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冬天,澳门一幢临街小楼里,叶挺正拿着木锤修理一张旧桌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阳台上养着鸽子,屋内却堆满德文军事书籍。很难想象,这位曾率领独立团北伐的名将,此时没有军队、没有职位,甚至常常要亲手修家具、谋生计。
叶挺的“隐居”,并不是远离世事。广州起义失败后,他在香港、澳门之间躲避风声。1928年,他离开党的组织,前往欧洲。后来他多次说起这段经历,称这是“一生的遗憾”。这句话背后,有个人情绪,也有当时革命低潮和党内矛盾留下的沉重压力。
抵达柏林时,叶挺并没有成为理想中的军事留学生,而是一个流亡者。德国正处在经济危机前夜,失业、动荡和政治冲突交织在一起。街头工人集会的场景,使他联想到1918年德国革命,也联想到1927年广州起义的失败。
这种触动让他一度封闭自己。他少与人交谈,埋头读书,甚至加入过提倡素食的团体。生活费主要靠亲友接济,但物价上涨后,钱很快捉襟见肘。有人劝他重新振作,他却只是淡淡地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1930年春,周恩来途经柏林,专程去看望叶挺。两人谈了很久,周恩来没有绕弯子,直接劝道:“总不能放弃革命不干。”这句话并没有立刻改变叶挺,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消沉。
靠别人养活,叶挺心里过不去。他找过工作,因为身份特殊,又碰上经济萧条,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雇主。后来,他和几名同样困难的朋友凑钱,在柏林工人区办了一间小饭馆,为中国留学生提供包餐。饭馆规模不大,却让他们有了收入,也保住了生活上的尊严。
为了维持生计,叶挺还做过不少杂活。他在维也纳卖过豆腐和豆芽,到法国乡下采购蜂蜜、蔬菜,再拿到巴黎街头售卖。缺钱时,他甚至捡回市场丢弃的蔬菜腌制食用。名将的光环,在柴米油盐面前并不能换来现钱。
有意思的是,生活越窘迫,他越没有放弃读书。他购买了大量德文书籍,连厚重的百科全书也一册册收藏。军事、化学、工程,都是他反复钻研的内容。他还在住处做过爆破实验,弄得满屋烟雾,偶尔震坏窗户。有人担心危险,他却认为,军人的本领不能因为失意而荒废。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叶挺的心情再次发生变化。日本侵略加剧,国内危局越来越紧,他不再满足于旁观和阅读。1931年至1932年间,他携妻子李秀文和孩子返回澳门,结束了主要在欧洲的漂泊生活。
澳门的日子看似安稳,实际上并不轻松。叶挺一家人口增多,住房拥挤,他便自己修桌柜、砌水池、养鸽子,还给孩子讲故事、教识字。孩子们淘气时,他会陪着捉迷藏;要求学习和锻炼时,却毫不含糊。冷水洗澡、下水游泳、外出劳动,都是家中的常事。
家庭生活没有让叶挺忘记国家处境。陈济棠、陈诚等旧识曾邀请他到军队任职,但叶挺没有接受。他看得很清楚,这些部队当时或参与“围剿”红军,或依附蒋介石,所谓“协力共事”,实际可能意味着站到自己不愿站的一边。
陈济棠再次写信劝说,叶挺回信严厉斥责其镇压革命者的行为,并表示自己回国是为了抗日救亡,不是为了谋一个职位。对方派人送来礼物,他也原封不动退回。这样的选择,使他在经济上更加困难,却保住了政治立场。
1933年11月20日,福建事变爆发,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等人在福州宣布反蒋抗日。叶挺以客座参谋身份参与其中,希望推动停止内战、共同抗日。遗憾的是,福建事变因军事部署混乱、内部意见不一和外部孤立,很快失败。叶挺再次经历了失败,却没有因此重新投向旧部队。
回到澳门后,他继续参与抗日反蒋的联络工作,还协助在板樟庙街设立小型印刷厂,印制社会科学书籍和时事材料。他往返港澳,联系旧日同事,也暗中关注江西苏区的消息。有人来找他谋职,他没有简单安排差事,而是劝他们到江西参加红军。年轻人犹豫不决,他指着窗外说:“有前途的地方不敢去,那还能怎么办?”
1936年,潘汉年在香港与叶挺会面,传达了中共中央关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方针,也希望他发挥旧日军界关系,推动各方合作。叶挺听后十分振奋,说:“我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这次联系,意味着长久的隔绝终于出现转机。
所以,叶挺脱离组织后的十年,并非单纯躲在家中度日。他摆过摊、办过饭馆,修家具、读专著,照料妻儿,也参与联络和宣传;他曾经消沉,却没有放弃军事研究;身处困顿,却没有接受违背原则的职位。1938年,他出任新四军军长时,走上的并不是一条突然出现的道路,而是从这段漫长漂泊中重新走出来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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