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第三天,我掀开蜂箱盖,心里就咯噔一下。
十二个蜂箱,靠东头那三箱的蜜脾轻了。我养了八年蜂,手一托就知道斤两。头天少一罐,我当是自己记岔了。第二天又少一罐。到第三天,墙角那排空罐子明晃晃地戳眼,我蹲在坡上抽了半包烟,火气从脚底板往上蹿。
“守山,吃饭了。”秀兰在堂屋喊我。
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进屋端碗。她坐在轮椅上,手扶着桌沿,看我不说话。我扒了两口饭,到底没忍住。
“蜂场丢蜜了。”
“丢多少?”
“三罐。都是封盖的老蜜,一斤能卖十五块的东西。”
秀兰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村里人?”
“村里人谁不知道我李守山的蜂碰不得。”我把碗往桌上一搁,“我装监控。”
她没拦我。第二天我搭车去柳河镇,在五金店买了个二手的摄像头,带夜视的。老板要八十,我磨到六十五,回来爬到蜂场边的老榆树上,拿铁丝把摄像头绑牢,线顺着树干拉到屋里,接在那台旧电视上。
,屏幕右下角晃了一下。
一个影子从坡下上来,弓着腰,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头不高,背驼得厉害,手里拎着个东西。那影子摸到第三个蜂箱跟前,蹲下去,动作很熟。开箱盖,抽蜜脾,装进袋子,合盖。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抄起门后的手电就往外冲。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了。等我跑到坡上,人没了,只剩蜂箱盖没扣严,缝里往外渗甜味。手电往地上一照,松软的泥地上留着一串脚印,鞋底纹路是横条的,踩得深,往村东去了。
我蹲下去看那脚印。黄泥,湿的。山路是干的,只有村西老山塘那片是黄泥地。这人绕了路。
一夜没合眼。天刚擦亮我就往村东走。赵奶奶家那间土坯房在村东头最边上,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干柴,烟囱还没冒烟。我站在院门外,还没敲门,门自己开了。
赵奶奶拎着个蛇皮袋出来,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像张弓。手里那个蛇皮袋我认得,是装蜜的袋子,袋口还沾着一点蜜渍。她看见我的眼睛落在袋子上,手一松,袋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一罐蜜。
“守山……”
“赵奶奶,我蜂场的蜜,怎么在你袋子里?”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那一下跪得实在,我听见她膝盖磕在硬泥地上的闷响。
“守山啊,你别喊,你别声张。”她两只手撑在地上,头低着,“是我拿的,我认。”
“你认?”我火往上撞,“我十二箱蜂,你偷了三罐。一罐十五块,你当我这蜜是大风刮来的?”
“我还,我还。”她抬头看我,脸上全是褶子,眼里水汪汪的,“可你别跟旁人说,行不行?我求你了。”
“你先把话说清楚。蜜呢?你自己吃了?”
“我没吃。”她摇头,摇得很用力,“一罐都没吃。我背到柳河镇,卖给仁和药材铺了。”
我愣了一下。仁和药材铺,镇东那家,收野蜂蜜。老板姓周,我卖过两回蜜给他,认得。
“你卖我的蜜?”
“我走十里山路去的。”她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天不亮就走,晌午前到镇上。周老板说我的蜜好,一斤给十五。我一罐一罐卖,攒着。”
“你攒钱干什么?你缺钱花?”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越看越来气,蹲下去跟她平视。
“赵奶奶,我李守山哪点对不住你?你要钱,你开口,你偷我蜂场的蜜算怎么回事?”
“不是偷……”她声音小下去。
“不是偷是什么?你半夜摸上我的蜂场,开我的箱,拿我的蜜。这不是偷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守山,我知道我不对。可我开不了口。我跟你开不了这个口啊。”
“你开什么口?”
她没答,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我以为她要躲,刚想跟进去,她又出来了。怀里抱着个铁皮罐,就是那种老式饼干盒,红漆掉得差不多了,边角锈了一圈。
“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掀开盖子。里面全是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成一捆一捆。最上面还有几张五十的,压得平平整整。我翻了翻,底下全是零钱,厚厚一摞。
“多少钱?”
“没数过。”她摇头,“攒了快两年。”
“你攒钱干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给小雨念书用。”
我女儿叫李小雨,今年上初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媳妇救了我孙子。”赵奶奶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擦,“三年前,老山塘。小柱掉水里,是秀兰跳下去捞上来的。秀兰从那时候就瘫了,我这条老命,还不起啊。”
我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个掉漆的铁皮罐,罐子沉得压手。
三年前的事,村里人都知道。赵小柱在塘边玩,脚下一滑掉进去,水深,孩子扑腾几下就往下沉。秀兰路过,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孩子推上来了,她自己撞在塘底的石头墩上,脊椎伤了,从胸口往下没了知觉。那天我在镇上卖蜜,等我赶回来,秀兰已经躺在镇卫生院里,赵奶奶跪在病房门口,头磕在地板上,磕出了血印子。
后来赵家赔了三千块,我没要。赵奶奶男人死得早,儿子儿媳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寄不回几个钱,她带着小柱过,家里穷得叮当响。那三千块我退回去了。我说秀兰救人,是她认死理,不是为钱。
可我没想到,她一直在攒。
“你卖我的蜜攒的?”
“嗯。”她点头,搓着手,“我不认得别的路子。你蜂场的蜜好,周老板肯收。我一罐一罐背过去,攒够一罐的钱就压进罐子里。我想等小雨上高中,学费就有着落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说了你能要?”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种倔劲,“你连那三千块都不肯收。我要是跟你说我攒钱给你闺女念书,你肯定扭头就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晓得偷不对。”她低下头,“我心里有债,睡不着。走十里山路不累,累的是我天天想着秀兰躺在床上的样子。我这条老命还不起,只能这么攒。”
我蹲在赵家门口,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罐,罐子上的红漆蹭了我一手锈。天已经大亮了,村东头的鸡叫了两遍,远处谁家的烟囱冒起了烟。秀兰在家等我回去。
“赵奶奶。”我站起来,把罐子往她手里塞,“钱你拿回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不接。“我不拿。给了小雨的,就是小雨的。”
“这钱我不能要。秀兰救人,是她认死理。可这钱是你一罐一罐背出来的。”
“你拿着。”她声音硬起来,这是我头一回听她这么硬,“你要是不拿,我就还去偷。你装监控也没用,我认路。”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在院门口僵着。她眼里那股倔劲,跟秀兰一个样。
“你别跪。”我把罐子抱回来,手指头捏着罐沿,“跪了,这事也说不清。”
她没跪,可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抱着铁皮罐往家走。山路两旁的草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到坡上蜂场,我停下来,看了看那排蜂箱。第三个箱子盖还歪着,缝里的甜味招了几只野蜂在转。
回到家,秀兰已经自己推着轮椅到堂屋门口了。她看见我怀里的铁皮罐,又看了看我的脸。
“赵奶奶?”
“嗯。”
“她拿的?”
“嗯。”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手扶着轮椅的轮子,轻轻转了一下。“守山,你别凶她。她一把年纪,走十里山路。”
“我没凶她。”
“那你抱着人家罐子回来干什么?”
我把罐子放在桌上,掀开盖。秀兰探过身子看,看完抬起头,眼睛红了。
“钱收不收,你拿主意。”她声音轻下来,“咱不能寒了人心。”
那天晚上我没睡。堂屋的灯亮着,电视屏幕上,蜂场安安静静,十二个蜂箱排成一溜。我把那个铁皮罐搁在膝盖上,一遍一遍摸罐子上的锈迹。
监控我留着,没拆。半夜我又看了一眼屏幕,坡上没人,风把蜂箱前的草吹得晃晃悠悠。秀兰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声匀匀的。
我守着这罐钱,守了一夜。守的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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