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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年间,豫南伏牛山下有个清水村,村子依山傍水,民风淳朴,世代以耕种、木工为业。村里人大都勤恳本分,日子过得安稳平和,唯独村西头的林家小院,常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引得全村人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小院的主人是个年轻寡妇,名唤苏晚娘。苏晚娘年方二十四,生得眉目温婉,身姿窈窕,性子素来沉静温和。三年前,她的夫君林石匠进山采石,不幸遭遇山洪,连人带石滚落山崖,尸骨无存。自此,苏晚娘便独守空院,无儿无女,无依无靠。

村里人心善,见她孤苦伶仃,时常接济米面粮油。苏晚娘也是个懂礼感恩的性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每日纺纱织布、打理小院,从不与人闲谈嬉闹,守着亡夫的规矩,安分守己。起初,全村人都敬佩她忠贞守节,夸赞她是难得的良善妇人。

可怪事,是从半月前开始的。

清水村后山有座青云寺,寺庙不大,香火清淡,平日里只有一位扫地僧常驻,法号慧明。慧明年近三十,常年青衫素袍,沉默寡言,每日诵经打坐、清扫寺院,从不踏足村落,更不与村民往来,是个远近皆知的清净僧人。

可就在半个月前,这清净的和尚,竟日日黄昏时分,准时下山,直奔苏晚娘的小院。

起初只是偶尔一次,村民只当是和尚下山化缘,偶然借宿,并未放在心上。可日复一日,日日如此!无论刮风下雨、阴晴雨雪,慧明和尚雷打不动,傍晚入小院,第二日天蒙蒙亮,才悄然离去。

夜夜留宿,从未间断。

消息很快就在清水村炸开了锅,家家户户窃窃私语,流言蜚语漫天飞舞。

“你们说怪不怪?苏寡妇素来守节,怎的突然夜夜留和尚过夜?”

“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近女色,慧明师父素来清净,怎么会日日留宿寡妇家中?”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一室,哪有什么清白可言?怕是二人早已暗生私情,败坏风气!”

“可怜林石匠尸骨未寒,她竟这般不守妇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流言越传越凶,人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可任凭众人议论不休,苏晚娘依旧我行我素,白日里依旧安静织布浇花,待人温和有礼,看不出半分异样。而慧明和尚,依旧每日黄昏赴院,拂晓离去,神色淡然,毫无避讳。

村里有嘴碎的妇人,曾特意凑到苏晚娘门前试探,笑着问道:“晚娘,近日总见青云寺的师父来你家中留宿,你孤身女子,收留外客,怕是不合规矩吧?”

苏晚娘闻言,只是浅浅垂眸,指尖轻轻捻着织布的丝线,语气平淡无波:“师父心怀慈悲,下山行善。我院落偏僻,夜里常有孤魂游荡,师父留宿,是为我镇宅安宅,并无逾矩之举,诸位不必多虑。”

这话一出,众人只当是她遮掩丑事的托词。镇宅安宅?从古至今,哪有和尚日日留宿寡妇家中镇宅的道理?分明是欲盖弥彰!

久而久之,村里人的非议越发难听,人人都觉得苏晚娘不守妇道、亵渎佛门,唯独村里的老木匠陈老实,始终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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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实年近五十,为人忠厚耿直,手艺精湛,村里的房舍、家具,大半都是他亲手打造。他与林石匠是多年挚友,看着苏晚娘嫁入林家,也看着她守寡度日,深知这女子性子坚韧贞静,绝非贪慕私情、败坏名声之人。

“我看你们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日午后,众人扎堆议论时,陈老实忍不住开口反驳,“晚娘守寡三年,清心寡欲,平日里连男子近身都刻意回避,怎会突然私留和尚?其中定有隐情,你们莫要胡乱揣测,污人清白!”

旁边的村民立刻反驳:“陈木匠,话可不能这么说!眼见为实,夜夜留宿是全村人都看见的,难不成我们这么多人都看错了?”

“就是啊,孤男寡女夜夜共处,就算当下无事,日子久了,岂能干净?”

陈老实一时语塞,心中却越发疑惑。他活了大半辈子,识人无数,苏晚娘的品性他最是清楚,断然不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可众人亲眼所见的景象,又实在蹊跷。

为了弄清真相,还苏晚娘一个清白,陈老实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这日夜里,月黑风高,乌云遮月,山间晚风呼啸,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夜色浓稠得不见五指。

一更天刚过,陈老实收拾妥当。他平日里做工的斧头磨得锃亮锋利,被他别在腰间,又裹紧粗布短褂,趁着夜色浓重,悄无声息地朝着村西的林家小院摸去。

他心里打定主意:今日亲自偷看一番,若真是二人私相授受,他从此不再多言;若其中另有隐情,他定要当众澄清,堵住悠悠众口,还苏晚娘清白。

林家小院院墙不高,不过七尺有余,院墙上爬满干枯的爬山虎,枝叶交错,正好能遮掩身形。陈老实一辈子做木工,手脚轻便轻盈,他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贴在院墙根下,屏住呼吸,缓缓探头,朝着院内望去。

院内寂静无声,堂屋的窗纸透着昏黄的油灯微光,隐隐能看清屋内的人影。

只见屋内,苏晚娘身着素色布裙,端坐在桌边,神色肃穆,不见半分娇媚轻浮。而慧明和尚身披僧袍,双手合十,立在屋中,神色端庄,无半分轻薄之意。

二人相对而立,静静无言,丝毫没有村民传言中暧昧亲昵的模样。

陈老实心中稍稍安定,暗自心想:我就知道晚娘绝非放荡之人,果然是众人误会了。

可就在他松了半口气,准备悄悄离去之时,屋内忽然响起了说话声,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清晰,顺着窗缝飘了出来。

率先开口的是苏晚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不似白日里的平静温和:“师父,今夜已是第十六日,那东西,还不肯安分吗?”

慧明和尚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浑厚沉稳,带着几分佛门禅意,却又藏着一丝疲惫:“施主莫急,那阴煞执念极深,依附冤气而生,十六日诵经渡化,已压下大半戾气,只是根基未除,依旧夜夜作祟,还需再守七日,方能彻底消散。”

阴煞?作祟?

墙根下的陈老实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他活了五十年,听过无数山野诡事,深知阴煞之物的厉害。他屏住呼吸,不敢挪动分毫,继续侧耳细听。

只听苏晚娘轻声哽咽,话语里满是悲戚:“我夫君一生忠厚,勤恳向善,从未害人,为何死后偏偏落得这般下场?身死崖底,不得安息,反而化为阴煞,夜夜纠缠于我,不得脱身……”

慧明和尚缓缓开口,道出了一桩全村无人知晓的隐秘:“林施主一生良善,本可轮回转世。只是当年山洪之时,他采石救人,被同行的两个歹人暗算,推入崖底,含冤而亡。怨气郁结于心,魂魄被困崖底,日晒雨淋,不得投胎,日久便化为阴煞,执念不散,只认得施主这唯一的亲人,夜夜归来,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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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院墙外的陈老实浑身一震,手脚瞬间冰凉!

他万万没有想到,三年前林石匠的死,根本不是意外山洪,竟是被人谋害致死!

只听屋内苏晚娘泪落无声,低声泣道:“我守了三年,夜夜听见院中阴风呼啸,门窗响动,夜半总有黑影徘徊。我不怕鬼怪,只怕夫君含冤难雪,永世不得轮回。我无人可诉,无处可求,偶然听闻青云寺师父佛法高深,能渡阴化煞,便连夜上山恳请师父相助。”

慧明轻声道:“施主慈悲坚韧,为夫守怨,隐忍至今,实属难得。贫僧本不问俗世恩怨,奈何见林施主冤气滔天,施主日日被阴煞侵扰,身心俱疲,心生恻隐,便答应下山,夜夜前来诵经渡煞,镇压冤魂戾气,待怨气散尽,便可送林施主魂魄入轮回。”

原来如此!

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揣测非议,全都是错的!

世人皆以为寡妇留僧是私情苟且,殊不知,是忠贞寡妇为含冤亡夫,隐忍负重,恳请高僧夜夜渡煞,救夫君亡魂脱离苦海!

陈老实心脏砰砰狂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本以为撞见的是风月丑事,却无意间听闻了一桩惊天冤案,一段隐忍深情!

他尚且惊魂未定,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更恐怖的一幕,骤然上演。

“今夜已是十六日,煞气最弱,也是最易反复之时。”慧明和尚的声音陡然凝重起来,“林施主的阴煞感知到大限将至,执念躁动,今夜怕是会现原形,施主切记,万万不可惊慌,不可出声惊扰!”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小院,骤然刮起一阵刺骨阴风!

夜风呼啸着灌进院子,门窗“哐哐”作响,桌上的油灯火光疯狂跳跃,忽明忽暗,屋内光影扭曲,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原本温暖的油灯,瞬间变得青幽幽的,绿光闪烁,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映得扭曲怪诞。

紧接着,一阵低沉、沙哑、凄惨的呜咽声,从院中空地缓缓响起,不是人声,不是兽鸣,是亡魂泣怨之音,听得人头皮炸裂!

陈老实趴在墙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双腿发软,死死扒着墙面,不敢动弹分毫。

他瞪大双眼,透过窗纸的缝隙,死死盯着屋内。

只见昏绿的灯光下,堂屋地面的影子缓缓蠕动、汇聚,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身上沾满碎石泥垢,头颅低垂,身形佝偻,正是三年前惨死崖底、尸骨无存的林石匠!

阴煞成形,寒气瞬间笼罩整座小院,墙根下的陈老实冻得牙齿打颤,浑身僵硬。

只见那林石匠的阴煞,缓缓朝着苏晚娘的方向挪动,动作僵硬诡异,呜咽声越发悲戚,似有万般委屈、无尽冤屈。

苏晚娘端坐原位,身形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曾后退半步,轻声低语:“夫君,莫怕,师父在此渡你,再忍几日,你便能洗去冤气,安稳轮回,脱离苦海。”

一旁的慧明和尚立刻盘腿落座,单手结印,口中快速念诵渡厄真经。

佛号低沉浑厚,字字清明,与阴煞的呜咽悲鸣交织在一起,一正一邪,一善一怨,在寂静的深夜里回荡不休。

随着经文声声落下,那林石匠的阴煞渐渐躁动不安,身形忽明忽暗,周身黑气翻涌,似在抵抗佛法渡化,又似在宣泄心中三年的冤屈。

这般阴森恐怖、诡异骇人的场景,哪里是凡人能够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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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上的陈老实活了五十年,一辈子见惯土木俗事,从未见过亡魂阴煞、佛法渡魂的异象!

他本是寻常匠人,肉身凡胎,哪里扛得住这般阴阳相见的惊悚场面!

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惧席卷四肢百骸。

慌乱惊恐之间,他浑身一颤,腰间别着的那把锋利斧头,“哐当”一声巨响,直直掉落,砸在院外的青石地面上!

清脆刺耳的斧鸣,瞬间划破深夜的寂静!

屋内诵经声骤然骤停,躁动的阴煞瞬间僵住,整个小院的阴风、寒气,尽数凝固!

死寂,极致的死寂笼罩四方,连风声、虫鸣都彻底消失不见。

陈老实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惊扰渡煞,闯下大祸了!

屋内的青灯绿光骤然一闪,那林石匠的阴煞缓缓转动僵硬的头颅,黑洞洞的眼眶,直直望向院墙之外,望向瑟瑟发抖的陈老实!

慧明和尚沉声一叹,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缓缓开口:“施主惊扰阴煞,打断渡化,三日功德尽散,林施主冤气再度淤积,此番,怕是麻烦大了……”

话音落下,院内寒气暴涨,黑气翻涌,恐怖的威压席卷而来。墙头上的陈老实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望着漆黑阴森的小院,满心悔恨与惊惧,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谁也未曾料到,一桩被全村唾骂的风月丑闻,背后竟是一段忠贞守义、渡魂洗冤的凄苦秘事。而木匠一时好奇偷窥,失手砸落斧头,惊扰亡魂,硬生生打断十六日的渡化之功,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