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我被家人骗到乡下成了亲,公婆见我有文化,竟供我读完大学

楔子

雨敲在瓦片上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夜。苏念缩在炕角,红棉被下压着她全部的行李——一个帆布包,几件旧衣裳,还有高中三年攒下的课本。赵大柱站在门口,手指拧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你睡炕,我睡堂屋。”门板合上,铜锁咔嗒一响,苏念才敢喘出那口气。她死死攥着那把从家里带来的小锁,掌心沁出的汗把锁面洇得发亮。窗外雨声里混着二叔白天数钱时那阵笑,八百张十块的票子,他数了两遍。

第一章 槐树村的雨夜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蒙蒙亮时才收住势,只剩屋檐还在滴答。苏念睁着眼躺了一宿,眼窝发涩,炕席上的篾条硌着脊背,像一排细碎的牙。她听见堂屋那边传来压低的响动,是赵大柱起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她翻身坐起,把那把小锁从枕下摸出来,攥了攥,又塞进贴身的衣兜。推开门,堂屋地上铺着一领旧褥子,赵大柱蜷在上面,蓝布褂子皱成一团,一双大脚露在外面,脚后跟上裂着口子。他听见门响,猛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看了她一眼就低头去叠褥子,叠得方方正正,贴墙根放好。

“灶上有热水。”他说完就往外走,到了院里抄起斧子劈柴,一下一下,闷声不响。

苏念没去灶间。她先去了西厢——那是二叔昨晚住的屋。门虚掩着,推开来,炕上只剩一条卷起的草席,二叔那个黑皮包不见了,枕头底下压着两块钱,揉得皱巴巴的。她愣在那里,胸口像被人猛地掏了一把,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下去。八千块,她昨夜听得真切,二叔数了两遍。彩礼也罢,还债也罢,钱到了二叔手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她身上只剩来时穿的的确良衬衫和裤兜里三块七毛钱。

前院传来碗筷响。刘桂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大柱,叫你媳妇吃饭。”

苏念洗了把脸,对着水缸照了照,头发抿到耳后,进了灶间。灶台擦得干净,锅盖上冒着白气。刘桂兰盛了一碗鸡蛋面端过来,卧着两个荷包蛋,香油味直往鼻子里钻。苏念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吃吧。”刘桂兰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块抹布,一下一下擦着本就很干净的灶沿。“雨停了,待会儿让大柱领你认认门。村东头是井,西头小卖部,缺啥言语一声。”

苏念抬起头:“婶——”

“叫妈。”刘桂兰的抹布停在灶沿上,声音不高,却像楔子钉进木头里,“昨儿个办事,今儿个改口,村里都看着呢。”

苏念嘴唇动了动,没叫出来。刘桂兰也不逼她,把抹布搭上绳,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话说回来,八千块钱,我家攒了五年,还借了三千。你二叔拿了钱走人,这账我不找你算——你一个姑娘家也做不了主。但这钱花在你身上了,你就是赵家的人。这话难听,是这么个理。”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一把放在桌上。“这是西屋柜子的钥匙,里头有布料,回头给你扯身衣裳。吃完面把碗搁锅里,我下地去了。”

刘桂兰走了。苏念盯着那把钥匙,黄铜的,齿口磨得发亮。碗里的面坨了,荷包蛋的油花凝成薄薄一层膜。她拿起筷子,把那层膜挑破,吃了一口,喉咙发紧。

赵大柱在院里劈了一早上柴,柴垛码得齐整,比原先高出一截。快到晌午时他进来,看见那碗面还在桌上,已经凉透了。他没说话,端起碗回灶上热了热,又端回来,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我带你出去走走。”

她本想说不去,可那股子闷在胸口的郁气堵得她坐不住。她跟着他出了门。

槐树村的泥路被雨泡了一夜,踩上去一步一滑。赵大柱走在她外侧,遇到水洼就绕到前头,用鞋底蹭两下,再回头看她。村口有棵老槐树,树身粗得两人合抱,枝桠上系着几根褪色的红布条。几个小孩蹲在树下玩泥巴,看见赵大柱,哄地笑起来:“大柱哥,你媳妇哩——”赵大柱耳根一红,挥挥手把孩子们赶开。

再往东走,路过一排矮瓦房,其中一间的门敞着,里头传出稀稀拉拉的读书声。苏念停住脚。她从门缝里望进去,屋里黑黢黢的,泥墙上刷了块黑板,黑漆剥落了大半,露着底下黄泥的颜色。十几个孩子挤在几张歪斜的条凳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黑板前,正用粉笔头写“锄禾日当午”。黑板太旧,粉笔打滑,“锄”字写出来只剩半边。

老人咳了两声,拿袖口擦黑板,一擦一道白印。孩子们跟着念,念得参差不齐。苏念认出那是昨晚席上见过的一位老教师,席间有人喊他王老师。

“村里就这一间教室。”赵大柱在旁边低声说,“一到四年级都在这儿。王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了,腿脚不好,去年摔了一回,现在写字手也抖。”

苏念没作声,手扶着门框往里看。王老师讲完生字,让孩子们抄写。一个男孩举手说没本子了,王老师翻遍讲台抽屉,摸出半截铅笔递过去:“先拿这个写。”

苏念胸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帆布包里那几本高中课本,扉页上抄满了笔记,墨迹工整,每一页都夹着用旧挂历纸裁的书签。那些书她一路背过来,原以为除了换几个馒头钱再无用处。

“我想进去看看。”她说。

赵大柱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门。王老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会儿,认出是赵家新媳妇,点了点头:“赵家大柱媳妇?席上见过。坐吧,后头有条凳。”

苏念没坐。她走到黑板前,拿起讲台上那半截粉笔,把“锄”字补全,又顺手写下“汗滴禾下土”五个字,笔画端正,大小匀称。孩子们停了笔,仰头看着黑板,又看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王老师凑近瞅了瞅,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这黑板该换了。”苏念把粉笔头放回去,指尖沾了一层白灰。

王老师这才缓过神,搓着手:“学校穷,将就使。你会写字?”

“念过高中。”

“高中?”王老师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惜了。”

苏念没接话。她退出教室,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泥地上亮晃晃的。赵大柱站在槐树底下等,见她出来,递过来一个用荷叶包着的烤红薯,还烫手。她接过来,没吃,揣在手里暖着。

“王老师教了一辈子。”赵大柱说,“村里没人愿意干这活。穷,给不了几个钱。”

苏念往前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根虬结,从泥里拱出来,她扶着树身站定,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矮瓦房。教室的窗户纸破了两块,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把手里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赵大柱。他接过去,两口就吞了,噎得直抻脖子。

“我想去问问王老师,他那黑板明天还写不写字。”苏念说。

赵大柱咽下红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困惑,有小心,还有一丝亮。他点了点头:“行,我去跟王老师说。”

苏念没再说话。她攥着那半块红薯,指尖慢慢暖过来。帆布包里的高中课本压在炕席底下,硬邦邦的,硌了她一宿。此刻那硌人的触感像一根线,从她脚底一直拉到村外,拉到很远的地方去。但她先得在这槐树底下站稳了。

第二章 黑板上的字

第二天天没亮透,苏念就醒了。炕上铺着新席子,扎得后背发痒。她翻了个身,看见炕沿上叠着赵大柱的被子,整整齐齐,那床被子昨晚铺在堂屋地上,这会儿又被收起来了,上面沾着几根草屑。她盯着那床被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把帆布包从炕席底下抽出来。三本课本,一本语文,一本数学,还有一本物理,封皮用旧报纸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翻开语文书,目录页上还有当年老师用红笔写的“必背篇目”四个字,她一字一字看过去,看到《静夜思》,手指停在那儿。

院子里有响动,扫帚刮过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苏念穿好衣裳推门出去,赵大柱正弓着腰扫院子,见她出来,停了手,嘴张了张没出声,又低下头继续扫。灶房那边飘出苞米面粥的气味,刘桂兰撩开门帘,冲她说:“起了?吃饭。”

饭桌上还是三个人,赵德厚蹲在门槛上喝粥,刘桂兰坐条凳,赵大柱挨着母亲。苏念坐昨天那把矮椅上,面前一碗粥、一个煮鸡蛋。鸡蛋还是给她一个人剥好的,刘桂兰没多话,自己就着咸菜喝粥,半天才说:“今天有什么打算?”

苏念捏着鸡蛋,蛋黄刚咬了一口,噎在嗓子眼,她端起碗喝了口粥,把蛋黄顺下去。“我想去学校看看。”

刘桂兰没抬眼:“看什么?”

“王老师昨天说学校缺人。我念过高中,想问问能不能帮上忙。”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刘桂兰放下碗,看着苏念:“你是赵家媳妇,去学校代课,村里人怎么看?说赵家媳妇不安分。”

赵德厚蹲在门槛上,咬了口苞米饼子,没回头,闷声说了一句:“她念过书。”

就四个字。刘桂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比刚才重了些。赵大柱始终没吭声,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摞起来,对苏念说:“王老师家在东头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我领你去。”

苏念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快,点了下头,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回屋拿了帆布包。赵德厚在背后咳了一声,她回头,老头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头搁在桌上,那是他从木工活儿上用的,笔杆上还缠着胶布。“拿着,”他说,“万一用得上。”

苏念把那半截铅笔攥在手心里,笔杆被汗浸得发黏。她跟着赵大柱出了院门,走在村道上,两旁的土坯房烟囱都冒着炊烟,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看见他俩,眼睛追着走。苏念步子迈得不大,赵大柱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像是在田埂上走惯了,每一步踩下去都稳。

到了王老师家,老头正靠在院里的竹椅上晒太阳,一条伤腿搭在小板凳上,肿得发亮。见他们进来,王老师抬了抬下巴:“来了。”

“王老师,我媳妇想问问,学校缺人,她能不能顶上几天。”赵大柱说。

王老师眯着眼看苏念,看了好一会儿,从竹椅扶手上摸起一本翻烂的新华字典,递过去:“随便翻一页,念一段。”

苏念接过来,随手翻开,是一页部首索检表。她没念部首,指着旁边的例字念了几个:“木字旁,杉、柏、杨、槐,槐树的槐。”又翻过去一页,“三点水,江、河、湖、海。”发音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准。王老师听完了,把字典从她手里抽回去,往桌上一拍:“明天来。给四年级带语文和数学,三年级算术也归你。工钱没有,管中午一顿饭,生产队给记半个月工分。”

“行。”苏念说。

王老师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解下其中一把铁片钥匙递给她:“教室门上的。黑板那行字是你写的?‘锄禾日当午’,我看了半天,笔画没得挑。你念过几年书?”

“高中毕业。”

王老师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我教了三十七年,最高学历是初中。你比我强。明天头一节课,你上。”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误了娃们。”

苏念把钥匙揣进兜里,铁片硌着掌心,凉丝丝的。出门的时候,赵大柱在院外等她,歪脖子枣树上挂满了青枣,还没熟,坠得枝条弯下来。他没问王老师说了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半路,赵大柱忽然停住,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开,里面是三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都磨旧了。“昨天喜宴上揣的,”他说,“你吃。”

苏念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很浓,甜得发齁。她把剩下两颗推回去:“你留着。”

他没接,把手帕连着糖塞进她帆布包的侧兜里,动作很快,像怕她反悔。

第二天一早,苏念到学校的时候,二十三个孩子已经在教室门口站成一排,大大小小,穿得花花绿绿,补丁摞补丁。教室门打开,一股土腥味混着粉笔灰扑面而来。黑板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右上角的木框松了,一按就晃。苏念把黑板擦干净,拿起粉笔,在正中间写了三个字:静夜思。

孩子们进了教室,按照高矮坐了,桌子是长条木板搭在土坯墩子上,有的孩子没凳子,蹲着。苏念站在讲台前,看着底下二十多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怯怯的,最小的那个男孩鼻涕拖到嘴边,拿袖子一抹。

“今天学一首诗。”她把“床前明月光”五个字一笔一画写上去,边写边念,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跟我念。床前——明月光。”

“床前——明月光。”孩子们跟读,声音参差不齐,那个流鼻涕的男孩喊得最大声。

苏念转过身,指着窗外:“你们看,昨天晚上月亮是不是很亮?照在地上像什么?”

“像水!”一个扎红头绳的女孩抢着说。

“像霜。”另一个男孩争辩。

“对,像霜。”苏念把“疑是地上霜”写下来,又在“疑”字旁边画了个小圈,“这个字念‘疑’,就是‘好像’的意思。李白晚上睡不着,看见月光,好像地上落了霜。你们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开了,想爹娘,想赶集,想柜子里的糖。苏念等他们安静下来,又写后两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念一遍,解释一遍,举头就是抬头,故乡就是老家。

“老师,你家在哪儿?”红头绳女孩问。

苏念顿了一下。粉笔悬在黑板上方,白灰簌簌往下掉。她想起南方小城那条青石板路,想起父亲生前的书桌,桌角垫着一块砖,桌面上铺着毛毡,毡上搁着一支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毛笔。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说:“在很远的地方。回不去的地方就叫故乡。”

孩子们安静了。那个流鼻涕的男孩吸了吸鼻子,忽然说:“老师,你是不是想家了?”

苏念看着他,没回答。她转过身,把最后一句“低头思故乡”又描了一遍,描得又深又重,粉笔头都快捏碎了。

窗外,赵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他本来是去邻村送一套打好的桌椅,路过学校,听见里头念诗,脚步就黏住了。他透过破窗纸的窟窿往里看,看见苏念站在黑板前,白灰沾了满手,脸上也有,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胳膊,但握粉笔的姿势稳稳当当,像握了好多年的笔。孩子们仰着头,嘴巴跟着张合,连最皮的那个二狗子都坐直了身子。阳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黑板上那几行字上,字迹端正,一笔不乱。

赵德厚看了足足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转过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进了院门,刘桂兰在院里晒萝卜干,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桌椅送完了?”

“送完了。”赵德厚蹲下来,从烟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点了火,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又浓又白。他盯着烟锅里那点火光看了半天,忽然说:“这闺女有真本事。黑板上的字,我看了,比供销社门上贴的告示都强。不能糟蹋。”

刘桂兰手上的萝卜干停了。她没接话,把萝卜片翻了个面,码整齐,过了好一阵才说:“糟蹋不糟蹋,也得看命。”

赵德厚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往堂屋走。经过炕边的时候,弯腰看了看炕席底下,那底下空了一块。他直起身,没说话,出去了。

赵大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他听见父亲那句话,斧刃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劈开一段椴木,茬口齐整。劈完那根柴,他放下斧子,进了屋,走到炕边,掀开炕席,把那三本高中课本从底下抽出来。他拿着书走到苏念那张矮桌前,一本一本地摞好,语文放最上面,数学垫底,物理夹在中间,边角对齐,又把那半截铅笔搁在书旁边。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张桌子——桌面上空荡荡的,就这一摞书和一支铅笔,却像是有了个正经样子。

苏念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她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矮桌上的书。三本,码得整整齐齐,铅笔横在旁边,笔尖朝外。她站在桌子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语文书的封皮,旧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认得出来。她翻开书,目录页上“必背篇目”四个红字还在,纸页里夹着的挂历纸书签也还在,夹在《静夜思》那一页。

刘桂兰在灶上热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当响。赵大柱蹲在门槛上削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卷成小卷,落在地上。他抬头看见苏念翻书,手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削。苏念把书合上,走到门槛边,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翻出来的?”

赵大柱“嗯”了一声。

“你爹知道?”

“不知道。我从炕席底下拿的。”

苏念把那半截铅笔拿起来,笔杆上的胶布缠得很紧,是一双常年握刨子的手缠的。她攥了攥,铅笔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灶房里刘桂兰喊“吃饭了”,赵大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苏念把铅笔放回桌上,笔尖朝着书的方向摆正。

进了灶房,赵德厚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三个碗。今晚多了一道菜,炒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搁在桌子中间。没人解释为什么加菜,四个人各坐各的位置,筷子伸进盘子里,没人多夹一筷子鸡蛋。吃到一半,赵德厚忽然说:“明天还去学校?”

苏念说:“去。”

赵德厚扒了一口饭,嚼完了,把筷子搁下:“好好教。那帮娃没几个认字的。”

他站起来出了灶房,刘桂兰跟出去,在灶间低声说了什么,苏念没听清。赵大柱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拿起两个空碗进了灶房。苏念一个人坐在桌边,听见灶间传来的低语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只听清刘桂兰说了一句“八千块”,赵德厚没接话。

她起身回到堂屋,在矮桌前站了一会儿。暮色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书上的字看不大清了。她把那本语文书拿起来,抱在怀里,走回自己的炕上,盘腿坐下,翻到《静夜思》那一页。书页上,她高中时候用蓝钢笔写的批注还在,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1997年4月,父亲教我背此诗,说‘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才叫故乡’。”墨水洇开了,有几个字模糊了。

她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上,白晃晃的,确实像霜。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书脊,硬邦邦的,硌着手指,也硌着心口。堂屋里传来赵大柱铺被子的窸窣声,照旧铺在堂屋地上。灶间的灯灭了,整个院子沉下来,只剩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过泥地,搭在窗台上。

第三章 八千块的账

第二天傍晚,苏念从学校回来,赵德厚正坐在院里的木工凳上刨一块木板,刨花卷着从刨口里吐出来,落了一地。她站在他面前,阴影盖住了他手里的木板。

赵德厚抬起头,刨子停在半截。

“爹,我想跟您说个事。”

赵德厚没吭声,把刨子搁在木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刘桂兰正在里头烧火,烟从灶口冒出来,飘到院子里,一股苞米秸的焦味。

“说。”

苏念在旁边的柴垛上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她从学校回来这一路都在想怎么开口,想了好几种说法,真到了跟前,反倒觉得怎么说都差不多。

“我十九了,高中毕业。我在学校代课,王老师说我教得比他还好。”苏念说,“我想考大学。”

赵德厚的手停在木板上,没动。院角的鸡在刨土,咕咕叫着。过了几息,他把刨子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

“你是我赵家花八千块娶回来的。”

“我知道。”

“知道还说这种话?”

苏念看着他,没有躲。赵德厚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嘴角往下撇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虎口处一道旧疤,是常年用锯留下的。

“那八千块,是怎么花的,您比我清楚。”苏念说。

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他当然清楚——六千块给了苏念二叔,两千块办了酒席、添了被褥家具。六千块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两千块里有八百是从刘桂兰娘家兄弟那借的,说好年底还。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六千块是给我二叔的,您也是被人坑了。”苏念的声音低下去,“我不值八千,您心里也明白。”

赵德厚猛地站起来,凳子倒在地上,“哐”一声。灶房里刘桂兰探出头来,看见这阵势,擦着手就出来了。

“咋了咋了?”刘桂兰看看赵德厚,又看看苏念。

赵德厚没理她,盯着苏念:“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实话。”苏念站起来,和刘桂兰面对面站着,一个高大、腰粗、手上沾着灶灰,一个瘦小、苍白、手指上还有粉笔末。“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是来说一个事——我考大学,考上了,将来挣了钱,八千块加倍还您。”

“还?”刘桂兰的声音尖起来,“你当这是借粮借钱呢?你是赵家的人,大柱的媳妇!你说还,还了之后呢?你走,我儿子咋办?”

“我走的事,现在说还太早。考不考得上另说。”

“那你说个啥?”刘桂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拍着膝盖,“我们花八千块娶你回来,图啥?图你给大柱生孩子,过日子。你倒好,成天抱着课本看,现在又说考大学——你考走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赵德厚没坐下,也没说话。他盯着苏念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堂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本子,蓝皮儿的,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四个红字,边角磨得起毛。他把本子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抖开,递到苏念面前。

“你认得字,你自己看。”

苏念接过来。是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赵德厚同志人民币陆仟元整”,落款是苏念二叔的名字,日期是1998年7月12日,她被骗来槐树村的前三天。纸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是二叔的笔迹:“此款从苏念婚事彩礼中扣除,日后由苏家归还。”写得歪歪扭扭。

“陆仟给他了,两千办婚事。”赵德厚一字一字地说,“八千块,是我赵德厚种地、给人打家具,攒了二十年的家底。你二叔拿钱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你要考大学,我不拦你——但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考上了你走,这八千块谁还?”

“我还。”

“你拿啥还?你一个学生。”

“毕业以后挣工资,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五年。我给您写欠条。”

赵德厚把收据从她手里扯回去,折好,重新夹进本子里。他走到堂屋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

“欠条?你二叔那张也是欠条,你看看他认不认。”

刘桂兰站起来,走到赵德厚身边,拽了他一把:“你别跟她说这个。她一个闺女家,懂什么。那八千块咱认了,只要她好好跟大柱过——”

“你住嘴。”赵德厚头一回对刘桂兰这么说话,声音不大,但沉得很。刘桂兰的手缩回去了。

苏念站在原地,手心里一层薄汗。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赵大柱不知什么时候从厢房里出来了,站在门槛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他应该是全听见了。苏念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赵德厚也看见了他,闷声说了一句:“你出来干啥?回去。”

赵大柱没回去。他光着脚站在门槛上,看看爹,又看看苏念。刘桂兰急了,推他:“大柱,你别添乱,进屋去。”

赵大柱没动。过了好几息,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让她考。”

三个人都愣住了。赵大柱平时话少,家里大事小情都是赵德厚说了算,他从来不插嘴。今天他站在门槛上,脚趾头抠着泥地,又说了一遍:“让她考。考不上,再说。”

赵德厚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刘桂兰张着嘴,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赵德厚把蓝皮本子往桌上一拍,在凳子上坐下来,点了支烟。烟是自家晒的旱烟,劲大,呛得他眯起眼。他抽了半根,把烟蒂在鞋底上摁灭了,抬起头来。

“考可以。两条——考上了,学费家里出,大柱挣。念书这几年,每年寒暑假你得回来,这个家不能散。毕业以后的事,毕业再说。”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德厚抬手止住她。

“你先别谢我。你说写欠条,欠条不用写。你人在这个家一天,这账就算不清。你要是走,八千块我认栽,但你也别想安安生生走——我不找你,你二叔的家门我认得。”

这话说得平,像在说地里的庄稼该收了。苏念听懂了,这是条件,也是底线。她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老头比二叔难缠,但也比二叔磊落。他明码标价,从不藏着掖着。

“行。”苏念说。

赵德厚站起来,把蓝皮本子夹在腋下,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大柱一眼:“你明天跟我去镇上找个活干。念书要钱,你媳妇念书,就得你挣。”

赵大柱“嗯”了一声,声很轻。

刘桂兰坐在门槛上,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炒鸡蛋在锅里,你吃吧。”说完起身回了灶房,把锅盖掀得叮当响。

院子里只剩苏念和赵大柱。暮色下来了,和昨天一样,老槐树的影子搭在窗台上。苏念走到赵大柱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手脚不知道该放哪儿。

“那个铅笔……”苏念说,“你缠的胶布,缠得挺好。”

赵大柱的耳朵尖红了。他转身要走,苏念又说了一句:“你为啥让我考?”

他站住了,背对着她,半天才说:“你翻书的样子,像俺娘说的,不是地里的人。”

说完就进了厢房,门关了。

苏念站在院子里,听见灶房里刘桂兰在刷锅,水声哗哗的。她把今天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半截粉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攥了攥,粉笔灰沾了一手,白花花的。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上来,西边的霞光快要褪尽了。堂屋里那盏煤油灯被赵德厚点上了,黄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着她脚前一小片泥地。她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翻开一直抱在怀里的语文书,借着那一道灯光,继续看《静夜思》的批注。那行字还认得清,但字迹旁边,多了一小块印子,像是被水洇过,又干了。

第四章 县城报名

正月还没过完,赵德厚就把苏念叫到堂屋,说:“你要考大学,得去县里报名,趁早不趁晚。”

苏念问什么时候去,赵德厚翻了翻墙上的月份牌,指着一个日子:“初九。大柱骑车送你。”

从槐树村到县城,来回六十里。苏念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天不亮就得动身。

初九那天,霜还厚着。刘桂兰四点多就起了灶,煮了六个鸡蛋,又烙了两张饼,用笼布包好塞进苏念的挎包。临出门,她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一沓票子,递过来:“一百二,报名费。”苏念接过去,票子还带着体温,硬币似的沉。她知道这钱来得不易,年前集上刘桂兰蹲了一整天,把攒了两个月的鸡蛋全卖了,一分没舍得往家买盐。

赵大柱已经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等在门口。后座绑了件旧棉袄,算是给她垫的。苏念坐上去,车晃了一下,赵大柱两脚撑地稳住,闷声说了句:“坐好。”刘桂兰在后面喊:“大柱,路上慢些,晌午前回不来就找地方吃口热的。”

风从耳边嗖嗖过,路两旁的杨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地捅着天。苏念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拽着后座铁架,一只手按着挎包。赵大柱蹬得不快不慢,上坡的时候身子往前压,脊背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犁。过了两道坡,他的耳朵尖开始冒汗,热气在冷空气里腾成一小团白雾。

“你歇不歇?”苏念问。

“不歇。”他连头都没回。

骑到一半路的时候,链条掉了。赵大柱蹲在路边修,满手黑油。苏念站在一旁,想帮又插不上手。他修好链条,用路边的干草擦了擦手,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路上吃。”苏念打开,是两块红薯干,硬邦邦的,咬一口,甜味慢慢在嘴里化开。她掰了一半,递回去。赵大柱摇摇头:“我不饿。”

到了县教育局,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院里停着几辆旧自行车,墙角蹲着几个人抽烟。苏念进去问,窗口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翻了翻一份通知,抬头问她:“哪个单位的?有证明没有?”

“农村的,没有单位。”

“那就得村委会出证明,证明你什么学历、什么身份。不然不能报。”

苏念站在窗口前,手心里全是汗。她高中毕业证是有的,但二叔把她带出来的时候,什么手续都没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中年男人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材料了。

赵大柱一直在门外等。苏念出来,把情况说了。他想了想,说:“回去找支书,让他开。”

“今天来不及。”

“那就下次再来。”

苏念摇头。报名截止就这几天,再来一趟未必赶得上。她在教育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对面有个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书。她咬了咬嘴唇,对赵大柱说:“你等我。”

她进了书店,翻了半天,买了一本高考模拟题集,三块六。钱是从自己攒的书本费里抠出来的。走出书店,她看见赵大柱还站在车旁,手插在裤兜里,眼睛望着教育局大门,像一截戳在地上的木桩子。

“走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迎面刮过来,赵大柱骑得更慢了。苏念把模拟题抱在怀里,用棉袄裹紧。她没说话,赵大柱也不说话,链条嘎吱嘎吱地响。

到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刘桂兰问报上名没有,苏念把情况说了。刘桂兰的脸沉下来:“跑那么远,没办成?”赵德厚从屋里出来,听完,没吭声。他转身进了灶房,舀了盆水洗手,然后说:“吃完饭,我去找老周。”

老周是村支书,住村东头。赵德厚提了两斤本家酿的酒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上面盖着村委会的红戳。他把纸拍在桌上:“明天你再去一趟,带上这个。”

第二天赵大柱又骑了六十里。这回报上了名。回来的路上,赵大柱忽然说:“我在镇上问过了,老陈的包工队过完正月就走,上省城。”

“嗯。”

“我跟他说了,带上我。”

苏念没接话。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贴地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粉笔灰的印子。她想起赵德厚那天说的话——念书要钱,你媳妇念书,就得你挣。原来他是认真的。

那天晚上,苏念把模拟卷摊在煤油灯下。堂屋的灯芯拨得低,光只有豆子大。她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纸面。数学卷子上一道函数题,她想了半天,草稿纸写满了半页。赵大柱从厢房出来倒水,路过堂屋门口,站住了。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那屋的煤油灯端过来,放在她手边,两盏灯并在一起,光晃了晃,稳住了。

“你睡吧。”苏念说。

“我不困。”他说完回了厢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苏念做到后半夜,起身去院里透口气。月亮很好,照得地上一片白。她看见厢房的灯还亮着,赵大柱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她扔在桌上不要的初中数学。他大概是想看懂什么,但翻的那页是二次函数,他皱着眉,笔在纸上画着不成形的图。

她没有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回堂屋继续做题。

过了几天,老陈的包工队定了日子,正月底动身。赵大柱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解放鞋。刘桂兰连夜给他纳了一双鞋垫,塞进袋子里,嘴里念叨着:“省城冷,听说工棚漏风,你晚上多盖点……”赵大柱蹲在地上系袋口,一个“嗯”字说了七八遍。

动身那天早上,苏念起得早。她把那本模拟题集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了个日期,又合上。赵大柱扛着蛇皮袋往外走,经过堂屋,看见她在灯下看书,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给你。”苏念把手里那半截铅笔递过去。就是赵大柱缠了胶布的那一截,她一直没舍得用完。“你在工地上,有空也看看书。”

赵大柱接过去,攥在手里。那手上有修链条留下的黑印子,有握锄把磨出来的茧。他把铅笔揣进贴身的衣兜,和那张身份证放在一起。

“考上了,”他说,“给我往省城寄个信。”

他没回头,扛着袋子出了院门。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残雪,被日头一晒,嘀嗒嘀嗒往下滴水。苏念站在门槛里,看着他走远,蛇皮袋在背上晃来晃去,慢慢变成一个灰点。

刘桂兰在灶房里烙饼,锅铲碰得叮当响,像是故意弄出动静来。赵德厚蹲在院里磨那把刨子,铁刃在青石上推过去,发出长长的嘶声。谁都没说话。

苏念回到桌前,翻开卷子,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函数题。煤油灯还亮着,窗外有麻雀叫。她把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笔地写,写得慢,但没停。

第五章 收到通知书那天

八月的槐树村,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苏念在灶房帮刘桂兰烧火,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还没挨着锅沿就干了。她刚把一捆玉米秸塞进灶膛,院门外传来一串自行车铃铛响,紧跟着是村长的大嗓门。

“赵德厚!赵德厚在家没?”

刘桂兰手里的锅铲停了。苏念抬起头,看见村长歪着车子挤进院门,车后架上绑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黄澄澄的,被日头照得发亮。村长满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一只手指着那信封,嗓子里像卡了东西。

“来了,来了!县里邮递员送到村部,我一看这地址——省师范大学!老赵!你家出大学生了!”

赵德厚从木工棚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把凿子,刨花粘在袖口上。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看信封,又看看苏念,嘴唇动了两下,没蹦出一个字。刘桂兰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在裤子上擦了把手,想去碰那信封,伸到半路又缩回去了。

苏念自己走过去。信封上的字她认得,是她填志愿时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个地址。手指头有点抖,但不是因为紧张。她捏住信封一角,刺啦一声撕开,里面一张硬纸,正面印着省师范大学的校徽和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她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目光在“汉语言文学系”上面停了停,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报到须知和缴费标准。

三千二百元。

这个数字跳进眼睛的时候,院里的热闹好像瞬间被抽远了。村长在说“咱村头一个”,刘桂兰在抹眼睛,赵德厚把手里的凿子往地上一杵,震起一小撮土。苏念把通知书对折,捏在手里,抬起头正撞上赵德厚的目光。他没笑,嘴角绷着,但眼角的皱纹堆得比平时深。

“爸——”苏念开口,这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来赵家快一年了,她一直叫的是“叔”。赵德厚也没应声,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在空气里按了按,像按一块刚刨平的木板。

“中了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中了就好。”

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赵家老宅热得像个蒸笼,前后三进的院子挤满了人,有真心道喜的,也有来看热闹的。赵德厚把压在箱底的那条好烟拆了,一家一盒地散。刘桂兰把灶上那口大锅刷干净,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又切了半扇腊肉。

苏念被一群妇女围在堂屋里,摸她那只拿过笔的手,说这手看着就细发,跟俺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她一句一句应着,眼睛却瞟着堂屋外头。赵大柱坐在门槛上,蛇皮袋还搁在脚边,他是今早刚从省城工地回来的,说是老陈给了三天假。

人堆里不知谁起了个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嗑着瓜子问:“念啊,省城大学四年念下来,你还认得回槐树村的路不?”

堂屋里静了一下。嗑瓜子的女人旁边,一个男人接了话,嗓门不小:“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是大学生了,将来分配个城里工作,还能跟咱大柱在这土里刨食?德厚哥,你花这么多钱供着,万一——啊,我说万一——这媳妇上了学跑了,你家这钱不是打水漂了?”

那人说完自己先笑了,周围几个跟着嘿嘿。刘桂兰端着菜从灶房进来,脸一下子拉下来,手里的盘子往桌上墩得砰一声响。赵大柱在门槛上动了动身子,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赵德厚从堂屋门口站起来。他比平时站得直,手里的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他没看那个问话的人,目光在满院子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念身上,停了两三秒。

“跑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用墨斗弹出来的,“也是我赵家供出来的。钱是我花的,书是她念的。她要是念出本事了,飞哪儿去我都认。谁再瞎说八道,今儿这酒就别喝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那个说话的男人讪讪地把瓜子揣回兜里。苏念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通知书被她握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她看见赵大柱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不躲不闪,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等一个他早知道答案的问题。

晚上散了席,苏念在灶房洗碗。刘桂兰进来舀水,背对着她说了句:“你别怪那些人嘴碎。村里就这么大,谁家放个屁都能传三圈。”

“婶——”苏念说,“妈。”

刘桂兰舀水的瓢停了一下,水从瓢沿溢出来,淌了一灶台。她没转身,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我上这个学,是你们供的。”苏念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架,“不管将来咋样,这个情我记着。”

刘桂兰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用围裙擦了擦手,最后只说了句:“学费的事你别管,你爸有办法。”

赵德厚的办法是在院子里那头猪身上。第二天一早,他找了村里的屠户来,把圈里养了大半年的两头猪赶出来。猪嚎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苏念站在灶房门口,看见赵德厚蹲在猪圈墙上,把卖猪的钱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两遍。两头猪卖了八百块,离三千二还差得远。

赵德厚把八百块钱用布条扎好,揣进怀里,出门去了。他走了三家亲戚,天黑才回来,喝了两碗粥,从贴身兜里摸出两沓票子,加上那八百,凑了一千八。还差一千四。

晚上苏念在堂屋听见东厢房里有动静。赵德厚和刘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纸糊的窗户不隔音。

“……他舅那儿我还能再张一回嘴。”是赵德厚的声音。

“你上回借的五百还没还上,咋好意思再去?”刘桂兰说,“要不,把那头小的也卖了?”

“小的才五十来斤,卖不上价。再说了,那是留着过年——”

苏念没再听下去。她回了堂屋,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煤油灯下又看了一遍。报到须知上写着,逾期不报到者视为放弃入学资格。九月五号报到,今天已经八月十二了。

第二天赵大柱找她,说他要跟老陈的队去省城工地。苏念正在院里晾衣裳,手里的湿床单抖了一下,水珠子溅在脚面上。

“不是刚回来?”

“老陈说省城那边缺人,月底前到,工钱给到四百。”赵大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手里转,“工地上管住,我花不了几个钱。一个月寄三百回来,你那边留五十。”

苏念看着他粗黑的后脖颈,上面有道晒脱皮的白印子。她说:“那高三那年的债——”

“那个不用你管。”赵大柱站起来,把碎瓦片扔到墙角,“我爹说,考上大学是正事。你拿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票子,用橡皮筋扎着,是两百块。票子被汗浸得发软,皱巴巴的。苏念没接。赵大柱等了一会儿,把票子放在她晾衣裳的木盆边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那半截缠胶布的铅笔——削得更短了,但胶布还是她当初缠的。

“这个我带走了。”他说,“你说的,有空看看书。”

苏念点点头。赵大柱把铅笔揣回兜里,大步出了院门。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背上跳了一下就没了。

苏念把木盆边那两百块钱拿起来,和赵德厚给她的一千八放在一起。还差一千四。她翻开课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1999年8月,欠赵家三千二百元。想了想,又把“欠”字划掉,改成“借”。

当天下午,赵德厚的弟弟赵德发从邻村过来了,一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码得整整齐齐。“哥,这是一千。不够的我再去凑。”赵德厚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凑齐了。三千二百块,用一块蓝布包着,压在堂屋那口樟木箱的底层。苏念去镇上寄了一封挂号信给学校,确认按时报到。回来的路上,她站在村口往远处看,秋天的苞谷地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波浪似的翻。她在这片地里割过麦子、掰过玉米、担过水。再过一个多月,她就要走了。

晚上赵德厚把她叫到堂屋。樟木箱开着,那包钱拿出来了,放在方桌上。赵德厚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把他用了几十年的木工角尺,拇指在刻度上来回蹭。

“钱凑齐了。”他说,“你数一遍。”

苏念没数。“爸,我——”

“叫你数你就数。”

她数了,三千二,一张不少。赵德厚把钱重新包好,推到她面前。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把角尺立在桌上,竖直了,一松手,尺子啪地倒向一边。

“我赵德厚这辈子没念过几天书,就靠这把尺子量了三十年木头。”他把尺子捡起来,“木头直不直,一量就知道。人这一辈子往哪走,尺子量不出来。你去省城念书,我不拦你。但有一条——”

他看着苏念,目光像凿子一样定在她脸上。

“念完了,认这个家。认不认?”

苏念攥着那包钱,蓝布面粗粗的,能摸到里面票子的棱角。她想起二叔把她骗来时说的“进城打工”,想起槐树村第一个夜晚自己锁在屋里哭,想起赵大柱搁在桌上的两盏煤油灯,想起刘桂兰端来的那碗鸡蛋面。她站起来,正对着赵德厚,点了头。

“我认。”

赵德厚把角尺放下,站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大活计,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出门去了。院子里传来他磨刨子的声音,铁刃在青石上推过去,长长的,一下接一下,稳得很。

苏念回到自己屋里,把通知书和钱一起收进箱子。她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旧照片——那是高中毕业时全班合影,她站在第二排中间,笑得露出一排牙齿。照片背面她用蓝墨水写了一行小字:1998年夏,高考前三天。她把照片和通知书叠在一起,放进箱子最底层,上面压上那本翻烂了的语文课本。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过来晃过去。东厢房传来赵德厚均匀的刨木声,刘桂兰在灶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烙饼时哼的那种。苏念把煤油灯捻亮了些,翻到课本最后一课,《装在套子里的人》。她读了两页,合上书,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远处的狗叫,听见谁家的收音机在放秦腔,听见赵大柱在西屋里翻身的动静。她睁着眼躺了很久,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坐在一列很长的火车上,窗外的苞谷地一片一片往后退,退到只剩一条细细的绿线,然后连那条线也看不见了。

第六章 大学第一年

省城比苏念想象中更大,也更吵。报到那天,赵大柱扛着铺盖卷把她送到校门口,蓝白格的编织袋在他肩上压出一道深印。他把袋子放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叠成小方块的塑料袋,塞到她手里。

“五十。”他说,“你先用。”

苏念要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长途汽车站离学校三站路,他连公交车都舍不得坐。苏念站在校门口,看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深灰色的衬衫一会儿就找不着了。她把塑料袋攥紧,里面除了五张十块的票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工地地址和工头电话,字是赵大柱的,笔画很粗,像用刀刻的。

宿舍是八人间,六个女生到了,两个还在路上。苏念收拾好床铺,去食堂买了第一顿饭,一份炒白菜加二两米饭,八毛钱。她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一桌女生在聊高考分数和家乡特产,她默默吃完,把碗洗干净扣在床头架上。

日子很快分成两半。周一到周五上课、去图书馆,周六上午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城东一个小区做家教,教一个初二男孩数学,两小时十五块。周日洗衣服、写信。她给赵德厚和刘桂兰写,也给母亲写,但母亲的信从来只有一两句,说新家那边忙,让她照顾好自己。她还在信里教赵大柱认字,每封信末尾抄三个常用词,告诉他下次见面要考。

赵大柱的工地换了几处,都是省城边上,但每月底他一定来学校门口。第一次来时苏念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头发剪得短短的,身上多了一股水泥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站在校门东边那棵梧桐树下,脚边放着一个旧提包,看见她出来就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腌菜。”他把提包递过来,里面两个玻璃罐,一罐萝卜干,一罐辣白菜,瓶口用塑料布扎得紧紧的。“食堂菜没味,你下饭。”

苏念接了,问他:“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啥?”

他没答,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着灰浆,鞋帮裂了一条口子,用粗线缝过。苏念没再问,领他到校门外小摊上要了一碗面。他吃面时头埋得很低,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汤也喝干净了。

“你钱够不够?”他问。

“够,家教一月能挣六十。”

“别累着。”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五十块,搁在桌上,用手掌按住推过来。“这个月的。”

“你留着,工地吃饭也要钱。”

“我有。大锅饭,管饱。”

苏念知道他说“管饱”是什么意思,就是馒头咸菜,有时连咸菜都没有,蘸酱油。她把钱收起来,又当面数了二十块塞回他兜里。他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他说:“那下个月少给你二十。”

他们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段。路边的杨树叶子开始发黄,飘下来落在赵大柱肩上,他也不知道。苏念想找点话说,想了半天,问:“你工地上什么活?”

“支模板,浇混凝土。”他看着她,“你课上得好不好?”

“好。”

“那就好。”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走到公交站,他让她回去,自己上了车。车开走时他隔着玻璃朝她摆手,嘴唇动了动,苏念看出他说的是“回去吧”。她站在站牌下面,等那辆车拐了弯,才慢慢走回宿舍。玻璃罐里的腌菜很沉,拎在手里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槐树村灶房里那一排大大小小的坛子,刘桂兰腌菜的手法是全村最好的。

同宿舍的人陆续知道她结了婚。有人惊讶,有人好奇,也有人背后嘀咕,说看着挺清高的一个人,怎么这么早就嫁了。苏念不解释。有次同屋的林晓问她丈夫做什么的,她说“在工地”,对方噢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她把赵大柱的信锁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字迹从歪歪扭扭到稍微周正了些,每封都短,说工程进度、说工头人不错、说攒了多少钱,末尾永远是“你好好念书,家里都好”。

寒假回家,苏念在火车上站了四个小时,到县城又搭拖拉机到镇上,赵大柱推着自行车在镇口等她。路两旁的麦田盖着薄雪,他蹬得很稳,她坐在后座上,手不知往哪里放,最后轻轻抓住车后架的横梁。风从耳边过去,带着干冷干冷的土腥味。

槐树村没变,还是那些土墙灰瓦,还是那几棵歪脖子槐树。刘桂兰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那是给苏念单留的。赵德厚坐在堂屋里抽烟,问了几句学校的事,忽然说:“村东头老周家孙子,英语考了十八分,老周急得嘴上起泡。你要是有空——”

“我教他。”苏念说。

第二天她就去了村小学。王老师拄着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她来了,笑着说正愁没人。苏念问清了课本进度,在黑板前站定,给几个补课的孩子讲英语字母。二十六个字母写在黑板上,她读一遍,孩子们跟一遍,声音脆生生的,穿过窗子传到外面。有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来听,隔着窗户往里瞅,说这就是赵家那个上大学的媳妇。

消息传得快。第三天,又有几个家长领着孩子来,说也想来听。苏念干脆在村小学多开了个班,上午教语文数学,下午教英语。孩子们搬着小板凳挤了一屋子,有的还带弟弟妹妹来。赵德厚天天搬个木墩坐在院子里,一边拾掇他的刨子凿子,一边听教室里传出来的读书声。有人问他,你家媳妇教得咋样?他说,你听这声,比收音机里念得都准。

腊月二十八,刘桂兰去镇上赶年集,在供销社碰见邻村几个妇女。有人问,你家大柱媳妇还在念书?刘桂兰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搁,嗓门亮起来:“我儿媳是大学生,省城的大学,念完了要当老师的。”旁边人凑过来打听,她就从头说,说到赵家怎么供的学费,说到苏念寒假回来办补习班,越说越起劲,最后人家要买酱油她都忘了让路。回来路上她买了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说要给苏念包饺子。

除夕夜,一家人围着火炉包饺子。赵大柱擀皮,苏念捏,刘桂兰在旁边剁馅。赵德厚破天荒喝了半杯酒,脸红了,说话比平时多。他讲起年轻时在外地做木工的事,讲着讲着忽然对苏念说:“你那个英语,能教到啥程度?”

“小学没问题,初中也能带。”

“那敢情好。”他抿了口酒,“等你毕业回来,村里孩子就有着落了。”

苏念捏饺子的手顿了一下。火炉上水壶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窗户玻璃。赵大柱低头擀皮,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皮摞起来,厚薄均匀。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省城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想起他站在树下等她的样子,想起兜里那五十块钱和那张写着工地地址的纸条。

饺子下锅了,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刘桂兰拿笊篱捞,头一锅盛出来先搁到苏念面前。赵德厚给自己又倒了小半杯,端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像是自言自语:“年过完又要开学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圈里还有两头猪。”

苏念低头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咬一口,油和汤混在一起,烫得舌头发麻。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把夜色炸开一个个小小的口子。

第七章 工地上的信

苏念是九月初接到电话的。

那天她刚下课,宿舍楼下的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她名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赵大柱从架子上掉下来了,人现在在工地旁边的联合医院。苏念问伤得重不重,对方说腿不能动了,具体情况得问大夫。她放下电话,手心里全是汗,借了同学的自行车就往火车站蹬。

省城到那个工地所在的县城,绿皮火车走了四个钟头。她按纸条上的地址找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病房是工地临时搭的活动板房,摆着六张铁架床,赵大柱在靠窗那张,右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床边坐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是赵大柱的工友老周,看见苏念进来就站起来,搓着手说:“可算来了,大柱不让告诉你,是我偷偷打的电话。”

赵大柱睁开眼,看清是谁,眉头皱起来:“你咋来了?课不上啦?”

老周在旁边解释,下午拆外架,大柱踩的那块踏板松了,三层楼高摔下来,万幸底下是堆沙子的地方,捡了条命。大夫说右腿胫骨骨裂,腰也扭了,得住一阵子。

苏念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赵大柱别过脸去,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工地,半天才说:“你回去吧,明天不是还有课?”

老周拽拽苏念的袖子,把她领到门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这是大柱这两个月攒的,本来想等你开学给你送过去。三千块,你拿着。”他停了停,“他不住工棚宿舍,嫌一个月三十块床位费贵,就在工地角落搭了个棚子。吃饭也是,食堂一顿两块五,他天天馒头就咸菜。我们劝他,他说家里等着用钱。”

苏念捏着那个信封,里面是三十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元钞。她想起开学前赵大柱到学校门口找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自家腌的萝卜干和二十块钱。他说这学期学费已经打到你卡上了,生活费你拿着花,我工地上管吃管住,花不着钱。她当时把二十块推回去,说家教挣的钱够用。他没接,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扁担一样瘦长的身子,走几步就融进了梧桐树荫里。

她转身回病房,在床边坐下。赵大柱还是看着窗外,板房墙上挂着个灯泡,昏黄的光照着他石膏上龙飞凤舞的签字,是工友们写的早日康复。苏念忽然说:“我不念了。”

赵大柱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你说啥?”

“我说我不念了。退学,回来找个活干,把学费退了给你治腿。”

赵大柱定定地看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苏念以为他会说什么软话,结果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声音粗得把隔壁床打盹的老周都吓醒了:“你退学?你退学我这腿就白摔了!”

整个病房都安静了。老周假装翻身,把被子蒙住头。赵大柱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摔断腿是我没本事,爬架子没站稳。你要是因为这退学,那我这腿还不如摔断了别治。”

苏念眼眶发热。她想起成亲那晚,自己锁着门哭,赵大柱抱着被子去堂屋睡,第二天早上他端着一碗荷包蛋站在门口,看她开了门,啥也没说,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就走了。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窝囊,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后来她去县城报名高考,他骑自行车带她,来回六十里路,后座绑了块棉垫子,说是他娘让绑的,怕硌着她。一路上他没说几个字,到了报名处,他在外面蹲着等,等她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两个从家里带的煮鸡蛋,还热着。

苏念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说:“那这钱你先拿着,治腿要花钱。”

“不用,工地上给垫了医药费,老板说算工伤,后续再谈。”赵大柱把信封又推过来,“你那学费每年三千二,这钱正好够一学期的。我这边你别操心。”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信封就搁在两人中间的被子上。苏念吸了吸鼻子,第一次认认真真问他:“你当初为啥要娶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被我二叔骗来的?”

赵大柱沉默了很久。窗外工地上亮着探照灯,一道光柱扫过来,在他脸上晃了晃又走了。他说话声音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知道。我爹给了你二叔八千块,你二叔说你是自愿的。后来你来了,一看就是被骗的。我想放你走,可家里实在拿不出第二笔钱再娶。”他顿了顿,“但我没后悔。”

“为啥?”

“因为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他说得简单,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我们村,别说大学生,高中生都没有几个。你念出来,不光你自个儿翻身,以后村里孩子都有指望。我赵大柱这辈子就是搬砖扛木头的命,可你要是念出来,那就是咱槐树村头一个大学生,我赵家没白供。”

苏念盯着他看。灯光下他的脸比半年前更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窝凹进去,像个营养不良的半大孩子。可他说话的口气像个家长,跟赵德厚一个腔调。她突然明白了那八千块钱在赵家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赵大柱为什么住在工棚、吃馒头咸菜,却愿意每个月给她五十块钱生活费,每次到学校门口看她,还总从怀里掏出一塑料袋腌菜。

她低下头,把信封收起来,说:“这钱算我借的。我毕业挣了钱还你,还你爹娘。”

赵大柱急了:“还什么还,一家人——”

“你听我说完。”苏念打断他,“钱我收下,学我好好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明天起,你住医院宿舍去。大夫说啥时候出院就啥时候出院,不许提前。还有,吃饭不能光啃馒头,骨头汤得喝。”

赵大柱张了张嘴,苏念把脸一板,那模样像极了刘桂兰训赵德厚的时候。赵大柱愣了愣,忽然笑了,咧嘴露出白牙:“行,听你的。”

这是苏念第一次见他笑。从去年夏天到现在,她见过他闷头干活、见过他低头不说话、见过他站在树下等她,但她从没见过他笑。原来他笑起来眼角会挤出细纹,像秋天晒谷场上扬起来的麦粒,一颗一颗,实打实的。

她在医院陪了三天。白天给他打饭、扶他上厕所,晚上就趴在床边睡。老周跟她说,大柱摔下来那天晚上,疼得满头汗,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告诉我媳妇。老周问为啥,他说她快考试了,不能分心。

第三天傍晚,赵德厚从老家赶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上挎着那个木工工具箱,一进病房看见赵大柱腿上打着石膏,脸就黑下来。他把苏念叫到外头,问:“你跟叔说实话,咋回事?”

苏念把情况说了,赵德厚听完,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根烟,没点,就叼在嘴里。天擦黑了,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回去上学,这里有我。”

“叔,我想多待两天——”

“你待着能咋?你又不是大夫。”他把烟卷取下来夹在耳朵上,“大柱说得对,你念你的书。他这边有我。你记住了,赵家供你,不是叫你半道上退回来的。”

苏念点点头。她走进病房,赵大柱已经睡着了,呼吸粗重,石膏上又多了几个工友的签名。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枕头下抽出来,又数了一遍,三千块,一分不少。她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五张十块的,放在床头柜上,剩下的塞进自己包里。这是她第一次拿他的钱,也是第一次觉得,这钱沉甸甸的,每一张都带着工地上的汗味和铁锈味。

坐火车回省城的路上,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收完玉米后光秃秃的田垄。她想起赵大柱说的那句话,你是咱槐树村头一个大学生。他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低到泥土里,然后把所有能挪出来的养分都推到她跟前。

她把书包抱紧了些,里面装着那三千块钱,也装着一本翻旧了的英语词典。火车轰隆隆往前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她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那些把希望押在她身上的人。

第八章 代课转正风波

暑假一到,苏念就坐上了回槐树村的长途车。车窗外的田地从平整的绿色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再变成她认得出的那片坡地,坡底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她在县城转车时买了半斤桃酥,又给赵大柱的妹妹赵小玉买了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钱是她做家教攒下的,没动赵大柱寄来的生活费。

到村口时天刚擦黑。赵大柱在坡上等她,自行车后座绑着个长条木箱,是他接的私活。他见了她,先是笑,然后接过她的行李袋往自行车上一捆,说:“爹说你今天回来,娘擀了面条。”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他没有问她学校的事,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盯着他后脑勺的发旋看,中间隔着一尺远。

第二天一早,王老师拄着拐来了赵家。

王老师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五十多岁,腿是早些年在坡上摔的,一直没好利索。这回是老伤复发,膝盖肿得下不了炕。他坐在堂屋条凳上,对赵德厚叹气:“德厚啊,我这腿怕是不行了。九月开学,二十多个孩子,我撑不住。”

赵德厚正给刨子换刃,没抬头:“你歇着,课先停两天。”

“停不得。”王老师把拐靠在桌边,“今年乡里要在咱村设公办教学点,我这一退,得有人接。村长昨天来说了,上面要求代课老师得有学历,最起码高中。咱村哪有?”

话音刚落,王老师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赵德厚也抬起头来,目光在苏念和王老师之间转了个来回,把刨子放下,说:“你是说,让念念去?”

“我教了这么多年,看孩子准。”王老师咳了一声,“念念念过高中,现在又上大学,一个顶我十个。”

苏念心跳快了。她放下茶碗,问:“王老师,我能去看看学校吗?”

村小学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其中一间塌了半边,用编织袋堵着。黑板是用门板刷的墨,裂了好几道缝,粉笔写上去会卡在缝里。二十多张桌凳高矮不齐,有的用砖头垫着腿。苏念站在讲台前,拿起半截粉笔,试了试,白印在白茬上断断续续。

王老师靠在门口说:“你写个字我看看。”

苏念在黑板上用力写下“静夜思”三个字,把裂缝绕过去,笔画沉稳。王老师看了半天,点头:“行,比我写得周正。”

当天下午,村长赵德福来赵家谈这事。赵德福是赵德厚的本家兄弟,说话直:“念念有文化,我认。可乡里要学历证明,她现在还是大学生,没毕业证,这个空子不好钻。”

赵德厚说:“在读证明行不行?”

“不好说。教育上的人认死理。”

“我去跑。”赵德厚站起来,“明天去乡里问问。”

苏念没让他一个人跑。第二天她跟赵德厚坐拖拉机到乡里,找到教育专干老吴。老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翻着文件说:“按规定得有高中以上学历证书或者同等学力证明。在读大学生代课,以前没先例。”他抬头看苏念,“你是赵家媳妇?赵德厚,你去年供媳妇考大学的事,全乡都知道。”

赵德厚点头:“人是我供的,书也是真念。差一年毕业,但课她能上。”

老吴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证明表,说:“你到学校开个在读证明,盖系里的章,再让村里出个推荐信,写明白毕业以后愿意回来教几年。三样齐了,我替你往上报。”

从乡里回来,苏念就去村部写推荐信。村长赵德福按了个手印,又让赵德厚按了一个。她把信折好放进包里,忽然觉得,这封信比录取通知书还沉。

事情办到这一步,苏念以为差不多了。谁知三天后,村里起了闲话。

那天她在井台边洗衣裳,听见几个媳妇小声嘀咕,是赵德厚本家侄女赵小芳的声音。赵小芳是王老师的远房外甥女,初中没念完就在家待着,今年也想当代课老师,托了人。她嗓门不小:“人家是大学生,名牌的,咱比不了。可大学生迟早要飞,到时候占着名额跑了,孩子们咋办?”

“不会吧,赵家供她念书呢。”

“供归供,书念完了还认不认这个家,两说。她要是真心教,倒是去乡里说说,毕业回来教三年。”

苏念把衣裳拧干,没接话。她拎着盆往回走,赵小芳在后头看见她,声音矮下去一截,又补了一句:“我这是为孩子好。”

晚上赵德厚听说了,脸色沉下来:“小芳那丫头,自己想争,拿孩子当挡箭牌。”他把烟卷叼在嘴里没点,“念念,你别理她。”

苏念坐在灶前添柴,火苗一跳一跳映在脸上。她突然说:“叔,我想在会上把话说清楚。”

“啥会?”

“学校那个会,乡里来人定名额的会。我去。”

三天后,乡里老吴带着两个工作人员到了村小学。村长、王老师、赵德厚都在,赵小芳也来了,搬了条凳子坐在门边。老吴把材料摊在桌上,说:“今天定人。念念的材料我看过了,在读证明、推荐信齐了,乡里原则上同意代课。但村里有没有意见,当面说。”

赵小芳先开口。她站起来,两手绞着衣角:“吴干事,我不是反对苏念。我是觉得,她大学没毕业,万一念完书不回来,教学点耽误一年两年,孩子吃亏。不如找个能长留的。”

屋里没人接话。王老师想说什么,咳了两声没说出来。

苏念站起来。她没看赵小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念。然后转过身,面对屋里的人。

“我苏念是赵家供出来的,这件事全乡都知道。”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我念完大学得回去把书教好。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毕业以后,我回村教书,教满三年。三年里头,课我上,教学点我守。少一天,你们可以去学校找我。”

屋里静了。赵小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吴翻着材料,点了点头。赵德福清了清嗓子,说:“念念这话在理。我做证。”

老吴合上文件夹:“那就定了。苏念为代课老师,乡里备案,毕业以后转民办。暑假就上岗,先把塌了那间房收拾出来。”他看了苏念一眼,“你这三年承诺,白纸黑字,可别反悔。”

“反悔不了。”

散会后,赵小芳走得快,在门口绊了一下。苏念追出去叫住她:“小芳,你识字,以后辅导课你来帮我,我给你记工。教学点二十多个孩子,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赵小芳站在那儿,脸涨红,半天憋出一句:“你当真?”“当真。我说话算数。”

赵小芳低头搓了会儿衣角,扭头走了。第二天一早,苏念去学校收拾教室,看见塌了那间的土坯被码成两摞,旁边放着一把新笤帚。赵小芳蹲在窗底下拔草,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来看看黑板,你写粉笔字好看,我想学。”

苏念把手中的笤帚递给她一半。两个人一人一头,把地上的碎土扫成堆。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影子,正好盖住黑板的半边。

赵大柱那天下午从镇上回来,给学校里送了几根木条,说把桌凳腿加固加固。他干活不说话,蹲在墙角锯木头,汗珠子掉在土里砸出小坑。苏念给学生抄了一遍新学期的课表,从一年级到四年级,语数音体她一个人全包。抄完她抬头,赵大柱正好把一根桌腿楔紧,抬头看她一眼,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黑板槽里的粉笔灰。

她把课表钉在墙上,钉子是赵大柱递过来的。

第九章 大三的裂痕

三月末的省城还带着凉意,苏念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怀里抱着两本考研英语资料,手指冻得发僵,走到宿舍楼下才想起今天是赵大柱发工钱的日子。果然,门房阿姨从窗户里探出头喊她:“苏念,你男人在门口等半天了。”

赵大柱站在铁栅栏外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沾着水泥点,脚边搁着个蛇皮袋。看见她,他把袋子提起来,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掏:一罐子腌萝卜,用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半斤炒花生,报纸包着;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这个月的。”他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头上缠着脏兮兮的胶布,“三百五。比上月多五十,工头说我砌墙快。”

苏念接过来,信封带着他体温,被汗浸得发软。她看着他指甲缝里的水泥灰,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成了:“你手怎么了?”

“没事,砖角蹭的。”赵大柱把手往后缩了缩,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这给你买参考书。上回你说要买什么……英语的。”

苏念认得那钱,是赵德厚月初托人捎来的生活费里省下的。她推回去:“不用,我拿奖学金了,上个月家教也结了钱。”

赵大柱手停在半空,二十块钱捏在指头间,最后塞回裤兜。两人在路灯底下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宿舍楼进进出出的女生经过,有人回头多看了一眼。苏念听见二楼窗户里有人喊室友的名字,笑声从半开的窗子飘出来。

“你……”赵大柱开口,又顿住,搓了搓后脖子,“你复习那个试,难不难?”

“还行。”

“那考上了,还得念几年?”

苏念抬起头看他。赵大柱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排自行车上,车座上积着薄薄的露水。他的下巴绷着,腮帮子鼓了鼓,像咽下去什么东西。

“三年。”她说。

赵大柱算了算:“那完了都二零零五年了。”

“嗯。”

他没再说话。沉默像一堵墙从两人中间慢慢砌起来。苏念忽然发现,他今天来,其实没什么具体的事要说。以前他来送东西,会讲工地上谁又挨了罚、食堂白菜里吃出虫子、工头给他多派了活所以他多挣了钱。现在他站在这儿,好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

“大柱。”苏念喊他名字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我考上研,还得三年。三年后我就三十了。咱俩……这日子,你想过没有?”

赵大柱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把蛇皮袋折了又折,折成巴掌大一块攥在手里。

“我想过。”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念书,我挣钱。你在哪我在哪。”

“可你不觉得咱俩越来越没话说?”

赵大柱愣住。路灯把他脸上的阴影照得很深,颧骨上还有一道没洗净的水泥印子。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扯了一下没扯开。

“你听我说完。”苏念把考研资料换了一只手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紧又松开,“你是个好人,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没有你们,我现在还在槐树村种地。可我不只是来这世上被人救一回就够了的。”

“我知道。”赵大柱打断她。

“你不知道。”苏念声音低下去,“大柱,我念完大学得回去教三年书,这是我自己应下的。三年满了,我想……咱俩把手续办了。你给我的学费、生活费,我算过,一共一万两千多。我毕业工作了,加倍还你。两万四,两年内还清。”

铁栅栏上挂着一盏旧灯,飞蛾撞得灯罩啪啪响。赵大柱站在灯下,蛇皮袋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他没去捡。过了很久,他弯腰把袋子拾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想离就离。”他说,“我不拦你。”

苏念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怔住了。

“但是——”赵大柱把蛇皮袋重新展开,把散出来的花生一颗一颗捡回去,“你得跟我爸妈说清楚。他们供你,不是我一个人供的。这话你去说,我张不了这个口。”

他动作很慢,花生捡完,又把腌萝卜的罐子重新码好。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喉咙里堵得难受,但她一个字一个字都认了。

“行。五一我回去,当面说。”

赵大柱把袋子系好口,提起来递给她。他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岸上朝她望。

“那我走了。工地上明儿浇顶,五点就得起。”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苏念看着他的背影,蓝布褂子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腰上贴的两块膏药,灰扑扑的,在路灯下格外扎眼。她追了两步,又停住,手里的考研资料被攥出了折痕。

五一回槐树村那天,苏念在村口碰见赵小芳蹲在渠沟边洗衣服。赵小芳抬头看见她,喊了声“苏老师”,目光扫过她手里提的塑料袋,又低下头去搓衣服。

“教学点这周咋样?”

“好着呢。你写那个课表,我照着上呢。二年级的乘法口诀背到七了。”

苏念从塑料袋里掏出两本练习册递过去:“我从省城书店带的,你用得着。”赵小芳手上全是肥皂沫,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她翻了两页,嘴角抿着笑,又立刻收住,低声说了句“谢谢苏老师”。

赵德厚正在院子里刨一根榆木,木工工具箱敞着,刨花落了满地。刘桂兰在灶房蒸馍,听见脚步声探出头,见是苏念,脸上笑开了花:“念念回来了!瘦了,脸都尖了。”她小跑出来接袋子,顺手在围裙上擦手,“饿了吧?馍刚上笼,先吃个鸡蛋垫垫。”

苏念没进灶房,站在院子当中。赵德厚放下刨子,眯着眼看她。刘桂兰也慢慢停了手,笑意从脸上一点点褪下去。三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树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

“叔,婶。”苏念开口,“我有话跟你们说。”

赵德厚端了张方凳坐下来,从耳朵上取下夹着的半截烟,没点。刘桂兰攥着围裙角,指头绞来绞去。

苏念把跟赵大柱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她尽量说得慢,把每一笔账都报清楚,从九八年那八千块彩礼起,到每年学费三千二、每月生活费一百五,连赵大柱给她的那二十块买参考书的钱也算进去了。最后她说:“加上大柱在工地寄给我的,一共一万两千六百块。毕业以后我按两倍还,两万五。两年内还清。”

赵德厚没说话。他攥着那半截烟,指关节发白,过了半晌,突然扬手把烟砸在地上。烟没点着,在土里弹了一下滚远了。

“你当我赵家开钱庄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千块是我跟老刘家借的,三分的利。你上大学的钱,有我卖粮的,有大柱扛水泥的,有你婶起早贪黑喂猪的。你拿两万五来还?你还得清?”

刘桂兰猛地哭了。哭声又尖又利,把院子里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她指着苏念,手指头哆嗦:“你拍拍良心!你拍拍良心!你发烧那年谁半夜起来给你熬姜汤?你考大学前那些鸡蛋,我跟大柱一个都没舍得吃,全给你攒着。你说这话,不是拿刀子剜人心吗!”

苏念站着没动。她没哭,就那样直直地站着,指甲掐进手心。

赵德厚站起来,把方凳往旁边一推,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苏念:“大柱知道吗?”

“知道。他说让我来跟你们说清楚。”

赵德厚愣住。刘桂兰也停了哭,泪珠子挂在脸上。

院门忽然被推开。赵大柱站在门口,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提着一袋化肥。他把化肥搁在墙根,走过来站在苏念旁边。他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喉咙里滚了一下,开口说:“她说的那些账,是这么回事。让她走吧。”

刘桂兰扑上来捶他肩膀:“你个傻子!你个傻子!”

赵大柱没躲,任他妈捶。他偏过头看了苏念一眼,嘴角绷得发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把他妈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本来就不该在这。是我没本事。”

院子里安静了。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赵德厚蹲下去捡那半截烟,捡起来揣回耳朵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慢慢塌下去。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要还两万,也行。”他没回头,声音像把钝锯子拉过木板,“不是今天的事。你先把书念完,把教学点那三年守完了。到那时候再说。”

他进屋了。脚步声在堂屋砖地上响了几下,停了。

刘桂兰还在抹泪,但哭声小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赵大柱松开他妈的胳膊,走到墙根把那袋化肥拎起来,往柴房走。经过苏念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看她,只低声说:“别站着了。先进屋。”

苏念跨过门槛那一刻,忽然想起九八年那个雨夜。她关上门痛哭的时候,堂屋里传来赵大柱铺被子的窸窣声。现在她推开的是同一扇门,外面的天却晴着,槐树新抽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面。

第十章 脚手架塌了

电话打到村小学的时候,苏念正在办公室填考研确认表。王老师在门口喊她,说镇上邮局转来一个电话,省城打来的,找苏念。她跑过去接起来,听筒里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吵,背后有机器的轰鸣和人在喊。那人说他是大柱工地上的工友,大柱出事了,脚手架塌了,人在省三院。

苏念握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耳朵里嗡嗡响。王老师问她咋了,她说没什么,转身回办公室把表收进抽屉,跟王老师请了假,又跑去村长家借了五十块钱路费。她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镇上,在邮局给家里拍了个电报,就四个字——大柱出事。

长途车倒了两趟,到省三院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急诊走廊里全是人,有包着头的,有胳膊吊着的,消毒水味儿呛鼻子。苏念挨个问护士,找到骨科病房。还没进门,就看见走廊尽头蹲着一个人,灰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埋在膝盖里。

是赵德厚。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苏念差点没认出他。才半年没见,他两鬓全白了,眼窝陷进去两个坑,颧骨上的皮松垮垮挂着。他看见苏念,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沓单据,皱巴巴的,带着体温。苏念接过来看,一张诊断证明,一张手术同意书,大柱名字下面画了押。

“腰上。大夫说骨头碎了,压着神经。”赵德厚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得做手术,不做就瘫。”

苏念蹲下去。他身上一股汗酸和烟味。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地闪,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青。苏念问他吃没吃饭,他不吭声。又问咋来的,他说接到电报就搭了邻村拉猪的车,一路蹲在车厢里,到了省城不认识路,问到天黑。

“大夫说手术后得养。养好了能站,走路……不好说。”赵德厚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才知道,他跟那工头干了四个月,没签合同,工钱一月一结,手印都没留。现在人躺里面,工头拿了两万块钱来,丢下就走了。”

苏念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赵大柱趴在床上,腰上缠着白色绷带,露出来的肩背瘦得肋骨一根根分明。他脸朝着墙,看不清楚。病房里灯亮着,隔壁床的陪护在打呼噜。

“他没让给他妈说。”赵德厚跟过来,声音低下去,“路上他一直说,别告诉我妈。我那天来的时候他在手术室门口等着,还跟我说,别告诉念。”

苏念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玻璃冰凉,渗进后脑勺。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签字的时候赵德厚手抖得写不成字,苏念拿过笔,在亲属栏写了名字,和患者关系那栏,她停了一下,写了个“妻”字。笔画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赵大柱是下午醒的。麻药劲还没过,他睁眼看见苏念坐在床边,嘴唇开裂,想笑,嘴角抽了一下没笑成,问了一句:“你咋在这。不是要报名吗。”

苏念没回答。她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擦到他嘴角干裂起皮的地方,赵大柱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根本不是刚做完手术的人该有的劲。他说:“别跟我妈说。”

苏念点头。

“她身体不好。秋收那会儿腰疼得下不了地,吃药不管用,硬扛的。”赵大柱松开手,眼睛看着天花板,“就说我换了个工地,忙。”

苏念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正在下雨,雨点打在梧桐叶上,簌簌地响。她想起那年她发烧,赵大柱半夜起来熬姜汤,把姜剁得细细的,怕她嫌辣,放了三勺红糖。她喝了一口说太甜了,他又去兑水。折腾了半宿,第二天上工迟了,被工头扣了半天工钱。这事她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她在医院旁边找了间便宜旅馆,一晚十五块,六人间。住了两天,她给王老师打电话,说大柱住院了,得耽误些日子。王老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高三班的学生可咋办,眼看着要模拟考了。她说等她回去加班补。

第三天早上,苏念去车站接刘桂兰。电报发回村里第四天,刘桂兰才搭上进城班车。她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换洗衣裳和一罐腌萝卜,站在医院门口问苏念,大柱咋样了。苏念说手术挺顺利,恢复得看以后。刘桂兰没再追问,进了病房看见赵大柱趴在床上,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从蛇皮袋里掏出那罐腌萝卜搁在床头柜上,说:“你爱吃这个,我腌了两坛子。”

赵大柱歪着头看她,笑着说:“妈你大老远带这个干啥,城里啥都有。”

刘桂兰伸手摸他脑门,又摸他肩膀,最后把手放他后背上,隔着绷带轻轻碰了一下。她没哭出声,眼泪顺着脸淌下来,滴在腌萝卜的玻璃罐上。赵德厚在门外蹲着,一直没进来。

包工头来的那天是术后第五天。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夹着皮包,进门就递烟。赵德厚没接,苏念也没接。胖子把两万块钱现金摆在床头柜上,说这是公司的心意,大家都不容易,大柱这事是意外,走法律程序也麻烦,不如拿钱好好养病。赵大柱趴在床上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两万不够。我腰伤了,以后干不了重活。”

胖子脸上堆着笑,说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医生说了能恢复,年轻轻的别想那么多。又把钱往赵德厚面前推了推。

赵德厚蹲在墙角,始终没说话。苏念站在胖子后面,开口了:“两万是医药费和误工费。后续康复至少半年,他干不了活,家里少一个劳力。你们工地上脚手架的扣件有没有定期换,安全绳有没有检查过,这些他不懂,我懂。你回去跟公司说,再加五千,这事就算了。不加,我去建设局问。”

胖子回头看她,打量了一会儿,转头对赵大柱说:“你媳妇?”

赵大柱没吭声,嘴角绷着。

胖子站起来,把皮包拉链拉上,“行,我回去商量商量。”走到门口又回头,“妹子哪个学校毕业的,说话跟律师似的。”

“省师范。”苏念说。

胖子走了。赵德厚蹲在墙角慢慢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把两万块钱收进自己棉袄内兜里,贴着胸口,用手按了按。

赵大柱在医院住了四十天。苏念没回过学校。考研确认表还在村小学办公室抽屉里锁着,王老师打了两回电话,头一回说表格得本人去县城确认,第二回说截止日期过了。苏念接着电话站在住院部走廊尽头,外面下着雪粒子,一粒一粒打在窗户上。她说知道了,王老师,回头我给你寄复习资料,那几个孩子你盯紧点。

刘桂兰在医院陪了十天,家里还有鸡和猪,赵德厚让她先回去。她走那天早上,把苏念拉到楼梯间,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千块钱,一百的票子,皱巴巴的。“家里就这些了。你在这吃不好,拿着。”苏念不要,刘桂兰硬往她手里塞,说:“你不拿,是大柱欠你的;你拿了,是这个家欠你的。你看着办。”

苏念接了。刘桂兰转身下楼,棉鞋踩在台阶上咯吱咯吱响,走到拐角处停了一下,没回头,说:“那年你说要走,我骂你,你别记恨。当妈的,护崽子。”

苏念攥着那卷钱,纸币被体温捂得发软。

赵大柱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大夫交代,三个月内不能弯腰,半年不能负重,一年后复查。能不能正常走路,看康复训练跟不跟得上。赵德厚租了辆面包车,一路从省城开回槐树村,走了六个小时。赵大柱在后座躺着,苏念坐他脚边,把他的腿搁在自己膝盖上,怕颠着。

路过镇上邮局,苏念让车停了一下。她下车去打了个长途,电话打到省师范大学教务处,问休学的事。教务处的人查了查,说最多休一年,明年复学要补交情况说明。苏念说好。挂了电话,她在邮局门口的雪地里站了一会儿,鞋帮子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木。

回到车上,赵大柱歪着脖子看她。他说:“你打电话给学校?”

“嗯。”

“休学了?”

“嗯。”

赵大柱闭上眼睛,眼睫毛在抖。过了很久,面包车驶上村道,颠得厉害,他忽然伸手过来,在座位下面找到苏念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心全是茧,硬邦邦硌人。他没睁眼,说:“等我好了,你回去念。我给你挣学费。”

苏念没抽手,也没应声。她看着车窗外,田埂上的雪薄薄一层,麦苗在雪下面青着,露着一点绿尖。远处槐树村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村口有人站着张望,是赵小芳,裹着红头巾,朝车这边挥手。

车停下。赵德厚从副驾驶下来去开院门。苏念扶着赵大柱慢慢下车,他一只胳膊架在她肩膀上,脚一沾地就皱眉,右腿针扎似的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院里挪。门槛那儿,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跛了的腿。

“进去吧。”苏念说。

赵大柱抬脚跨过门槛。院里几只鸡扑腾着躲开。刘桂兰从灶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儿子拄着苏念的肩走进来,愣在当场,面粉从指缝里簌簌掉。赵大柱咧开嘴笑了一下,说:“妈,我回来了。”

刘桂兰跑过来,想抱又不敢抱,围着他转了两圈,伸手拍掉他肩膀上落的雪,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她瞥见苏念扶着大柱的那只手,又看见苏念脚上那双湿透的棉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往灶房里走,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面醒好了,我给大柱擀面条,你歇着。”

苏念把赵大柱扶到堂屋炕上躺下,出来倒水。院子里,赵德厚站在柴房门口,从耳朵上取下那半截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着房檐上滴下来的雪水,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念端着倒好的热水经过他身边,他忽然叫住她。

“念。”

苏念站住。

“那个工具箱。”赵德厚指了指柴房角落一只落了灰的木箱子,樟木的,铜搭扣,“我年轻时候用的。你要是有空,帮我翻翻,刨子该磨了。”

苏念看了那箱子一眼,又看他。他别过脸去,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慢,一团一团浮着。他补了一句:“放着也是放着。”

苏念没说话,端着水进了堂屋。赵大柱侧躺在炕上,闭着眼,呼吸粗重,不知道睡没睡着。苏念把水搁在炕桌上,坐到炕沿,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把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一点一点盖住。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那张折成四折的考研确认表,纸张边角已经被她捏得起了毛。她没拿出来,就那样攥着,直到掌心的汗把纸洇软了。

第十一章 回村的路

苏念把那张考研确认表压在箱子底下了。压在赵大柱从省城带回来的那只蛇皮袋下面,袋子里还剩他工地上的工具,一把卷了刃的刨子,几根生锈的钉子。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赵德厚拿锤子敲开,舀水洗脸。苏念从灶房端出昨晚剩的疙瘩汤热了,一人一碗。赵大柱靠在被垛上,右腿平伸着,刘桂兰给他垫了两个枕头。

“我今天去趟村小学。”苏念收拾碗筷时说。

刘桂兰手一顿,看她一眼:“王老师走了,学校锁着呢。”

“我去找村长问问。”

赵德厚没抬头,呼噜呼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把嘴:“问啥?”

“问学校还开不开。”苏念把碗摞起来,“孩子不能没学上。”

刘桂兰想说什么,被赵德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站起来,从墙上挂钩取下棉帽戴上:“我跟你去。”

苏念想说不用,但看他已经走到门口了,便跟上去。路上雪化了一半,泥水混着枯草,踩上去又滑又软。赵德厚走在前头,背着手,步子不急不缓。两人一路没说话,到了村委会那排平房前,村长郑长河正在院子里用铁锨铲雪。

“老赵,念。”郑长河拄着锨把,朝苏念点点头,“大柱咋样了?”

“养着呢。”赵德厚应了一声。

苏念直接开口:“郑叔,村小学还办不办?”

郑长河叹了口气,把锨往雪堆上一插:“办是想办,可没人啊。王老师腰不行了,去城里儿子那儿了。乡里说,没老师就先撤点,娃娃们并到赵庄去念。可赵庄那个学校,一个班八十多个孩子,桌子板凳都不够。”

“我来。”苏念说。

郑长河看她一眼,有些意外:“你?你大学还没毕业吧?”

“明年毕业,实习期可以在这儿。课本我都翻过,小学的课我能带。”

郑长河搓了搓手,看看赵德厚。赵德厚点了下头:“她想干就让她干。”

“那成。”郑长河痛快起来,“我这两天跟乡里报一声,你先把课开起来。民办教师待遇,一个月三百。不多,但你晓得,村里就这个条件。”

“行。”

从村委会出来,赵德厚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快到巷口时他停住,等苏念走近了,说:“你教娃娃,我没意见。大柱在家我瞧着,你该干啥干啥。”

苏念看着他后脑勺上那顶旧棉帽,帽沿磨得发亮。她想起昨晚他说“这个家以后你当”时的样子,跟现在差不多,都是背对着人说话。她嗯了一声。

学校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一明一暗。明的那间是教室,黑板是几块木板拼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茬。暗的那间是王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苏念找郑长河要了钥匙,进去一看,黑板擦裂成两半,粉笔盒里只剩几截断的。

她当天下午就把教室收拾了。扫出三簸箕灰,用湿抹布把桌子凳子擦了一遍。一共十六张课桌,破得厉害的那张是王老师讲桌,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她看看那砖头,又看看墙角,想起赵德厚柴房里那堆木料。

晚上回家,她在灶房烧火时跟赵德厚说:“学校讲桌得修,黑板也得换。你会木工,帮我打一个吧。”

赵德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褶子:“我那些家伙什,都锈了。”

“磨一磨就行。”

他没再接话,但第二天一早,苏念就听见柴房里传来拉锯的声音。她走过去,看见赵德厚蹲在地上,膝盖压着块木板,手里那把锯子来回推拉,节奏均匀。旁边工具箱敞着,刨子、凿子、墨斗、角尺,一件件摆在地上。那把刨子确实该磨了,刃口齿棱棱的。

赵大柱拄着根柳木棍从堂屋挪出来,站在柴房门口看。他右腿还不敢使劲,但比刚回来时好多了,至少能自己走几步。他看了一会儿,说:“爸,我来弄黑板。”

“你站都站不稳。”

“坐着弄。”赵大柱慢慢蹲下去,屁股坐在门槛上,拿过一块砂纸,“黑板打磨嘛,我能干。”

苏念从灶房出来,看见父子俩一个锯一个磨,谁也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木头被砂纸擦过的沙沙声。她没过去打扰,转身回灶房做早饭。锅里贴的玉米饼子快熟了,刘桂兰正在剁白菜馅,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动作比前些天柔和了些。

“妈,”苏念往灶膛里塞了把柴,“毕业班我想晚上加一节自习,下课晚,不用等我吃饭。”

刘桂兰剁馅的手停了一下:“天冷,路上黑。”

“学生就那几个,我送到村口再回来。”

“你让大柱去接。”刘桂兰说完又低头剁馅,声音混在里面,“他反正闲着。”

苏念没应声,但第二天晚上送完学生回来,果真在巷口看见赵大柱拄着拐站在那里,鼻尖冻得通红。他看见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一瘸一拐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歪着的树。苏念跟上去,两个人隔着一臂远。到了院门口,赵大柱忽然说:“你教的那个,是刘家老二吧?”

“嗯,他乘法口诀背不过。”

“他爹就是修车那个,脑子活,娃随他爸。”

苏念看他一眼。赵大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说的。她嗯了一声,推开门。

过了些天,郑长河把乡里的批复拿来了,大红戳子盖在一张油印纸上,写着同意槐树村小学恢复办学,暂聘苏念为代课教师,月薪三百,学历栏里填的是“高中,在读大学”。苏念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里。她的高中课本还都留着,从南方老家一起带来的,封面上“苏念”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圆珠笔的蓝已经洇开了。

那天晚上赵德厚从外面回来,喝了点酒,是去郑长河家吃饭了。他坐在堂屋门槛上脱鞋,忽然叫苏念。苏念从灶房出来,看他脸色红扑扑的,眼神却清楚。

“今天郑长河说,你这个代课,明年毕业了能转民办,有编制。”他顿了顿,“你好好干。”

苏念站着没动。他又说了一句:“大柱的腿,医生说天暖和了能恢复不少。你不用老惦记。”

苏念看着他低头解鞋带的动作,那双手粗大,指关节突出,虎口上皴裂的口子抹了蛤蜊油,亮汪汪的。她想起赵大柱受伤那天,这个男人蹲在医院走廊里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不少。现在他坐在门槛上,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年麦子收成还行。

刘桂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件棉袄:“大柱,试试,袖子接了一截。”那是赵大柱以前的旧棉袄,胳膊肘磨薄了,刘桂兰拆了自己的旧褂子接上去,针脚细细密密。赵大柱披上,袖子正合适。他抬了抬胳膊,咧嘴笑了一下。

苏念看着那截接上去的袖管,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个帆布包。包里还有她高中时写的一本日记,里头夹着一张物理竞赛的奖状,省三等奖。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去省城念最好的大学。她没再往下想,转身去灶房把火封上。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暗红的,像一颗疲惫的心在跳。

第二天上课,苏念在黑板上写下“静夜思”三个字。那黑板是赵大柱磨了两天的,刷了新漆,反着湿漉漉的光。十六个孩子齐声念起来,声音从土坯房的窗户缝里钻出去,在村子上空散开。赵德厚蹲在教室后面的山坡上,面前一小片地还没化冻,他拿铁锹翻着,动作很慢,耳朵却朝教室那边偏着。念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时,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槐树,把锹往地上一插,摸出烟袋蹲下来,半天没点着。

第十二章 讲台下的商机

开学一个月后,苏念发现班上一个叫赵小军的男孩连着三天没交作业。她把孩子留下来问,赵小军低着头抠桌角,半天才说:“老师,我哥在镇上念初一,他回来说听不懂,数学考了十八分。我爸说让我也别念了,反正念了也跟不上。”

苏念翻了他的作业本,前面几页工工整整,后面空了大半。她又问了几个大点的孩子,家里有在镇上读初中的,情况都差不多。槐树村离镇中学十二里,孩子们天不亮就出门,冬天摸黑走路,到了学校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加上村小底子薄,英语和数学跟镇上孩子差一大截,越落越多,最后就辍学了。

那天放学,苏念没急着回家,坐在教室里把那本翻烂的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赵大柱拄着拐来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走了。

晚上吃饭时,苏念把这事跟公婆提了。刘桂兰先开口:“那有啥法,咱村就这条件。”赵德厚闷头喝粥,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半天才说:“镇上的老师顾不过来,一个班六十多个。”

苏念说:“我想开个周末辅导班,把初中的孩子拢一拢,把基础补上。”

刘桂兰放下碗:“你下周还要去县里函授,哪有工夫?”

“函授是集中授课,平时能腾出时间。周六周日上午,一天两个小时。”

赵德厚看了她一眼:“收钱不?”

苏念想了想:“不白教。一家一个月十块,算是电费和纸钱。实在困难的,拿鸡蛋抵也行。”她顿了顿,“我不是为了挣这个钱。”

赵德厚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把粥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刘桂兰起身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也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第一个周六来了七个孩子,坐在教室后排,都比苏念矮不了多少。苏念从一元一次方程讲起,把初一的数学拆成最简单的话,一个点一个点地过。赵小军的哥哥赵小勇来了,坐在最边上,黑瘦黑瘦的,眼睛倒是亮。讲到第二道例题时,赵小勇忽然举手:“老师,我那卷子上错的那道,是不是这么算?”

苏念让他上来在黑板上做。赵小勇捏着粉笔,手有点抖,一步步写下来,居然对了。苏念说:“你看,你不是不会,是没听明白。”赵小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消息传得快。第二周来了十五个,第三周邻村杏花沟的两个家长骑着自行车把孩子送来,说是听赵小勇他爹讲的:“槐树村那个媳妇教得细。”苏念在教室后面加了两排桌子,那是赵大柱用旧木板钉的,桌面刨得平平整整,四根腿粗细一样,稳当得很。

赵小芳是开春后来的。那天苏念正给孩子们讲英语字母,门帘一掀,进来个姑娘,头发扎得紧,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布包。苏念认出是赵大柱的妹妹,在镇中学念初二,平时住校,很少回来。

“嫂子,我想来听。”赵小芳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苏念愣了一下。赵小芳比她小四岁,她嫁过来时这姑娘才十四,见了面也不怎么叫嫂子,总低着头绕道走。后来苏念上大学,赵小芳每次回来都躲着,大概是替她哥委屈。

“进来坐。”苏念指了指前排空位。

赵小芳坐到赵小军旁边,从布包里掏出课本和一支短得捏不住的铅笔。苏念继续讲字母,眼角看见赵小芳听得认真,嘴唇跟着默念。课间休息时,苏念走过去,把自己的圆珠笔放在她桌上:“用这个,那个太短了。”赵小芳抿了抿嘴,没抬头,把圆珠笔接过去了。

那天课后,苏念问赵小芳:“你成绩怎么样?”

“班里二十三名。”

“想考高中吗?”

赵小芳半天没说话,最后小声说:“我妈说女娃念那么多没用。”

苏念看着她,想起自己十八岁前的那个夏天,录取通知书在手里攥出了汗,最后被二叔拿去拍了桌子。她说:“你哥当年也是家里供不动才辍学的。现在不一样了,你好好念,我教你。”

赵小芳盯着课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嫂子,你那会儿考大学,是不是特别难?”

苏念说:“难。但你只要考上了,路就不一样了。”

赵小芳没再问,把课本收进布包,走时在门口停了停,低声说了句“谢谢”。苏念没应声,看着她跑下土坡,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到暑假时,辅导班的孩子增加到三十多个,座位不够,赵大柱从后院搬来几块旧门板,架在砖头上当桌子。他腿还不太利索,走路时右腿往外撇一下,但手上的活没停。那天苏念下课回来,看见他在院子里用刨子推一块木板,木屑卷着花落了一地,夕阳照上去,金黄金黄的。

“做啥呢?”

“课桌。”赵大柱没抬头,“镇上中学不是要换一批桌椅?村长说他们找人做,我寻思问问。”

苏念蹲下来看他刨的那块板,纹路直,厚度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会做吗?学校的桌椅有尺寸。”

赵大柱停下手里的活:“门框窗框我都做过,桌子腿短不了。就是没有图纸。”

“我给你画。”

苏念进屋找了张旧报纸,拿铅笔在上面量画起来。桌面长宽高、横撑的位置、抽屉的深度,一样样标清楚。赵大柱凑过来看,手指点在报纸上:“这儿得加一根横撑,不然不稳。”

苏念按他说的改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头挨着头,为一个榫头是斜着打还是直着打争了几句。刘桂兰出来倒水,看见这情景,站住了没动,水瓢在手里攥了半天。她想起两年前苏念刚来时,这两口子一个睡堂屋一个锁门,话都不说一句。现在两个人蹲在地上,为一张课桌争得脸红。

后来赵大柱真把样桌做出来了。一张桌面,四条腿,底下带横撑,比镇上学校用的还结实。苏念带着他去镇中学找总务处,人家看了货,当场订了二十套,一套给三十五块,先付一半定金。那天回来,赵大柱把交货单递给苏念,说了句:“这是咱家头一笔生意。”苏念接过来,看见单子上“供货方”一栏写着赵大柱的名字,底下签名处,他歪歪扭扭写了个“赵”。

秋天的时候,县里搞农村实用人才统计,乡里让各村报有技术有文化的。村长郑长河来找苏念填表,看见院子里堆着做好的课桌,又看见堂屋墙上贴着一张辅导班收费明细,毛笔字写的,一笔一画。

“你这摊子铺得不小。”郑长河坐下来喝茶。

苏念说:“都是孩子们自己愿意学。”

郑长河放下茶碗:“乡里要办一个农民夜校,缺老师。你要不要兼着?一个月补五十。”

苏念想了想:“夜校教什么?”

“扫盲,算账,还有果树修剪。你教文化课就行。”

苏念答应了。郑长河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碰上赵德厚。两个人站在课桌堆旁边抽烟,郑长河说了句:“老赵,你家这媳妇,搁以前就是女秀才。”

赵德厚吐了口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一张歪了的课桌扶正,用手掌在桌面上抹了一把,干干净净的。

第十三章 农资店的账本

郑长河走后第三天,赵德厚把苏念和赵大柱叫到堂屋。桌上摆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他翻开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着字,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你俩看看。”

苏念接过来,是赵德厚这些年记的账。八千块彩礼的来路,谁家借了五百、谁家借了三百,后面跟着一笔笔还款记录。最近的一行写着:2004年腊月,还清最后一笔,王老三家六百。

苏念翻到最新一页,赵德厚用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2005年正月,账清。

“爹。”苏念抬头。

赵德厚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桌子中间:“这账本我记了七年。今天当着你们面,当着大柱的面,我说一句——从今往后,家里的事,你拿主意。”

赵大柱坐在条凳上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搓。刘桂兰站在门框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念把账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在“账清”那行字底下写了四个字——从头再来。她把本子还给赵德厚:“爹,账本是您的,该您收着。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镇上有间门面要转租,临街,两间宽,后面带个小院。我想盘下来开个农资店。”

赵德厚掏出烟袋,装了一锅,没点着,含在嘴里咂了两口:“种子化肥?”

“对。咱村和邻村几百户人,买种子都要跑镇上,现有的那家店价格高,品种还少。我想直接从县里农资公司进货,加一点利,走个量。”

刘桂兰忍不住了:“那得多少本钱?”

“租金一年一千二,进货先拿三千块周转。加上家里这些年的积蓄,够。”

赵德厚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钱倒是其次。种子化肥这行当,压货,有季节。万一卖不动,砸手里呢?”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平了放在桌上:“我算过。咱村四百多户,耕地三千亩,每年种子需求量、化肥使用量,都在上面。邻村两个村加起来也有两千多亩。只要价格公道,不愁卖。”

赵大柱凑过来看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算的准吗?”

“你信不信我算的?”

赵大柱点头。

赵德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把烟袋点着了,吸得滋滋响。最后他把烟灰在鞋底磕掉:“行。那间门面,我去谈租金。”

正月还没出,赵德厚就把门面谈下来了。租金压到一千块,房东答应前三个月免租。赵大柱借了辆三轮车,拉了三趟把店里的货架搭起来。货架是赵德厚的老手艺,木头用的是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锯成板子,刨光,上了清漆。苏念趴在柜台上写价签,一笔一画标清楚:玉米种每斤两块二,尿素每袋四十五,复合肥每袋六十。

开张那天没放炮,就门口贴了张红纸,赵德厚拿毛笔写的“槐树农资”。郑长河头一个来,买了三袋尿素,临走说:“你这场子,比乡里供销社的还齐整。”

生意比苏念预想的顺。头一个月卖了六百多块,第二个月赶上春耕,进了三车化肥,十天卖空。赵德厚负责去县里进货,他干了半辈子木工,力气没少出,扛化肥袋子一口气上三楼不喘。刘桂兰管钱,收账记账,每一笔都记在那个旧账本上,字写得整整齐齐。苏念在柜台后面支了张桌子,每天下午辅导班的孩子放学了就过来写作业,她在旁边一边看店一边看孩子。

赵大柱的腿比去年强了不少,走路还有点跛,但能蹲能站,店里搬搬扛扛的活他都包了。他话还是不多,但有人来买种子,他能把不同品种的产量、生长期、适合什么土质说得清清楚楚。这些都是晚上苏念教他的,他拿个本子一句一句记。

四月里的一天,苏念正在对账,赵小芳推门进来。她是赵德厚的侄女,十九岁,去年在镇上高中复读了一年。

“嫂子。”赵小芳站在柜台前,手指绕着书包带子,“我考上了。”

“考上哪儿了?”

“省城师范,跟嫂子一个学校。”

苏念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着赵小芳坐下。赵小芳眼圈红了:“学费三千二,我爸说家里拿不出来那么多,让我别去了。”

苏念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农资店开张以来的流水,三个月攒了四千多。她合上账本:“小芳,学费嫂子出。”

赵小芳愣住了。

“当年我上大学,你叔和你婶卖粮、你哥去工地,凑的钱。现在我跟你哥有条件了,该帮你。”

赵小芳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柜台的玻璃面上,溅开一小片。

苏念递给她一张纸:“不过有个条件,你毕业了得回来,至少教三年书。村里小学缺老师,你看到了。”

赵小芳使劲点头。

晚上苏念跟赵大柱说了这事。赵大柱坐在床沿,半天没说话。苏念以为他不乐意,刚要开口,赵大柱说:“小芳学费咱出。还有——”

他停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苏念。

苏念拆开,是县农广校的招生简章,上面有成人高考本科班,学制两年,学费两千四,周末上课。

“你当年说想考研,后来没考成。”赵大柱看着地面,“我在店里听来买化肥的乡中学老师说的,这个能拿本科文凭。你要考,店里我盯着。”

苏念捏着那张简章,纸边割着手指,有点疼。

“大柱。”

“嗯。”

“你让我考?”

赵大柱抬起头,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直:“你十九岁考大学,是为了离开。现在你考本科,不为了离开。”

苏念看着他。七年了,这个男人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可这三句她听懂了。

刘桂兰在隔壁听见了,第二天早饭桌上,她把那个旧账本推到苏念面前。账本最后一页,在苏念写的“从头再来”下面,刘桂兰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2005年四月,小芳学费三千二。

苏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拿起橡皮,把那行字擦了,重新用圆珠笔写上去,字迹清晰。然后把账本递给刘桂兰:“娘,这本子以后您记。”

刘桂兰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把本子合上,抿着嘴笑了一下。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这个媳妇锁着门哭,她端着一碗鸡蛋面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入夏的时候,苏念把当年借的八千块最后一笔还清。债主是赵德厚的表弟,在镇上开杂货铺。苏念把八百块钱放在柜台上,表弟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头说:“老赵家有福气。”

苏念说:“表叔,当年的借条。”

表弟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今借到赵德厚人民币八百元整”,落款日期是1998年农历七月。苏念接过来,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回村的路上,赵大柱骑着新买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两袋复合肥,是给自家地里用的。他骑得慢,苏念坐在旁边,风吹过来带着麦子灌浆的甜味。

“大柱,这车你骑着顺手不?”

“比走路强。”赵大柱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自行车也强。”

苏念笑了。她想起1999年春天,赵大柱骑自行车带她去县城报名高考,六十里路,骑了三个钟头,到地方了后座上的棉垫子都被汗洇湿了。那时候他二十四岁,话比现在还少。

三轮车拐上村口的土路,远远看见学校操场上有孩子在跑。苏念让赵大柱停一下,她跳下车,站在路边望了一会儿。

赵大柱问:“看啥?”

苏念说:“看路。当年我是被二叔从这条路上带进来的,今天我是自己走回来的。”

赵大柱没接话,把三轮车熄了火,也跳下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把路边杨树叶子翻得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柱说:“回去做饭吧,我饿了。”

苏念转头看他:“你会做?”

“不会。你做。”

苏念瞪了他一眼,跳上三轮车后斗,拍了拍车帮:“骑吧。”

赵大柱重新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村里开。苏念坐在车斗里,手扶着化肥袋子,看着两边的树往后退。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黑板还立在教室外面,上面是她上周写的唐诗,被雨淋过,字迹模糊了。

她忽然想到,明天该换新内容了。

第十四章 黑板前的选择

苏念是在给六年级学生讲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天下午接到通知的。

村长赵德厚的小儿子赵大勇从镇上回来,摩托车还没熄火就扯着嗓子喊:“嫂子!嫂子!乡里来电话了,县中学要调你去当老师!”

苏念正在擦黑板,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粉笔灰沾在指缝里,白扑扑的。她转过身,看见校门口几个家长都探着头往里看。

赵大勇把摩托停稳,跑过来说:“是真的,乡里文教办的人说的,让你明天去县里填表。公办教师,有编制,一个月工资一千二起步,还给分宿舍。”

一千二。苏念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县里消费高,但一千二在2005年的县城算不错了。更重要的是——编制。当年她放弃考研,在村小转民办教师,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地站讲台。现在县中学主动调人,等于把民办转公办的弯道直接拉直了。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傍晚苏念从学校走回家,路过李婶家小卖部,里头打牌的几个妇女都抬起头看她。有人问:“苏老师,是不是要走了?”苏念笑笑没说话。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赵德厚正蹲在石碾上跟人下象棋,看见她来,手里举着棋子没落下去,旁边的老赵头推他:“该你了,发什么愣。”

赵德厚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站起来说:“念回来了。”

苏念应了一声。她看得出公爹在等她表态,但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晚饭是刘桂兰做的,熬了小米粥,烙了葱花饼,还特意炒了盘鸡蛋。赵小芳从县城师范放假回来,帮着摆碗筷,时不时偷看嫂子脸色。赵大柱闷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一桌人都在等苏念开口,苏念偏偏不说,只夸刘桂兰的饼烙得好。

赵德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念,当着全家面,你说句话。”

苏念放下碗,看着公爹。

“县中学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赵德厚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把什么碰碎了,“我跟你妈商量过,不管你咋选,这家里没二话。”

刘桂兰夹了块鸡蛋放她碗里:“先吃饭,吃了再说。”

苏念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眼眶热了一下。七年前那个雨夜,也是刘桂兰端着一碗鸡蛋面站在门外。她攥着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妈,让我想一晚上。”

夜里苏念没回屋睡。她对赵大柱说去学校看看,就出了门。

九月的晚上已经有了凉意。苏念推开村小的铁皮门,院子里黑黢黢一片,只有教室窗户透进来月光,把课桌照得影影绰绰。她走到黑板前,手指沿着粉笔槽摸过去,摸到半截粉笔头。

她没有开灯。月光够用了。

她站在黑板前,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年前被二叔带到槐树村那天,她锁着门哭,觉得这辈子完了,再也摸不着书本了。想起第一次站在这块黑板前代课,手抖得粉笔“啪”地断了一截,转过身时二十多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想起赵德厚躲在窗外听她讲完《静夜思》,第二天把家里唯一的台灯搬到了她屋里。想起赵大柱在省城工地上把三百块钱寄回来,自己啃馒头吃咸菜。想起考上大学那天村里放鞭炮,赵德厚摆了两桌酒,席间有人说“媳妇上大学跑了咋办”,赵德厚端着酒碗回了一句“跑不跑是她的事,供不供是我的事”。

那块黑板是赵德厚用木工剩下的边角料拼的,刷了三遍黑漆,用了七年,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苏念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选。

月光照在那个字上,粉笔灰亮晶晶的。她站在黑板前,从月出站到月落。

天边泛白的时候,苏念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赵大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身上有露水的气味,裤脚被草打湿了。他应该是天不亮就来了,站在门外看了她很久。

“一宿没睡?”赵大柱问。

“嗯。”

“想好了?”

苏念转过来看他。二十八岁的赵大柱比七年前瘦了,黑了,腰因为那次工地摔伤微微往前弓着,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不催,不逼,就是等着。

苏念说:“昨天路过小卖部,李婶问我是不是要走。我嘴上没答,心里已经在想了。县中学是好,条件好,待遇好。可是大柱——”

她顿了顿。

“当年我没得选。二叔把我带到这儿,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醒过来就在这个院子里了。那时候我想走,走不了。后来你爸妈供我读书,我考出去,从省城毕业回来,中间有好几次机会可以留在外面。每次别人问我想不想留,我都有点说不清。”

赵大柱听着。

“可是今天我站在这儿,我忽然清楚了。我不是没得选,是不想选别的。村小这二十多个孩子,王老师走了以后我把他们接过来,六年级那几个,明年就该考初中了。李磊的作文刚有点起色,赵小梅的算术应用题还是不太行。我这时候走——”

她看着赵大柱。

“那我当年哭着锁门那个晚上,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赵大柱沉默了很久。操场上传来第一声鸟叫,灰蒙蒙的天光里,他的脸慢慢清楚起来。他伸手握住苏念的手。他的手粗砺,有木工活留下的疤。

“那咱们把学校修一修。”他说,“教室窗户透风,冬天娃娃们手冻得写不了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发酸。她说:“好。”

赵大柱把她手心攥紧了些:“你刚才说当年没得选。现在你选了。”

“现在我想留。”

两个人从学校走回家的时候,太阳刚从东山头冒出来。赵德厚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回来,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苏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爸,县里我不去了。”

赵德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斧头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那吃饭。你妈熬了粥。”

吃饭的时候刘桂兰问起修学校的事,赵大柱说他和苏念商量了,把这两年攒的钱拿出来翻盖教室,换门窗,加一排新桌凳。赵德厚端着粥碗想了想,说木料他去镇上找相熟的人买,能便宜些。刘桂兰说她去跟村里几个妇女说,让男人们出工帮忙。

赵小芳在旁边小声说:“嫂子,我毕业了回来跟你一起教。”

苏念看着她,想起当年赵小芳扒着门缝偷听她讲课的模样。她说:“你先把书念好。”

当天下午苏念去村委找赵德厚。村部办公室墙上的喇叭线松了,赵德厚正踩着凳子缠胶布。苏念说学校翻修需要村里出个证明,盖个章。赵德厚从凳子上下来,在抽屉里翻出公章,往纸上盖的时候手很稳。

他忽然说:“念,你刚来那年,我其实看出来了,你留不住。”

苏念没说话。

“可是你二叔把钱拿走了,我们家又掏空了家底。我跟你妈合计过,不能亏你啊。后来你给娃娃们上课,教得有模有样,我就想,这个人不能耽误。”

他把盖好章的纸递过来。

“现在你想留了,是你自己的决定。我赵德厚认你当闺女。”

苏念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纸上公章的红印子还热着。

从村部出来,苏念绕到学校操场站了一会儿。赵大柱已经在那儿了,拿着卷尺量教室的尺寸,一个人念叨着“窗户加宽三十公分”。他看见苏念,招手喊:“你过来看看,东墙要不要开扇窗?冬天太阳从那边出来。”

苏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在墙上比了一下。秋日的阳光铺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靠在一起。远处传来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的笑声,夹杂着几声狗叫。

第十五章 新瓦房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新教室的房梁上了最后两根椽子。赵德厚站在脚手架上,手里的斧头翻了个面,用钝那头把榫头敲进去,闷闷的响声在雪里传不远。底下七八个男人仰头看着,有人喊“赵叔您悠着点”,赵德厚没应声,等那根椽子和标记的墨线对齐了,才直起腰,出了一口白气。

苏念在下面搬砖,手套是赵大柱从镇上买回来的,里面绒面,手指处有些紧,但比光着手强。赵大柱在另一头架子上钉窗框,每钉一根钉子都要歪头瞄一瞄,看框子正不正。苏念搬了两趟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他干活时肩膀一耸一耸的,受伤的腰使不上大劲,但手上还算稳当,钉子一根根进去,没歪过。

“歇会儿。”苏念喊他。

赵大柱回过头,鼻尖冻得发红,说:“把东边那扇窗钉完就歇。”

新教室是在原来土坯房的位置上翻盖的。三间通开,东边留了一间隔出来当办公室,西边连着原先那间旧教室不动。旧的黑板没换,赵德厚说那块板子木头好,擦干净跟新的一样。苏念舍不得扔,就让人卸下来重新挂到新教室前头。黑板边上有道裂口,是赵大柱当年刻教具时不小心凿的,她用砂纸磨过,但痕迹还在,像一道浅浅的眉纹。

雪停的那天下午,新教室的瓦片铺到了最后一垄。赵德厚从房上下来,腿有点打晃,刘桂兰端着一碗热水在底下等着,嘴里数落他不服老,手上稳稳扶着梯子。赵德厚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问苏念:“课桌的料够不够?”

苏念算了算,说:“赵大柱那边做了十二张,还差八张。”

“先用旧的凑,开春再补。”赵德厚把碗递给刘桂兰,拿过搭在柴堆上的外套,“我去趟镇上,木料行老周那儿还有几块干透的松木,年前便宜。”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苏念说:“教室门做个双开的。娃娃们多,单扇门挤。”

刘桂兰抱着刚满月的孙子从灶房里出来,孩子裹在蓝布襁褓里,脸捂得只剩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刘桂兰说:“你这当爷爷的,门多大也要管。”

赵德厚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踩着一路薄雪往村口去了。

那天晚上苏念坐在灯下批作业。赵大柱在旁边拿铅笔在木板上画讲桌的图样,画一会儿擦一会儿。苏念凑过去看,他在桌子前腿上画了个弧线,说是要加个横档,娃娃们趴着写字不会往前滑。苏念说:“你给学生的桌凳做得好,给我这讲桌也做得好点。”

赵大柱抬头看了她一眼,说:“给你做的,肯定比桌子好。”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继续批作业,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软了一下。窗外的雪又下起来,簌簌地落在新教室的黑瓦上,听不太真切。

第二天上午,乡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分管教育的副乡长姓何,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连声说没想到村教学点能盖得这么规整。另一个是乡宣传干事项梅,拿着相机,对着新教室正门拍了好几张。何副乡长问苏念,这个教学点的师资和生源情况怎么样,苏念把学生名册拿出来,二十七个名字,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分两个复式班。何副乡长翻了翻,说这个规模完全可以申请正式教学点,教室验收合格就报上去。

项梅在旁边问:“苏老师,听说您是大学毕业回来教书的?当时怎么想的?”

苏念还没开口,赵德厚从院子外头走进来,肩上扛着一扇刚刨好的门板,往地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我闺女是正经师范毕业。村里娃要念书,她就回来了。”项梅的相机对着赵德厚,他别过脸,拿手挡了一下:“别拍我,拍学校。”

项梅笑了笑,转头去拍教室。

何副乡长把苏念拉到一边,低声问:“赵德厚是你公公吧?我听村里人说他到处跟人讲你是他闺女?”

苏念看了一眼赵德厚扛着门板进教室的背影,说:“他说是就是。”

何副乡长没再追问,把申请表递给她,说:“争取明年春季学期前批下来。有什么困难到乡里找我。”

腊月二十八,新教室揭牌。没有搞什么仪式,只在教室门口贴了一副红对联,是赵德厚自己裁的红纸,赵大柱用毛笔写的,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认得出。上联“春风化雨润桃李”,下联“新瓦旧梁育英才”,横批“念书有用”。

苏念看了横批笑出声来。赵大柱挠头说:“我想不出来好的。”

“挺好。”苏念说,“就这个。”

上午九点多,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邻村的几个也来了,站在院子里探头探脑。项梅真的带了个小摄像机过来,说是乡里让拍的,做个教学点建设成果的资料。何副乡长也来了,这回带着一块铜牌子,上写“槐树村教学点”,红绸子包着,让苏念揭牌。

苏念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块牌子,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她转头对孩子们说:“你们来揭。”

二十七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苏念点名:“赵小芳,你带头。”

赵小芳从人群里走出来,眼睛亮亮的。她考上县里的师范了,正月过后就去报到,但今天她还在。她伸手揭开红绸,铜牌子在冬日的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光,不刺眼,暖暖的。

何副乡长让苏念讲两句。苏念站在新教室的门槛上,看着底下大大小小的脑袋,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安静了一会儿,她朝孩子们招了招手:“都进来。把书翻开。”

孩子们从她身边挤进去,一个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旧桌新桌拼在一起,不太齐整,但每张小脸都是亮的。苏念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的裂缝旁边写了四个字。

“静夜思。”

她转过身,对孩子们说:“一起念。”

二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从新教室敞开的门和窗户里涌出来,盖过了村子里的鞭炮声。赵德厚站在窗户外头,手插在袖筒里,嘴微微张着,跟着默念了几句。刘桂兰抱着孙子坐在门外的条凳上,孩子醒了,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院子里那些进进出出的脚。

赵大柱蹲在教室西墙根的临时木工棚里,把做好的讲桌最后一道边刨平。讲桌比普通课桌高出一截,桌面是整块松木,刨得又光又平,手抚上去能摸到木头本身的纹理。桌腿的横档上,他用小刀刻了一行字,刻得浅,不趴到底下看不见。讲桌搬进教室的时候,苏念正在黑板上给三年级的孩子讲应用题。赵大柱把讲桌放在旁边,没说话,用手掌在桌面上按了按,像是要把自己手上的温度留在上面。

苏念讲完题,走到讲桌前站定。桌子稳当,一点不晃。她低头看到桌沿上那几个刻字的笔画,认出来是“苏念老师”四个字。她抬头去找赵大柱,他已经出了教室,站在院子里跟何副乡长说话,手里比划着别的桌子该怎么加固。

项梅的摄像机收了。她走的时候跟苏念说,乡里要评优秀教学点,准备把槐树村的材料报上去。苏念点点头。项梅又说,何副乡长跟她说,明年乡中心校缺个语文教研组长,问她有没有兴趣。

苏念站在新教室的窗边,看着项梅和何副乡长一前一后走出院门。雪又稀稀拉拉下起来,落到新瓦上,化得慢,一片片白绒绒地贴着。

她回过头,孩子们在教室里闹着换座位,几个小的抢着要坐新桌凳。赵小芳在教室里管纪律,声音压不住场面,回头朝苏念苦笑。苏念走过去,拍拍手,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是第二天要上的课文标题。

下午放学,孩子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赵德厚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递给苏念。苏念打开,里面是一套新钢笔和一本硬壳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压着暗纹。

“你妈去镇上供销社挑的。”赵德厚说,“她说你那个本子快用完了。”

苏念摸了摸笔记本的封面,想起自己刚来那年,高中课本被二叔扣下了,她只能拿赵大柱用剩的旧作业本备课。那个本子还在,纸边都卷了,她没舍得扔。

“爸,当年的八千块,我存够了。”苏念说,“明天去镇上给你们买台电视机,剩下的还了赵大柱他姑家那笔。”

赵德厚摆摆手:“钱的事以后再说。你看——”

他指着院墙外头。苏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新教室的屋顶在东边的暮色里勾出一道青灰色的轮廓,瓦缝里积着薄雪。赵大柱正从木工棚里往外搬凳子,一条腿稍微有点拖,但搬得稳当。他把凳子一张张码在教室屋檐下,直起腰,锤了锤后腰,然后站在那儿不动了,像是在看什么。

苏念从窗户望出去,看见他面前是那片刚平整过的操场,雪落在上面,白得干干净净。操场边上,几个孩子下午踢过的毽子还插在土里,红布条在风里飘。

赵大柱忽然转身朝正屋走来,推门进来,带进一股雪气。他看见苏念手里的笔记本,说:“你妈挑了半天。我说买绿的,她说绿的太老气。”

苏念把本子翻到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日期,然后放下笔,走到门口。刘桂兰在灶房里热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出来。赵德厚坐在堂屋条凳上解棉袄扣子,露出里面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毛衣,手肘处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是刘桂兰补的。

苏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冷得清醒。她看见自己脚下是七年前那个雨夜踩过的泥地,如今铺了碎石子,踩上去咔嚓响。堂屋的灯泡换了瓦数大的,光从门里泼出来,照出门口台阶上几双大大小小的鞋。赵大柱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旧棉袄搭在她肩上,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远处村道上,赵小芳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铃一路响。她远远喊了一声:“嫂子——何乡长托人带信,说你那个教学点批下来了!”

苏念听见了,没急着应。她抬起头,看着新瓦房顶上最后一丝天光被雪色映亮,然后低头,把那件棉袄拢了拢。

灶房里,刘桂兰的声音传出来:“吃饭了——都进来!”

赵德厚第一个站起来,扣子系上,袖子一甩,往灶房走。赵大柱在苏念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苏念迈开步子,棉鞋踩在碎石子上,咔嚓咔嚓地响。屋里的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出来,叠在雪地上,朝一个方向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