样刨根问底,替我去讨说法。可她只撂下一句“分定了”,就再不肯多言。
这里头,一定有鬼。
四处打听,拼出一个我不敢信的答案
我开始四处打听。先去找了他的一个同事。那人是我的初中同学,拐了几道弯,总算问上话。我同学告诉我,他最近请了好些天假,上班也心不在焉的。有回在食堂碰见他,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饭也没吃几口。我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同学说:“不知道,听说他爸妈都来城里住了。”
爸妈来城里住?这算什么事?我又去问了表姑的邻居,那人跟我家沾亲,平时爱说些闲话。她一见到我,就神神秘秘地拉我进屋,说:“你不知道?你那个对象,前阵子去省城查身体了。”我心头一凛,问:“查什么?”她摇摇头,说:“具体啥病不知道,就听说不太好。他家里上下都瞒着,还是他一个亲戚喝多了说漏了嘴。”
我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怪不得。怪不得他脸色不好,怪不得他说“我自己的问题”,怪不得表姑说“分定了”。原来是他身子出了毛病。我坐在那邻居家的矮凳上,半天没回过神来。我想起他问过我一回:“你怕不怕以后日子过得苦?”我当时没当回事,说:“怕什么,咱有手有脚。”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想来,他那时是不是就在试探我?他这个傻子,一定是不想拖累我,才狠心提了分手。我越想越坐不住,起身就往他家跑。
他家在县城边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我拍门,半天没人应。隔壁出来个老太太,说这家人去省城了,走了有几天了。我站在门口,心里又急又疼。我给他打电话,还是关机。我给他发信息,一条接一条,说我知道你的事了,你别躲着我,有什么事咱一起扛。发了几十条,石沉大海。
我在他家门口蹲到天黑,路灯亮了,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抹了把脸,打车回了家。
母亲打了我一巴掌,我跪下来抱住她的腿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母亲看出我非但没放下,反而更执拗了,就劝我:“闺女,人要脸树要皮。他都说不结了,你再往上贴,不值。”我摇头,说:“妈,你不懂。”母亲急了,说:“我不懂?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他要是真为你好,就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你扔下。你倒好,还追着去。”
我不说话。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值不值的问题。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让自己心甘情愿的人?我遇到了,就不能眼看着他一个人往黑处走。
我又去找表姑。这回我不哭了,我直直地看着她,说:“他是不是病了?”表姑拿着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说:“你听谁说的?”我说:“甭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表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说:“是。他检查出来,肾上有个毛病,得花不少钱,以后还不能干重活。他怕连累你,才……”
我打断她:“那你们就都瞒着我?他是我要嫁的人,他有难,我不该知道吗?”表姑说:“知道又怎样?你愿意跟着一个药罐子过一辈子?你妈能同意?你家能愿意?”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是啊,我母亲要是知道了,定不会让我往火坑里跳。可我不跳,谁跳?让他一个人扛?我做不到。
那晚我回到家,母亲正坐在灯下等我。她大概已经知道了些什么,脸色很差。她问我:“你去找他了?”我点点头。母亲说:“他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孩子,不是妈心狠。这婚,咱不结了。聘礼退回去,咱再找。”我摇头,说:“妈,我不退。我要去找他。”
母亲腾地站起来,说:“你疯了!你嫁过去,就是填无底洞!他才三十岁,以后干不了重活,你这一辈子就等着伺候他吧!”我眼泪掉下来,说:“他是我选的。我认。”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不重,却把我打懵了。我捂着脸,站在那儿,看着母亲老泪纵横。她说:“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去给人家当牛做马的?”
我跪下来,抱着她的腿,说:“妈,他对我好。我不能在他最难的时候跑了。那样我一辈子都睡不安稳。”母亲蹲下来,抱着我哭。我们娘俩在灯下哭成一团。
一张车票,三万存折,我去了省城
第二天,我把存折翻出来,里面有三万。那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准备结婚时添点嫁妆。我又把手上的金镯子摘下来,那是他下的聘礼。我一起包好,放进包里。我跟单位请了假,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
上车前,我给表姑发了条信息,说我去省城找他,他若不回,我就一直等。表姑回我:“你这是何苦。”我关了手机。
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田地从绿到黄,从黄到灰。我靠着车窗,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不怕。没钱可以挣,有病可以治。只要人还在,什么难关都能过。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我按着之前偷看过的地址,找到那家医院。住院部楼下有门禁,我进不去,就站在门口等。夜风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大约过了两个钟头,我看见他出来了。他瘦了,灰扑扑的,手里提着一个暖水壶。
他也看见了我。那一瞬间,他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说:“我来了。”他眼眶红了,背过身去。我绕到他面前,说:“别躲了。你躲我,我更难受。”他低下头,哑着嗓子说:“你走吧。”我说:“我不走。”
他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说:“我这病,治不好,要好多钱。你跟了我,没好日子的。”我拉住他的手,说:“好日子是咱俩过出来的。钱慢慢凑,病慢慢治。我不信这世上迈不过去的坎。”他嘴唇哆嗦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他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可我还是觉得安心。因为我知道,我抱住的,是我要的人。
日子紧,可过得有滋味
如今,他出院了。病还在治,药得一直吃。我们退了县城那套房,换了套小的,省下的钱治病。我的嫁妆钱全投了进去,母亲到底还是心软了,又添了两万。他不能干重活,就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水果摊。我白天上班,晚上帮他看摊。
日子紧,可过得有滋味。他常握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我笑,说:“少废话,挑橘子去。”他挠挠头,憨憨地笑。那笑,还是当初相看时那副样子,老实,暖和,像冬天的日头。
前几天表姑来家,带了些红纸,说帮我们重新挑个好日子。我留她吃饭,她坐在灯下,忽然说:“你这一闹,倒让姑刮目相看。”我笑笑,不说话。她又说:“我当初说你们分定了,是怕你年纪小,扛不住。没想到,你这孩子,心比天硬。”我给他夹了筷子菜,说:“姑,心硬才能把日子过软了。”表姑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说:“你这话,倒有些道理。”
窗外月亮升上来了,圆晃晃的,照着小小的院子。他正在外面收摊,我出去帮他。我们一箱一箱把水果抬进屋,月光洒在他脸上,亮堂堂的。他忽然说:“今天有个老太太夸我,说这小伙子踏实。”我扑哧笑出来。他瞪我:“笑啥?”我挽住他胳膊,说:“笑你爱听好话。”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靠在他肩上,想,这世上,最怕的不是风雨,是身边没人陪你一起淋。
还好,我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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