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躲在吉他里》
余退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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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作里渡海
——《海鸟躲在吉他里》后记
去年之前,我其实并未打算要出一本海洋诗集。直至某天,我忽然意识到,我必须完成它,这仿佛是欠债。
我的祖辈在清朝时期自温州苍南渡海迁居至此,祖上一直都是渔民或者手工业者,家族故事靠口耳相传,我是我们家族几代以来唯一有文字记叙能力的书写者。相对祖辈而言,我这一辈已经远离海了。我不太喜欢坐船,坐在飘散着鱼腥味的船舱里,经过海浪的颠簸,肠胃经常会翻滚。而我的祖辈们不一样,他们赖以生存的就是船。我爷爷主要从事修帆业,这项古老的“非遗”目前在温州已经失传,他拥有很好的驾驶技术。我的父亲是一位理发师,在他年轻时也曾去北策岛上捕过乌贼。而我能做的,只能是以写作的方式来渡海。
时代翻新得太快了,遗忘在行军。年岁渐长,我越来越能感受到,写作最重要的功用之一是抵抗遗忘、保存记忆。马尔克斯在《活着为了讲述》中写道:“写作是为了抵抗遗忘,与遗忘抗争,为沉默者发声。”写作让流淌的时间静止,进入写作,就像进入一个虫洞,贯通过去和现在。
这本诗集栖息着各种记忆。《看不见的岛屿》源自画家邱克峰讲述的海岛往事:那时的霓屿岛还是孤岛,他是一位海岛教师,岛上一位女教师的孩子深夜发高烧,几人帮忙叫独杆帆船赶往本岛,海流湍急,船速缓慢,小孩子最终夭折于船上。海岛的往事总带着悲伤的底色。但我总觉得,保存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温情。
瓦雷里的诗句写道:“大海呀永远在重新开始。”对岛民而言,大海是遗忘者,似乎又铭记着一切。涌动的海水不停述说过往的故事,只是我们无法破译。我在短篇小说集《贝壳剧院》里虚构了一种“分身石”,别名“听石”,这是一种有生命的卵石,能记录人类的对话。过去的声音偶尔会被它捕捉,当有人捡起它贴近耳边,就能听见时光的回声。这当然只是想象,但我希望我的一些诗,能成为存储记忆的听石。
年岁渐长带来的另一个发现是:记忆需要重建。我们所在的世界无时无刻不在被毁坏,如同需要重修的古街,我们溃散的记忆也需要重新收集、整理、修复。相比许多人,我是幸运的,我出生时的石头房至今还在。世界更新太快,太多人已失去了故乡,故地变成了商业住宅或工厂。我的家乡洞头因海岛闭塞,二〇〇六年才与陆地通桥,破坏相对较小。即便如此,它依然经历了无数次的毁坏,明清“海禁”就是对海岛最彻底的摧毁。“海禁”解除后,来到洞头开垦的先祖发现,许多港湾岙口还留着前人生活的基石。
可惜,很多重建已不再可能。一片礁石被炸毁,就彻底消失了。记忆是存在的最后防线,一旦记忆消失,存在也就真正终结了。而写作的神奇,在于让记忆的“游魂”仍有栖身之所。文字里寄存着无数逝去的时间和消失的万物。这个世界终究需要一些老派的人,他们钟情古老的图腾,习惯将某些宝贝悄悄藏起。
四十岁,对我的人生和写作都是重要节点。许多事需要直面。我对“四十不惑”的理解是:到了这个年纪,你会看清个体的渺小,此生能完成的微乎其微。我自认还算早慧,很早就明白“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这或许与海岛特有的祭典文化有关。但一过四十岁,人生短暂的真切感才变得无比确实。在沧海面前,个体不过是一滴水,随时会被吞噬或蒸发。当然,四十岁还让我明白,人生必须有所选择,否则此生大抵是白过了。
写作对我而言,是一种选择。当你选择写作时,写作才可能选择你。你可以选择写,也可以选择不写;可以选择放弃,也可以选择继续。从个人角度而言,并没有谁束缚着你。这个时代,文学已变得非常“小众”。其实从某个角度想,这未必是坏事,当你接受文学的小众,你会安心,会变得更加纯粹。
写作需要命运的馈赠。“命运”这个词很含糊,其实它就是所有你无法掌控的复合因素。当你身处潮水之中,需要的是一叶轻舟。在我现存最早的记忆里,有一个关于洪水的梦:埭口村被海水淹没,我抓着一块门板漂浮在水上。按我自己分析,这或许与某种原始的洪水记忆有关。如今,诗歌对我而言,就是那块门板。
对我而言,“我写,故我在”。写作,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让我能够和自己对话。我问过很多人:你能不能听见脑海里自己与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人回答“能”,有人回答“不能”,更多的人从未注意到脑海中自我回声的存在。写作,让人得以观照自身。写作的时间,是独处的时间。
写作,可以很容易检验自己是否浮躁。写作带给我自我反思的机会,因为浮躁是不能够写出好作品的。我的写作总体很慢,需要反复修改,安静很重要,写作需要让心沉静下来。比起“灵感”而言,我更看重“习惯”。只要状态在线,“灵感”自会眷顾,写作中的卡点会涣然冰释。而当“灵感”衰竭时,就需警惕了——写作的状态需要放松、柔软。
写作带给我反思,也赋予我力量,当然这种力量往往非常隐蔽。我的祖父看上去忠厚朴实,他在我小的时候经常给我讲“采宝客”一类的故事,我一度以为温和是他的全部。直到堂哥告诉我祖父曾偷偷贩运白糖等私货的往事。每当我陷入困境,就会想起祖父的故事,里面藏着一股要去打破的力量。
写作给了我许多馈赠。因为写作,这几年我走过很多地方,遇见很多人,二〇二四年在四川阿坝州壤塘县的采风经历尤为深刻。在那里,我跳了锅庄舞,踏进香拉东吉雪山,在二郎山顶扔龙达时,一阵龙卷风似乎听见我们的呼唤,将祈愿的龙达卷得漫天飞舞。我确信,那一刻是天地给予的回应。当面向未知,每次在大地上行走,我都庆幸我仍在写作。
写诗与写小说、散文不同,诗歌有其特殊的内在属性。它与神秘天然相联。宇宙浩瀚不可想象,地球不过是银河系中的一粒尘埃。对于世界、宇宙、时间、生命,我们所能理解的实在有限,那不可理解、不可见的部分,就是神秘。理解神秘,自然会对天地怀有敬畏。我们岛上至今保留着正月初九“拜天公”的习俗,以此表达对天的敬重。天地依旧值得敬畏,唯有敬天,才能理解“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些属于“天”的属性。
世界依旧是不可言说的。得意妄言,言此意彼。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我世界的边界。”诗歌,正是以文字去言说那些不可言说,它的对象既有可见之物,也有不可见之物。诗歌天然能与“神秘”“隐秘”对话。世上许多存在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更多存在只是暂时隐匿。自我出生起,就知道洞头的每个岙口都有一座小庙,供奉着各路神明。尽管很多庙宇曾遭严重破坏,后来得以重修。在被破坏的过程中,许多小神像被渔民悄悄藏起。漫步海边,看似平淡的礁石,蹲下来细看,你会发现草履贝、海葵、苦螺、小鲍鱼、佛手……它们平时都隐藏着。我的诗里写了许多这样的隐秘之物。
在海岛写作,作品自然会触及神秘元素。我的诗带有魔幻色彩,这与脚下这片水土的文化密不可分。家乡温州洞头有三百零二个岛礁,地处东海,是闽南文化与瓯越文化的交汇处。我讲闽南话,海岛的闽南习俗保留着原始文化元素:妈祖祭拜、迎火鼎、点水灯……魔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习俗背后特殊的人文因素和先民智慧。在东岙村普度节那天的沙滩上,烛光点点,我在诗中设想:海岛之子“借悲伤之光的隧道/那不睡的孩子偷偷跑出来/反向走进去,直至抵达海中的哭墙”。
荷尔德林说:“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年轻时,我总将目光投向星空,认为诗歌是灵魂的事业。如今,我更愿回到大地。今年暑假,我在海里游了几次,戴着泳镜,喝了好几口海水,感受被俗世夺走的能量正在恢复。我相信写作的质感来自大地——即使这片大地已相当破碎,但只要走得更远些,劳绩而诗意地栖居,仍是可能的。
沃尔科特说过:“作为一个诚实的诗人,方圆二十里就是他写作的界限。”生活在海岛,我深深体会着那“方圆二十里”的感受。海岛很小,它困住你,又生养你。这里的自然风貌、历史、家族叙事,自然成了我写作的素材。但这不意味着我能真正看清家乡。今天的海洋,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修辞立其诚”,文学的现场建立在真诚之上。不经过真诚的审视,我无法真正看见身边的海洋。我居住的海岛,本岛在快速城市化,而曾有行政村的孤岛正重归荒蛮。美与丑并存,现代与古旧交织,光污染、海洋污染与夜幕前绚烂的晚霞同在。如今,年轻人很少直接从事海上捕捞——不是没有,只是方式变了。我同学的朋友远洋归来,因潮湿和营养不良患上难治的皮肤病,类似“蛇缠身”,被迫离开大海。前年我与本地诗友去南策岛采风,遇见一个九〇后小伙随父母整理渔网。他们以南策岛为临时基地,而岛上只剩十余人居住。
关于这本诗集,我有太多想说的。这本诗集得以出版,要感谢很多人,特别要感谢浙江省作家协会以及“新荷计划”的设立。关于诗集名称,用《海鸟躲在吉他里》这个书名,是不希望它显得过于沉重。近两年我努力写得轻盈,实则很难。这本诗集对我而言,是既轻又重的。时间上,它汇集了二〇二一年五月至二〇二五年十一月间的作品,算是近五年的合集。诗集分五辑,分类并不严格,因为各种元素与情感本就交融在一起。
《小岛理发师》一辑主要写海洋家族的变迁,并结合我的家族史,涉及祖父编帆、外祖父捕鱼造船等祖辈故事,以及父母、我本人和养育子女的生活场景。这些诗的灵感多源自长辈的讲述。《海雾戏台》一诗的背景是我外曾祖母的故事。她来自平阳戏班,和她父亲渡船而来,被我的外曾祖父——当地的一个地痞看上,以要挟的方式强娶到手,婚后过上渔家生活,可惜外曾祖父后来遭遇海难,成为寡妇的外曾祖母因美貌又被军阀掳至大门岛做压寨夫人。讲述这些时,外公已老得讲不动了,而我能写下的,不过是命运的影子而已。
《熬波图》一辑收录关于海岛记忆的诗,有传说,也有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素材。海岛的记忆是鲜活的,如上古的鱼类还在繁衍。《熊岛传说》写海岛流传的“人熊之恋”,类似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本地乡贤曾为这个传说立碑,如今石碑已埋没于荒草。《鱼粉街》写洞头曾经的支柱产业——鱼粉加工业。我儿时,鱼粉味弥漫在主要街道,如今已经看不见了。去沙岙沙滩的路边还有家修船厂,我偶尔会骑摩托车去转转。母亲曾在大门造船厂工作,不过不直接参与造船。在我的直观感受里,新造的铁壳船一出生就已是壮年之身。
《吃水线乐队》一辑主要写当下的海洋场景。今天的海岛新旧叠加,冲撞又共生。海洋正剧烈变动,但它的复原与抵抗能力同样惊人。记忆中的许多场景消失了,有些却顽强地保留着,原先蜿蜒的海岸线,有的成了围垦区或半新不旧的工地。另一方面,滩涂会再生,藤壶会重新布满桥墩,十多年前百人居住的岛如今却空空荡荡。当下的故事仍在发生,讨海人依旧出海,有人祭拜海神,有人溺水。在大门大桥值守时,救援队队员讲述的驾驶快艇搜寻落水者的经历,听得人难受。有些故事本身太沉重,到诗歌里,它们就只剩几句诗句而已。
《孤岛皮筏艇》一辑多写向内体验——我的、我见闻的、他者的体验。这些来自日常经历、观察和旅居者的小故事,构成我生活的现实。很多是我骑摩托车沿海兜风或独自爬礁石时的所见所感。海边漫步,坐在礁石上任海风吹拂,很多诗句会直接涌出。还有很多人来这里旅居,他们会留下足印,会留下故事。
《尤利西斯钓船》一辑写的是海边遐想与沉思。面对无尽的海水,很容易引发超越生活的遐想、想象与沉思,会幻化出抽象的场景,与虚空对接,想象更加跳跃。春天,海上多云雾,往往让你有置身仙山之感,神话与幻觉重生,你会产生一种错觉,神话仍是生活的一部分。在海边,现实与想象的边界往往模糊。儿时,东海区域有集装箱船出事,箱体里的可口可乐飘得到处都是,渔民打捞后到街上低价售卖。《天空集装箱》就源自这段往事。茫茫的海水,海边停靠着一艘船,乘坐着船只,我们的想象和幻觉都在出海。
关于海洋,我知道永远写不完,我还有许多收集的素材来不及写。海洋太广阔了,面对变幻的大海,我总感觉到渺小与卑微,但这种渺小反而给我一种踏实感。对于东海,对于人生,我还有更多的欠债要还。
当然,这无疑也是一部献诗。
内容简介
《海鸟躲在吉他里》是诗人余退以温州洞头海岛为背景创作的海洋主题诗集,收录诗歌一百四十余首,共分为五辑:小岛理发师、熬波图、吃水线乐队、孤岛皮筏艇、尤利西斯钓船。作品以温州洞头为核心,以作者的家族史为线索,以诗性方式保存闽南文化与瓯越文化交汇下的海岛记忆。
新书目录
作者简介
余退,本名曹高宇,1983年出生,温州洞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温州大学创意写作研究中心特邀作家,入选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库。出版有诗集《春天符》《夜晚潜泳者》及短篇小说集《贝壳剧院》。曾参加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国际青春诗会”、第九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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