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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34年,北平,北京大学的考场上。一个从苏州来的姑娘摊开卷子,看了几眼,就把笔放下了。

那一科是数学。她连题目都看不懂。

那年北大入学考试要考四门:国文、史地、数学、英文。她干脆放弃数学,把力气全放在另外三门上。考数学那天,家里人怕她着急,替她把圆规、三角尺都备好了。她说用不上。

榜发下来,她的名字印在录取名单上。她国文考了满分,数学是零分。那年她十九岁。

1934年的这场考试,是她这一辈子少有的几次跟数字打交道。她真正被人记住的,也不是那张卷子。

她后来被人称作民国的才女。这个称呼背后,是三件事:写字、唱昆曲、教书,每一样都做到了旁人到不了的高度。

有些事当时的人并不知道。榜单上那个名字,是假的。

02

她叫张充和,1913年生在上海,祖籍合肥。曾祖父是晚清做过两广总督的张树声,父亲张武龄是办教育的,家里四个女儿,后来被称作合肥四姐妹。

大姐张元和嫁给了昆曲演员顾传玠,二姐张允和嫁给了语言文字学家周有光,三姐张兆和嫁给了作家沈从文。她是四姐妹里的老四。

叶圣陶当年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张家这四个女儿,谁娶了都会幸福一辈子。

四个姐妹里,她天资聪颖、才情出众,这是公认的。

家里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她三岁就能背唐诗,四岁临帖,六岁能诵《三字经》《千字文》,十岁跟着吴昌硕的学生朱谟钦学古文书法。可这一路读的是私塾,十六岁以前,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几何、什么叫代数。

1933年,沈从文和三姐张兆和在北平结婚,她来参加婚礼,随后就在北平住下了。家里人都劝她考个大学,她也想不妨试一试,就先到北大旁听。

03

那几年,北大的旁听生很多,她每天跑去听课,听完了回家自己看书。她没有老师带,功课是自己一点点补起来的。到了第二年,她决定正式去考一次。

报名的时候,她没有用真名。她填的是“张旋”,籍贯写宁夏中卫,年龄写十九岁。连那张中学文凭也是假的,是弟弟宗和托一位在宁夏当中学校长的朋友帮忙出具的。

后来有人问起这件事,理由很实在。一是怕考不取,给张家人丢脸;二是不想让学校知道她和张兆和是姐妹,一知道,人就难免想起沈从文。

那时候沈从文已经是很有名的作家。她不想沾这个光。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很清楚:不用真名,就算考不取,也没人知道那个落榜的是谁;就算考取了,也能安安静静去上课。

而她要考的这所学校的国文系,主任是胡适,教授里有刚从清华过来兼课的闻一多,还有冯友兰、刘文典。这样的阵容,她心里未必有底。

04

卷子发下来,她最没底的那一科果然是数学。她一门心思全都扑在国文上,那一年的作文题是《我的中学生活》。这篇文章她写得很放得开,后来她自己说,那篇作文,是虚构出来的。

那篇文章被阅卷的老师看中了,国文给了满分。可数学那一栏,是零分。

成绩出来以后,录取名单迟迟定不下来。有人提出来,这个学生的国文卷子实在难得,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按当时北大的录取规则,有一科为零分,不予录取。试务委员会的几位老先生舍不得这个学生,专门去找阅数学卷的老师商量,希望通融一下,给几分。

那位阅卷先生不吃这一套。卷子复判之后,还是零分。

招不招,这时候已经不是一个分数问题了。据后来的说法,主张收下这个学生的几位先生里,就有当时担任国文系主任的胡适。

05

她入校以后的身份是试读生,后来改成旁听。这在当年的档案里留了下来:姓名张旋,别号充和,年龄十九岁,籍贯宁夏中卫。

开学是九月。同班同学里,没有人知道这个新来的女生是谁。她没有住进北大女生宿舍,而是借住在三姐张兆和家里,西城达子营胡同的一处院落,房子很旧。

她每天清早出门,戴一顶小红帽,骑一辆自行车,越过北海与中南海之间的那座桥,经过故宫、景山,到沙滩的红楼去上课。

很多年后她写起这条路,写的是自行车行过北海桥,一早迎着太阳,晚上回来又迎着太阳。她写北方的晴天个个都透明,找不出一点曲折处使人忧郁。冬天雪下过,黄色的琉璃瓦就变成白的。她一手提着书包袋,一手把着车把,就这么天天走。

她还写,那几年她离开家、离开姐妹和朋友,成天看书、成天听讲,别人看她过得寂寞,她自己觉得又骄傲又有趣。

06

在北大,她听了胡适的文学史和中国哲学史,听了钱穆的中国通史,也听过闻一多讲楚辞的课。她后来说,胡适讲得不错,深入浅出。

钱穆的无锡口音重,很多学生听他的通史课有点费劲,她是苏州人,听着不成问题。多年以后钱穆写《师友杂忆》,里头还记了一笔“北大旧生张充和”。

她原本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年,可一年多以后,一次骑车出了事故。送到医院一查,查出了严重的肺病,只能休学调养。病好之后,她也没有再回学校去。

那张文凭,她后来也就没有拿到。没有文凭这件事,她一辈子没放在心上。

她在北大的时间前后不到两年。可这段日子像一条分界线:在那之前,她是苏州九如巷张家的小女儿;从那以后,她成了一个自己走路的人。

她后来一辈子做的事,都和那几年看的东西连着:写字、唱曲、教人读书。她自己说过,北大的那段日子让她的国学底子更扎实。

07

抗战起来,她跟着沈从文一家辗转到西南。在教育部下属的教科书编选委员会做过一段编选工作,沈从文选小说,朱自清选散文,她选散曲。后来单位散了,她又到重庆的礼乐馆整理礼乐,把整理出来的篇目用毛笔抄写。

在重庆她认识了不少人,章士钊赠诗把她比作蔡文姬,沈尹默和她诗词唱和。她仰慕沈尹默的字,正式拜他为师,此后每天临帖练字,一直到八十八岁还保持着这个习惯。

1947年,她回到北大教昆曲和书法。第二年,她和在北京大学教希腊文的美国汉学家傅汉思结婚,1949年两人去了美国。此后几十年,她在哈佛、耶鲁等二十多所大学里教书法、教昆曲,学生遍布各地。

1988年沈从文去世,她从美国发回一篇悼文,里面有一句: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那句话后来刻在了湘西沈从文的墓碑上。

她一生写诗写散文,随写随丢,自己没有主动出过书。倒是身边的人替她收着,诗友卞之琳把她散在报刊上的作品收集起来,拿去香港付印;她一百岁的时候,出版社替她出了一套作品集,收的都是无意中留下来的零篇。

2015年,张充和在美国去世,活了一百零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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