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拥军
第九章、服从
程默远最终签了。
他不是在周五之前签的,而是在周二。比赵怀诚给的两天期限晚了两天。他多要了两天。赵怀诚没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签字的那天上午,程默远在赵怀诚的办公室里。赵怀诚把协议放在他面前,翻到签字页。程默远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赵怀诚没有催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想起了方若雯的话。“你在替赵总选。但赵总不需要你替他选。”他最后没有替赵总选,也没有替小满选。他替自己选了一个他能承受的后果:签。然后承担签了之后的一切。
他签了。
赵怀诚看着他签完,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在肩上,程默远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军人式的力度。赵怀诚没有多说。程默远也没有多问。两个人之间,那层模糊的膜暂时变得透明了,但透明底下是什么,程默远还没看清。
签完字的那天晚上,程默远回到家,林舒在给小满检查作业。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林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林舒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小满检查作业。小满在讲学校里的事,说数学老师今天夸她了。林舒笑着说“真棒”。一切如常。
程默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但不是疼。是一种空。空的另一边,是某种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三天后,程默远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是邯郸市国资委发布的,关于物资公司改制的“补充通知”。通知里说,原定于本月底完成的签约工作,因“部分员工反映补偿标准偏低”,将“进一步调研论证”,签约期限“适当延长”。具体延长多久,没有说。
程默远看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他签了,但别人没签。他签了,但游戏规则变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后悔。他只是觉得,那层模糊的膜,又厚了一层。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拿出那张两栏的纸。左栏的“身不由己”,右栏的“辜负信任”,都还在。他在这两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字很小,写得很轻。
“我签了。我还在。”
他折好纸,放回抽屉。然后关了灯。
第十章、周老师的房子
周老师第四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东西。
方若雯打开咨询室的门,看见周老师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盒子不大,鞋盒大小,牛皮纸的颜色,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方老师,”周老师说,“我上周回去,把我爸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这个,我想带过来给你看看。”
方若雯让开门。周老师走进来,把盒子放在圆桌上,然后坐下来。她没有马上打开盒子,两只手搁在盒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我整理的时候,”周老师说,“发现了一件事。”
方若雯等着。
“我爸有一个抽屉,是锁着的。他走了之后,我妈找不到钥匙,一直没打开。上周我回去,我妈说钥匙在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让我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方若雯摇了摇头。
周老师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个旧信封,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很小的东西,用白布包着。周老师把那个白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像章。铜质的,上面是毛主席头像,边缘有些磨损,红色的漆掉了一半。
“我爸年轻的时候,在邯郸钢铁厂上班,”周老师说,“70年代,他是厂里的先进生产者。这枚像章,是那时候发的。他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
方若雯看着那枚像章。铜质的表面在咨询室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也是一个父亲隐秘的过去。
“我打开那个笔记本,”周老师的声音变低了,“里面记的是……他每天做了什么。从1975年开始,一直记到1983年。每天都记。几点起床,几点上班,做了什么,跟谁说了什么话。”
她把笔记本从盒子里拿出来,翻开一页。方若雯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蓝黑墨水的,有些已经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字很小,很工整。
“我看了三天,”周老师说,“看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要记这个?每天记。八年。一天不落。”
方若雯没有回答。她看着周老师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方若雯见过很多次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门已经打开了,但里面太黑,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记的东西,”周老师说,“大部分都是特别无聊的事。‘今天出了三炉钢,质量合格’‘中午吃了白菜炖粉条’‘晚上开会,讨论下月生产计划’但有一些……不太一样。”
她翻到某一页,念了出来:“‘1976年9月9日。下午四点,广播里说毛主席逝世了。车间里所有人都哭了。我没哭。我回到宿舍,把像章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凌晨两点,我起来,把像章拿出来,又戴上了。天亮的时候,我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周老师念完,合上笔记本。咨询室里很安静。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但隔着门,只能看到门缝底下偶尔暗一下。
“方老师,”周老师说,“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爸这辈子,一直在做别人要他做的事。上班,下班,开会,记笔记。他记那个笔记本,可能就是为了告诉自己:我做了这些事。这些事是真的。我是真的。”
方若雯感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按。
“他戴那枚像章,是因为所有人都戴。他摘下来,是因为他累了。他又戴上,是因为他怕。他怕不戴的话,他就不是‘先进生产者’了,不是‘好工人’了。他怕他什么都不是了。”
周老师抬起头,看着方若雯。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方老师,我一直在替我妈做咨询,替我妹做咨询。但其实我最想替的,是我爸。我想替他来问你: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别人要他做的事,他还能找回他自己吗?”
方若雯看着周老师。她想起那个沙盘,四个女人围着一间没有门的房子。那四个女人里,有一个是周老师。但周老师说的,是她爸。那个房子,是周老师放的东西。没有门,进不去。但周老师不知道的是,那个房子,不是她爸的。是她自己的。
她把自己关在一个没有门的房子里,然后用她爸的故事来解释那个房子为什么没有门。
“周老师,”方若雯说,“你爸的笔记本里,最后一段是什么?”
周老师愣了一下。她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变得潦草了,不再那么工整。她看着那一页,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一段是1983年12月31日。上面写着:‘今天退休了。以后不用记了’”
周老师停了一下。“就这一句。第二天,什么都没有了。后面全是空白。”
方若雯点了点头。“你爸做了一件事。他给自己划了一个期限。八年,他每天记。期限到了,他停了。他停的时候,没有解释,也没有交代。他只是停了。”
周老师看着那一页空白。纸已经发黄了,但空白就是空白。没有字,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他是找回了自己,还是放弃了?”方若雯问。
周老师想了很久。久到咨询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
“他停的时候,”周老师说,“可能是第一次,他在做自己要做的事。不是别人要他做的。是他在说:够了。我不记了。”
方若雯没有追问。周老师自己停在了那个“够了”上面。那个词,比任何解释都重。
咨询结束的时候,周老师把盒子收好,抱在怀里。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
“方老师,”她说,“那个沙盘里的房子。我想下次来的时候,把它转一下。”
“转到哪?”
“转到门朝外。”
方若雯点了头。周老师走了。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方若雯关上门,回到咨询室,看着那个空沙盘。
她从架子上拿起那个小房子。木头的小房子,红屋顶已经褪色了。她把它放在沙盘里,门朝外。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它。
门朝外的房子。进得去的房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陈老师发了一条微信:“下次督导,我想带自己的议题。”
作者简介: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石家庄人。发表散文集《美丽的回忆》等十余部。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责任编辑: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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