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战事正处胶着关键期,后方议会却率先伸手去拧总统手中那把“安全部门指挥权”的钥匙——这并非前线临阵换将,而是权力格局悄然启动新一轮排布。
2026年9月29日,乌克兰最高拉达正式受理编号为16115的立法提案,主笔人为人民代表布伊米斯特。该法案核心诉求极为明确:今后国家安全局(SBU)局长人选,不再由泽连斯基单方面决定,须经总统提名、议会全体表决通过方可就职或离任。
不止局长一职,SBU内所有关键岗位——包括副局长、情报总局、反恐总局、地区分局负责人等——均需提交议会国防与安全委员会前置审议,并接受其质询与认可。相关消息于10月2日公开披露,此时距当前战时状态法定截止日仅余29天。
战火未熄,为何偏偏在此刻收紧安全部门人事主导权?
先厘清这件事的本质逻辑
不少读者初见标题即断言:这是议会发起“权力收编”,泽连斯基正面临系统性制衡。实则远非如此直白,也绝非一场仓促政变式的角力。真正要读懂这场变动,必须回溯乌克兰现行法律体系的深层结构。
乌克兰宪法第106条与第114条清晰载明:SBU局长由总统提名,最高拉达以简单多数票任命及罢免。该机制自2014年修宪后即确立为根本准则。但矛盾点恰恰藏于下位法——《国家安全局组织法》第12条却规定,局长由总统直接任免,无需议会批准。上位法与执行法之间长达十二年的规范冲突,始终悬而未决。
那么问题来了:为何此前三届议会从未动议修正?偏偏选在战事持续四年半、战时状态即将届满之际突然亮剑?这才是整件事真正的破题入口。
试想过去数年战时框架下,总统行政权本就大幅扩容。依据《战时状态法》,多项紧急人事任命可绕过常规程序,议会审议往往流于形式性确认。
以今年1月为例:前SBU局长马柳克于1月5日宣布辞职,泽连斯基当日即签署命令,指定赫马拉为代理局长;直至1月13日,议会才举行表决,最终以235票赞成完成追认。换言之,人早已上岗履职,投票只是补办手续。
若16115号法案最终落地,流程将彻底重构:总统提名后,议会须组织听证、展开辩论、进行实质表决,未获法定多数即不得生效。更关键的是,这一机制将覆盖SBU全部中高层岗位——相当于将这台战时核心安全机器的人事闸门,由总统办公室单控模式,升级为总统与议会双轨协同管理模式。
外界有称此举是强化民主问责,亦有质疑实为借势施压。但需清醒认知:该法案目前仅完成登记,尚未进入一读议程,更未提交全体会议审议。真正激烈交锋,尚在酝酿之中。
那把钥匙,究竟该由谁掌管
要理解此事的政治敏感性,必须认清SBU在乌克兰国家架构中的真实分量。它远非普通情报机构,而是集反间谍、国内维稳、边境管控、特种作战指挥于一体的复合型强力机关,其行动权限与资源调配能力,远超多数欧洲国家同类部门想象。
战争爆发以来,SBU深度介入对俄纵深目标的隐蔽行动。马柳克主政时期主导的“蛛网行动”,成功瘫痪俄罗斯多座战略炼油设施,引发国际舆论高度关注。
然而正是这样一支手握重器的队伍,近两年与总统办公厅的关系日益趋紧。今年1月马柳克闪电卸任,表面系个人请辞,但据BBC当时援引多名乌高官信源报道,其与泽连斯基核心幕僚团队早已存在结构性分歧。
马柳克属于SBU体制内成长起来的资深派系领袖,在系统内部拥有深厚人脉与组织根基。泽连斯基若强行撤换,易引发系统性震荡。最终采取“主动辞职+议会程序化确认”方式平稳交接,既保全双方体面,又完成权力过渡。
马柳克离任后,泽连斯基迅速将原SBU“阿尔法”特种作战中心指挥官赫马拉提拔为代理局长;随后于7月调任国防部代理防长,并于8月19日以312票赞成、2票反对的压倒性结果,正式出任国防部长。至此,乌克兰两大核心暴力支柱——SBU与国防部——关键指挥岗位,均已由总统信任人选执掌。
既然人事布局已基本落定,议会此时推动规则重构,意欲何为?
一个不可忽视的时间锚点浮出水面:乌克兰现行战时状态有效期至2026年10月31日,仅剩32天。依《宪法》第83条,战时状态终止后90日内,必须启动总统选举筹备程序。
泽连斯基第二任期已于2024年5月20日届满,其续任合法性完全依赖战时状态法律授权。他本人于8月23日公开表态称:“当前条件下无法保障公正、安全的战时选举。”但此类声明的有效期,实则取决于各方博弈态势与外部压力强度。
议会中相当一部分议员的现实考量在于:倘若明年春季真启动大选,而总统仍牢牢掌控SBU人事任免权,则其在竞选过程中可调动的情报资源、调查工具乃至威慑手段,将形成难以抗衡的信息与权力不对称优势。提前修改任命规则,将SBU关键岗位提名权向议会倾斜,本质上是在为未来选举设定一道制度性缓冲带,削弱总统在政治博弈中最锋利的杠杆。
再向前追溯一步:9月17日,议会已以240票通过法案14130号,首次将国家调查局、总检察院、经济犯罪调查局及国家警察总局全部纳入议会监督框架。这已非针对单一机构的调整,而是系统性回收强力部门监管权的战略部署。单独审视每项举措,皆属常规法治建设;但串联观之,一股清晰脉络浮现——战时状态临近尾声,各政治力量正加速构建后战争时代的权力分配新秩序。
欧盟因素亦不可忽视。法案起草者公开表示,该修订系落实《乌克兰—欧盟入盟谈判条件》中关于“文官主导安全部门治理”的刚性条款。措辞虽显庄重,但需追问:布鲁塞尔强调此项改革,究竟是出于对乌克兰宪政建设的真诚关切,还是担忧战后SBU演变为脱离民选政府控制的“国中之国”?
我更倾向后者判断。历经四年高强度战争,SBU已积累起庞大情报网络、独立武装单元、跨境行动渠道及隐性财政来源,其实际影响力早已突破传统政府部门边界。欧盟所期待的,是一个制度健全、指令清晰、行为可溯的伙伴国;而非一个身负多重秘密使命、行动逻辑难以预判的准军事实体。
因此,表面看是议会与总统在争夺SBU人事主导权,实则背后交织着三重张力:议员群体为选举周期所做的权力预埋,欧盟推动制度接轨的外部强制力,以及SBU内部元老派系对总统府集权趋势的本能抵触。16115号法案不过是水面上的一叶扁舟,其下涌动的暗流,远比舟身更为汹涌复杂。
胜负尚未有定论
当下最值得深究的问题是:这份法案最终能否闯关成功?即便通过,又将在多大程度上重塑现实权力格局?
先指出一个常被忽略的关键事实:泽连斯基所属的“人民公仆党”虽未占据议会绝对多数(222席),但仍是第一大党团,且长期主导跨党派协调机制。
参考8月19日赫马拉出任防长的表决数据:312票支持——这意味着已越过修宪所需的300票门槛。换言之,只要泽连斯基全力推动某项议程,议会层面的票数障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由此反推:若总统本人坚决反对16115号法案,它是否还有机会进入二读甚至三读?答案极可能是否定的。那为何该法案仍能完成登记、获得媒体广泛聚焦?
存在两种合理推演。其一,泽连斯基视其为技术性微调,认为无损实质权力。毕竟宪法本就赋予议会任命权,此次修法不过是对既有条款的操作化落实。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经议会背书的人事安排,反而增强其合法正当性。
其二则更具策略纵深:当前总统办公室正面临多重高压——前线急需弹药补给与防空系统交付,后方亟待推进司法反腐与能源基础设施重建,同时还要应对美欧关于战时状态延期的密集磋商。相较之下,SBU人事程序这类制度性议题,优先级自然让位于生存性挑战。与其为此事与议会正面冲突,不如暂且搁置,留待后续腾出手来再行处置。
我个人更倾向第一种判断。细读法案文本即可发现,其表面强化议会职权,实则完整保留总统独家提名权。至于议会能否否决提名?法案仅模糊表述为“须经委员会同意”,却未界定否决效力、复议时限、替代提名机制等核心条款。这种预留大量解释空间的立法设计,注定将在委员会审议阶段经历反复打磨,最终出台版本大概率回归“总统提名—议会程序性确认”的温和路径。
但切勿因此低估其潜在影响。制度规则的价值,从不体现在风平浪静之时,而总在危机爆发瞬间显露锋芒。回溯历史,乌克兰宪法中关于议会任命SBU局长的条款,多年间形同虚设;可一旦总统与议会关系破裂,这条沉睡条款便会骤然苏醒,成为最具杀伤力的法律武器。
另一变量,便是10月31日这个生死节点。战时状态终结后,是申请延长90天,还是正式启动选举进程?这一抉择将直接决定所有权力博弈的节奏与烈度。
若选择延期,泽连斯基的执政基础将继续依托战时授权,议会当前动作难掀波澜;若决意启动选举,则今日关于SBU人事权的每一处文字修订,都将成为明日竞选攻防战中的战术弹药。
从普通乌克兰民众视角出发,此事关联度极高。SBU若缺乏有效制衡,今日可凭“通俄嫌疑”拘押企业家,明日或以“渎职调查”施压地方官员。议会监督增加一道程序,至少意味着多一双眼睛紧盯权力运行。但反过来看,若议会将SBU异化为党派利益输送管道,其危害或将远超单一行政主导模式。这类制度演进,从来不是简单的黑白二分。
最后说一句可能略显冷峻的观察:许多国际读者习惯用“胜败分明”的叙事框架解读地缘政治。但在今日乌克兰,根本不存在那种干净利落的赢家。
前线每日都有年轻士兵倒下,后方政客在会议室里反复推演权力棋局,布鲁塞尔不断递来改革清单,莫斯科则在边境线上静候任何一丝内耗裂痕。那份编号16115的法案,无论最终通过与否,都无法改变一个根本现实——乌克兰最残酷、最持久、也最决定性的较量,或许并不发生在顿巴斯的战壕之中,而是正在基辅市中心那些灯火通明的议会厅与总统府走廊里无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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