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尼姑举报:住持三番五次逼她破戒,拒绝后被赶出寺院。
她叫释妙音,今年三十四岁,在城南一座尼姑庵修行了六年。
她不是从小出家的。大学读的中文系,毕业后在出版社当了三年编辑。那时候她日子过得正常,租房子,挤地铁,加班改稿子,周末跟同事吃火锅。后来家里出了事,父亲病故,母亲改嫁去了外省。她一个人留在城里。那段时间她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同事说她瘦了,她说减肥。其实她吃不下。后来有人带她去寺庙听经。她坐在大殿里,听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听着听着就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眼泪往下掉。后来她剃了度,受了戒,去了那座庵。
庵不大,在城郊一座小山上。三进院子,前殿供观音,中殿是经堂,后殿住人。院里有棵老银杏,秋天叶子黄了铺一地。住持叫释昌明,五十来岁,本地人,出家二十多年,个子不高,微胖,说话不紧不慢。他管着庵里的一切,香火钱、佛事安排、人事。庵里连妙音一共七个尼姑,年纪从二十多到六十多。妙音是最年轻的一个。
妙音刚去的时候,释昌明对她还算正常,安排她打扫前殿,浇花,抄经。她干活认真,话少,不跟人争。庵里其他尼姑对她的评价是清静。释昌明有时候找她谈话,问她为什么出家,她说家里没人了。他说那你就把庵当家,她说好。他说你别光说好,她说一定。他说你这个人,她说嗯。他说嘴硬,她说嗯。他说但你心好,她说嗯。他说那就行。
那时候妙音觉得,这里可以待一辈子。每天四点起,上早课,吃斋饭,打扫,抄经,种菜。日子简单,心也简单。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后来就不对了。大概是她去了一年多以后。释昌明开始找各种理由让她去他房间,说是交代事情,说是给经书,说是让她帮忙整理信众名单。妙音去了。第一次,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门口。他说你进来,把门关上。她关了门。他让她坐,她坐在椅子边上。他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她说师父你有事说事。他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他说你在这习惯了吗,她说习惯了。他说那就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碰她肩膀。她躲了。他说你躲什么,她说师父你别这样。他说我怎么了,她说你心里清楚。他说我不清楚,她说那我走了。她开门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她想,也许是她多心了。也许他只是拍拍她肩膀。也许是她自己太敏感了。她告诉自己,下次注意点就行了。
过了几天他又叫她去。她不想去,但他是住持,她不能不去。这次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你进来,她说师父你有事就在这说吧。他说你进来,别让人听见。她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脸沉了,说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她没说话。他走过来,站在门口,离她很近。他说你出家人,装什么清高。她说我没有装。他说你在这吃我的住我的,她说我干活了。他说你干那点活够什么。她说那你想怎么样。他伸手摸她脸,她往后退了一步。她说师父,你再这样我喊了。他笑了一下,说,你喊。你喊了谁信?一个尼姑,说住持摸她。你出去说,看看人家信你还是信我。她站在那儿,手攥着门框。她说你别逼我。他说我逼你什么了。她说你自己知道。她说我走了。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银杏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想了很多。她想走。但她能去哪。她没地方去。她妈改嫁了,她爸没了,朋友也断了联系。她剃了度,穿了袈裟,外面的世界跟她没关系了。她走了,她算什么。她想过报警。但她没有证据。他说得对,一个尼姑说住持摸她,谁信。
她没走。她忍了。但她开始记。她找了一个小本子,巴掌大,藏在床板底下。每次他找她,她回去就在本子上写。日期、时间、地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写得很细,因为她知道有一天可能会用上。她写了两年。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两年里,释昌明找了她七八次。每次都是叫到她房间,每次都是动手动脚。她每次都拒绝。有一次他喝了酒,把她堵在走廊里。走廊很窄,她过不去。他说你让开,他说不让。她说师父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多。他说你出家人,你懂什么。他说你在这白吃白住两年了。她说我干活了。他说你干那点活。他说你陪我一次,就一次。她没说话。她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跑了。他在后面骂了一句,骂的什么她没听清。
还有一次更过分。那是冬天,晚上,他叫她去他房间,说是有信众的名单要整理。她不想去,但名单确实是她管的。她去了。他关了门。屋里生了炉子,很热。他让她坐,她没坐。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僵住了。他说你别动。她说你松手。他说你听我说。她说你松手。他不松。她转身推了他一把。他趔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他脸变了。他说你敢推我。她说你再碰我试试。他说你等着。她说我等着。她走了。
第二天,他在早晚课上当众批评她。说她心不诚,说她偷懒,说她跟信众要东西。妙音站在殿里,低着头,没反驳。其他尼姑没人说话。经堂里只有释昌明的声音。他说完了,让大家念经。妙音跟着念。但她的手在抖。
后来她跟另一个尼姑私下说,住持对她不规矩。那个尼姑比她大十几岁,在庵里待了十年。她听完,脸色变了。她说你别乱说,妙音说我没乱说。她说你说了也没用,妙音说为什么。她说他是住持,你是什么。她说你忍忍吧。妙音说我不想忍。她说那你就走。妙音说我能去哪。那个尼姑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忍着。
妙音忍了。但她继续记。本子越来越厚。她有时候写完,看着那些字,觉得像别人的事。那些字写在纸上,黑纸白字,清清楚楚。她看着看着,觉得那个被摸肩膀、被堵走廊、被骂“装什么清高”的人,不像她。但她知道那就是她。
第三年,释昌明开始赶她走。先是给她少排佛事,让她少拿单资。然后把她从抄经的位子上换下来,让她去后院种菜。种菜她不怕,她本来就会。但后院偏远,没人。他有时候去后院转,站在菜地边上看着她。她不理他,埋头干活。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她说我不犟。他说你犟。她说嗯。他说你嘴硬。她说嗯。他说你等着。
她等着。她不知道等什么。但她知道,他迟早要动手。
那天终于来了。是个春天的早上。释昌明把她叫到客堂,当着另一个尼姑的面,说她偷了庵里的香火钱。妙音说我没有。他说有人看见了。她说谁看见了。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尼姑。那个尼姑低着头,不说话。妙音看着她。她说你说我偷了?那个尼姑不看她。她说你看着我。那个尼姑还是不看她。妙音说好。她说你们都商量好了。释昌明说没人商量,是你自己做的事。她说我没做。他说你走。她说我不走。他说你不走也得走。他站起来,把她的东西从后屋拎出来,扔到山门口。她的袈裟、她的经书、她的洗漱用品、她的棉被,扔了一地。他站在山门口,指着外面说,你走。她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东西。银杏树在旁边,叶子刚发芽,绿的。她说你会遭报应的。他说你出去说,看谁信你。她说我不出去说,我进去说。她说我去派出所。他笑了。他说你去。你去告。你一个尼姑,你告什么。谁信你。
她没说话。她蹲下来,把东西捡起来。袈裟叠好,经书摞齐,洗漱用品装袋。蛇皮袋装满了,她扎紧口子,背在肩上。她从山门走出去。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释昌明站在山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没哭。她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那天从山上下来,走了两个小时,到了镇上。她在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喝了。然后坐公交到了县城。她找了一家旅馆,住了一晚。那一晚她没睡。她把床板底下那个本子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日期、时间、地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两年。十几页。她看完,合上本子。天亮了。
第二天,她去了派出所。她把本子交给了警察。警察是个年轻人,看了本子,又看了她。他说你这是出家人?她说对。他说你告住持?她说对。他说你胆子挺大。她说我不是胆子大,我是没办法。他说你等一下。他进去叫了一个人出来。那个人年纪大一点,看起来像领导。他翻了翻本子,问了妙音几个问题。妙音一一回答。他把本子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妙音。他说你先回去,我们查一查。她说好。
然后她去了民宗局。她把本子复印件交了。工作人员看了,表情很复杂。她说你等通知。她说好。
然后她去了妇联。她把事情说了一遍。接待她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受苦了。妙音说我没受苦,我就是被赶出来了。她说你以后怎么办。妙音说不知道。她说你先找个地方住。她说好。
她等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租了一间小房子,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个月四百。她在楼下便利店找了份兼职,给人收银。白天上班,晚上回屋。她不看手机,不看新闻。她等。
第十五天,民宗局打电话来了,让她去一趟。她去了。工作人员给她看了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释昌明,违反教职人员行为规范,情节严重,免去住持职务,迁单出庵。她看了三遍。没有提性骚扰,没有提逼她破戒,就写了行为规范。她说就这个。工作人员说就这个。她说他逼我破戒。工作人员说我们查了,证据不足。她说我有本子。他说本子是你自己记的,不能作为主要证据。她说那谁说的算证据。他说别人看见的。她说没人看见。他说所以证据不足。她说那他就这么算了。他说他已经被赶出庵了。她说他可以去别的庵。他说我们会通报。她说通报有什么用。他说这是我们的处理结果。她说好。她站起来走了。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文件折好,揣进兜里。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窗前。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柜子,拿出那个蛇皮袋。她打开,里面是那件袈裟。灰的。她拿出来摸了摸。袈裟上还有山上的味道,香火味,混着银杏叶的味道。她拿着袈裟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叠好,放回蛇皮袋里。她拉上拉链,关上柜门。
后来庵里另一个尼姑给她打了电话。是那个让她忍的尼姑。她说妙音。她说嗯。她说你那个事。她说嗯。她说住持走了。她说嗯。她说新来了一个住持。她说嗯。她说你回来吧。她说不了。她说为什么。她说我回不去了。她说你恨他吗。她说恨。她说那你恨我们吗。她说不了。她说为什么。她说你们也是女人。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是热的。她喝了。然后她换衣服。出门。去便利店上班。路上经过一家寺庙。她没进去。她走过去了。
她现在还在那间出租屋里住着。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睡觉。周末去公园走走。她不去寺庙了。她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在扫前殿的地。扫完了,观音看着她。她看着观音。观音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醒了以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数了数,三条。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继续睡。
她今年三十四。她还在等。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等一个道歉。也许等一个说法。也许什么都不等。就是活着。一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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