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田今年五十六岁,是村里李氏宗族里出了名的能人。他年轻时在外做建材生意,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五十岁那年落叶归根,回到祖辈生活的青石村,盖了三层小楼,日子过得安逸自在。村里人见了他都客气地喊一声“田老板”,他也乐意听,逢年过节回礼从不小气,谁家有个难处找到他,几百上千块钱拿出去,眼都不眨一下。
那年清明,全族去后山祭祖,路过山脚下那座李氏宗祠,祠堂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屋顶塌了半边,椽子朽得发黑,墙缝里长出了碗口粗的杂树,大门歪斜着,门楣上“李氏宗祠”四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的影子。族里最年长的九叔公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叹了半天气,回过头对众人说,祠堂是一个族的根,根都烂了,族人就要散了,哪个有本事的人肯牵头,把祠堂修一修,那是对祖宗积德,子孙都要念他的好。
众人都不说话,眼睛却齐刷刷地看向李守田。李守田心里咯噔一下,本想推脱,可九叔公那句“子孙都要念他的好”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他的心口。他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爱个脸面,受不得人抬举。当下他便咳嗽一声,说既然大家信得过我,这个头我来牵,钱的事,我先垫着,各家各户再随心出一些,凑个份子,也算人人都有功德。
这话一出口,族里一片叫好,九叔公颤巍巍地过来握他的手,连说了三声好。李守田被这阵仗一捧,胸中热流涌动,只觉得自己半辈子的风光,都比不上这一刻的光宗耀祖。
事情坏就坏在,从这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修祠堂是件好事,可好事要办成,得经过千难万难,而这些难处,最后都要算到牵头人的头上。李守田最先遇到的难处是钱。他起初估算,修一座祠堂,五十万顶天了,自己垫三十万,族人凑二十万,绰绰有余。可工程一动起来才知道,那座祠堂的破败远超想象,地基下沉,要重新打;梁柱虫蛀,要整根换;光是请县里古建队的师傅来看了一趟,人家开出的预算就是八十万。李守田咬咬牙,认了。
他去各家凑份子的时候,才明白什么叫人心。当初在祠堂门口,人人都说好,都说要出钱出力,可等他拿着功德簿挨家挨户上门,脸色就变了。有人躲着不见,有人推说今年生意不好,有人当面就说,守田啊,你是有钱人,你多出点,我们穷人跟着沾光就行了。最难听的是村西头的李守业,论起来还是他没出五服的堂弟,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冷笑,说修祠堂是田老板要买名声,钱自然该田老板出,我们穷苦人可不敢抢这个功德。李守田气得手发抖,可话说出去了,工程也开工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圈下来,二十万的份子只收到了七万多,还有一半是打了白条的。
钱只是第一关。第二关是人。祠堂一动工,村里闲话就起来了。请的施工队是他旧识,有人说他吃了回扣;买的木料石料经他的手,有人说他以次充好赚差价。这些话起初还只在背后嘀咕,后来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李守田账目不清,三十万的工程报五十万,一个人黑了二十万。李守田听到了,气得三天没睡好。他为了让众人服气,特意把账目一笔一笔抄出来,贴在祠堂工地的墙上,谁想看就看。可他很快发现,根本没有用。相信的人不用看也信,不信的人看了也说是假的,是他连夜做出来的假账。
他这才明白一个道理,账可以贴在墙上,人心里的猜忌是贴不住的。
第三关,是权。祠堂修到一半,族里几个原本不吭声的老人忽然活跃起来。九叔公年纪大了,管不动事,二房的三爷爷便站出来说,祠堂是全族的事,不能你李守田一个人说了算,修祠的钱要由族老会共同掌管。李守田起初还讲道理,说钱是我垫的,账是公开的,凭什么交出去。三爷爷冷笑一声,说垫钱怎么了,垫钱就能把祠堂当成你自己家的?祖上分家的时候你家分的可是长房的家产,如今又想借祠堂压我们二房一头?
李守田愣在当场。他这才明白,在有些人眼里,修祠堂根本不是修祠堂,是一场族内权势的争斗。祠堂修起来了,他的名字刻在功德碑的第一位,他就成了族里说一不二的人物——这是有人不能容忍的。他不是在修房子,他是在动别人心里那把看不见的椅子。
接下来的一年,李守田的日子越过越不像话。工程款他垫了五十多万,把准备给儿子在城里买房的首付都挪用了,儿媳妇知道后在家里摔了碗,儿子跟他冷战,说爸你图什么,图那些背后骂你的人给你立块碑吗。家里人离心,外面的人还不停手。三爷爷那边串联了二房三房的十几户,联名到镇里反映他账目不清,镇里来人查了账,查了半个月,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可“李守田被查账”这句话已经传遍了四邻八乡,越传越难听,到最后传成的版本是,李守田贪污族款几十万,被政府立案了。
更让他心寒的是九叔公。老人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躺在床上,身边的人天天在他耳边灌风,说李守田如何跋扈,如何不把族老放在眼里。九叔公临终前,李守田去看他,老人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虑,问他,守田啊,他们说你的账……李守田跪在床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砸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他一生好名,最重的就是这份长辈的看重,可到头来,连九叔公都是带着对他的疑心走的。
祠堂终于修好了。上梁那天,放了鞭炮,摆了酒席,李氏宗祠焕然一新,飞檐翘角,金漆大门,村里人扶老携幼来看热闹。李守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功德碑上自己刻在最前面的名字,忽然觉得那三个字陌生得很。酒席上,三爷爷坐在主桌,接受众人敬酒,谈笑风生,仿佛这座祠堂是他修起来的。有人给李守田敬酒,也是虚虚地碰一下杯,眼神里透着说不清的疏离和打量。他坐在角落里,喝了很多酒,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祠堂修好之后,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众人念他的好,从此他德高望重。恰恰相反,他成了族里一个尴尬的存在。逢年过节祠堂里议事,没人请他主持;族里续修家谱,编委会里没有他的名字;甚至他走在村道上,以前热情打招呼的人,如今只是点点头,匆匆走开。他花了钱,出了力,得罪了家人,累垮了身体,换来的是一堵无形的墙。他后来慢慢想明白了,这墙是怎么砌起来的——他垫了钱,衬得别人小气;他立了功,压得别人没脸;他成了那个“全族都欠着情”的人,而人心最受不了的,就是欠人情,尤其是欠一个同村同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的情。
欠久了,情就变成了怨。怨久了,就要找出他的错处来,把这情分抹平,把这笔账勾销。说他贪污,便是最顺手的抹法。
三年后的冬天,李守田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住院期间,来看他的族人寥寥无几,倒是当年收过他白条的几户,提了一篮鸡蛋来,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他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把这几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忽然生出一种大彻大明的疲惫。他想起年轻时在外面跑生意,师父跟他讲过一句话:修桥补路,积德的事,但牵头的人要记住,功德是大家的,罪过是你的,你要是把这个次序弄反了,好事就变成了坏事。他当时不懂,觉得师父世故。如今懂了,代价是半生积蓄、一家和睦和他最看重的名声。
出院之后,他做了一件让全村意外的事。他把祠堂的钥匙、账本和历年票据,整整齐齐地用红布包好,亲手交到三爷爷手上,说祠堂是祖宗的,也是全族的,我一个外人不敢再管了,往后族里的事,请族老们做主。三爷爷愣了半天,接过包袱,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怅然。从那以后,李守田不再过问族里任何事,连祠堂都很少去。他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畦菜,养了几只鸡,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村里人经过,喊一声田老板,他笑一笑,摆摆手,让他们去忙。
有人后来说,李守田是看破了。也有人说他这是寒了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祠堂修起来的那天,他这个牵头人就已经死了,剩下的日子,是替那个死去的自己活着。功德碑立在后山山脚下,风吹日晒,听说几年之后,碑上他名字的金漆就剥落了,黑黢黢的一个坑,倒像是被谁挖掉了一样。村里老人路过,偶尔指着那碑对后生说,看见没有,这就是牵头修祠堂的人的下场。后生问,那祠堂还修不修。老人抽着烟,半天才说,修,怎么不修,祖宗的东西不能丢。只是往后谁牵头,得记着老祖宗留下的这句话——
好事要做,名声要让,钱要少垫,权要早放。牵头的人若把功德都揽在自己身上,那功德就成了众人眼里的刺,拔刺的手,迟早会伸过来。祠堂是祖宗的牌位供的,可人心里的祠堂,供的从来都是自己。你动了谁的供桌,谁就要拆你的房梁。
这话在青石村传了很多年。后来又有人牵头修了村口的石桥,那人学乖了,开工第一天就说,桥是全村人修的,钱是大家凑的,他不过跑跑腿。桥修好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后头,连剪彩都没上台。那座桥用了三十年,那人也平安活到八十七岁,儿孙满堂,无灾无病。村里人都说,这才是得了老祖宗的真传——功德这东西,捧在手里是烫的,散在地上才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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