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会议室里坐了十一户人,空椅子比坐着的还多。
我把合作框架协议摊在桌上,纸面还是空白的,企业那栏连名字都没填。老周靠在墙根,看了一眼就说了句:"又来这套。"
陈叔没吭声,手一直搓裤腿。上一次村里搞合作社,他赔了两万三,信用社的贷款到现在还没还清。
"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后山那片地。"我把声音压住,不让自己显得太急,"有家企业愿意整体租,做农业加工加乡村旅游,租金比各家单谈高不少。但前提是,全村打包,统一坐下来谈。"
赵婶问:"谁谈?"
"村委牵头。"
"村委?"老周把烟掐了,摁在鞋底上,"上回也是村委谈的。"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把屋里剩下的声音全钉死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协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叫林建成,三十四岁,去年年底从杭州回的村。不是衣锦还乡,是辞了职回来接村支书。
不是没犹豫过。在杭州干了八年电商运营,月薪到手一万二,不算多,但够活。回来的直接原因是我爸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躺在床上三个月,村里连个帮着翻身的人都凑不齐。
我妈打电话给我,没哭,就是说话声音发抖,说隔壁你张叔也走了,去城里给闺女带孩子了,这村里晚上连灯都没几盏。
我请了半个月假回来,办完住院,跑完医保报销,又挨家挨户问了一圈,发现整个村子六百多口人,常住的不到一百二,五十岁以下的就我和两个养鸡的。
回去以后跟前女友说了这事,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说你想清楚了?我说再想想。想了两个月,想了什么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觉得这个村子再没人管,就真没了。
回来接手那天,镇上开会,发了红头文件,说鼓励村集体探索新型经营模式,盘活闲置资源。我看了三遍,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后来镇里分管相关工作的镇领导找我聊了一次,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以前村集体是管人的,现在得学会做买卖。"
我当时没完全理解这句话。后来跑了三个月,才算明白。
后山那片地,荒了五年。总共四百多亩,分散在三十多户名下,有的种过果树,早就死了,有的撂荒长草,有的连路都不通。一家一户去谈租,没人要,面积太小,高矮不齐,企业嫌麻烦。
我跑了半个月,联系上县里一个做农产品加工的企业,对方正好想找一片山地做种植基地,顺便弄点乡村体验项目。老板姓刘,来看了一次,站在后山头上抽了根烟,说地方不错,但他有个条件——"我不跟一家一户签,太碎,扯皮扯不完。你们村委把地集中起来,统一签,统一管,我只认一个合同方。"
这就是那天的会。刘老板的条件,说到底就一个意思:你们得组织起来,我才跟你谈。
但组织这件事,恰恰是村里最难的。
会后我挨家走访。先去的陈叔家。
陈叔今年五十七,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老茧。他家的地在后山最大的一块,八亩多,以前种柑橘,后来柑橘价格跌到几毛钱一斤,请人摘都不够工钱,就扔在那了。
我把框架协议给他看,说这次不是合作社入股,是租赁,企业先付租金,村委不碰钱,直接打到各户账上。村委的角色就是协调和监督,保证合同条款执行。
陈叔听完,没接那份协议,问了句话:"你在这儿干几年?"
我说至少干完这一届。
"上回那个合作社,也是这么说的。"他顿了一下,"干了一年半,人调走了,合作社就散了。我那两万三,到现在还在还。"
我说这次不一样,合同是跟企业签的,法律上绑死了,不靠人。
他看了我一眼:"小林,你爸是个好人,但好人管不了事。你以为你回来就能管得了?"
这句话比老周那天说的还重。
从陈叔家出来,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几户人家亮着灯,更多的屋子黑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是空了的房子,走了的人。
后来又跑了七户,态度基本分三类:三户说再看看,两户直接拒绝,一户说你们搞好了我再进,还有一户——赵婶——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赵婶家的情况我了解,她男人前年去世了,自己带着两个孙子,儿子儿媳在广东打工。她家在后山的地不大,三亩出头,但她还有一栋老房子,石头砌的,在村子靠里的位置,一直空着。
她说:"你要是把这片弄起来,我那老房子能不能也算进去?"
我说可以,资源和使用权都能折算。但她接着问了一句让我答不上来的话:"那值多少钱?谁定?"
这个问题其实戳中了整个事情的要害。以前农村的资源——一片山、一块田、一栋老房子——单独看,没人觉得值钱,因为没有市场,没有渠道,也没人帮你算。
现在突然要打包,要谈判,要定价,但谁来定一个公平的价?村委说了算,人家说你护着企业。企业说了算,人家说你被收买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翻账本,把后山所有地块的面积、户主、现状全捋了一遍,又上网查了周边几个村庄的租赁价格,最低的一年三百一亩,最高的一千二,差距全看有没有路、有没有水、形状规不规则。
我们后山这片,如果单卖,撑死四百一亩,因为路没修通,地块散。但如果整体打包、统一规划、企业进来修路修水利,那价值完全不一样。
我把这个算账的过程写进了给村民的一封信里,手写了二十多份,挨家塞门缝。
后来刘老板那边催了几次,问村委能不能给个准信。我说你得等我,这事不是我说了算,是三十多户说了算。他说你们村怎么这么费劲。我说你要是嫌费劲,可以去找别的村。他没接话。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是因为一个意外。
隔壁镇有个村,去年也搞了类似的项目,企业进去了,地签了,但后期管理跟不上,利益分配不透明,村民和企业闹翻了,合同扯了半年,最后企业撤了,地也荒了,比之前还难看。
消息传过来,我们村反而人心齐了一点——大家意识到,不是有企业来就万事大吉,关键是怎么管、怎么分。
陈叔主动来找我了。他说他那八亩地,可以签,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合同年限不超过十年,到期重谈;第二,租金每年年初付,不拖欠;第三,村委每年要公开账目,用了多少、剩多少、分的标准是什么。
这三个条件,我一个都没法当场答应,因为涉及合同条款,得跟企业谈。但我知道,陈叔这不是在刁难,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事有没有规矩,有没有人管到底。
后来跟刘老板谈了三轮。第一轮,他想压租金,说前期投入大,风险高。我说你风险高,我们的地也不是白来的,荒了五年也是成本。
第二轮,他同意了陈叔的前两个条件,但不同意每年公开账目,说这是企业商业机密。我说这不是你企业的账,是村集体和企业之间的事,涉及农户利益,必须公开。他说我管得太宽。我说我要是不管,上回合作社怎么散的?
第三轮谈完,他让了一步。同意每年度开一次三方会,村委、企业、农户代表三方在场,公开当年经营数据和分配方案。不算完美,但至少有了一个机制。
签约那天,三十二户里来了十九户。比第一次多了八户。剩下的还是没来,有的是人在外地赶不回来,有的是还在观望,有的就是不信。
签字的时候陈叔手抖了一下,笔在纸上停了两秒。他签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十年后这片地还在不在,他还能不能看到。
赵婶的老房子也折算进去了,一年租金不多,但她在协议里加了一条:如果将来做旅游开发要用到她的房子,她有优先参与权,可以在自己家里做点小买卖。刘老板同意了。
签完那天晚上,我在村委办公室坐着,桌上摊着十九份签了字的协议和十三份空白的。陈叔的三个条件被写进了合同正文,赵婶的优先参与权也写进去了。
这些条款不是企业施舍的,是我们一家一户谈出来的,是三十多户里有人站出来提了诉求,然后我们和企业磨出来的。
后来有人问我,你觉得这事能成吗?我说不知道。能成的条件不复杂,但要做到很难——村集体得真有经营能力,不是发发文件开开会就完了;产业得选对,不能什么热搞什么;最要紧的是利益分配,不能刚开始热热闹闹,后来越来越不透明,那就跟上回合作社一个下场。
我见过太多项目,开头轰轰烈烈,中间一地鸡毛,最后剩一堆烂账和一群再也不信的人。
但我也知道,如果连试都不试,这个村子就不是慢一点,是真没了。后山那片地荒五年,还可以再荒五年。但村里的人不会等你。
赵婶的孙子要上学,她儿子在广东回不来,她自己种不动地了。陈叔五十七,再过几年也种不动了。这些地、这些房子,不组织起来,就只能烂在地里。
现在十九户签了字,企业已经开始进场勘测了。路还没修,但测线的车来过两次。赵婶站在自己老房子门口看那辆车,表情我看不太懂,不像高兴,也不像担心,更像是一种很远的想——像是在想这栋空了六年的石头房子,是不是真的还能再热闹起来。
剩下的十三户,有三户后来找我问过,说还能不能加。我说能,但条件一样,合同一样,不会因为是后来的就变。还有十户没动静。我不催。这事不是催出来的。
晚上我爸躺在床上,问我今天签了多少。我说十九。他说比上次多。我说上次才来了十一户。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别急,这个事,急不来。"
我说我知道。
窗外面黑黑的,后山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片山还在那儿,四百多亩,荒了五年,现在有十九户人愿意把它交给一个还没写完的故事。
这个故事能不能讲好,不靠我一个人。要靠村委会不会经营,企业会不会守规矩,农户会不会一直盯着。三方坐到一张桌子上容易,一直坐下去难。
但至少,桌子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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