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坏了几天,再亮起来时颜色就旧了。
我把台灯往前推半寸,纸还是暗的。
有些句子里藏着不敢出声的东西,凑近也照不透,只好拿笔尖一点一点描黑。
窗外的路灯替我照着桌角。
我描了很多年。
桌前那把椅子被我坐得塌下去一块。
有一晚母亲进来收碗,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轻轻带上了。
写给谁,我说不清。落款的地方始终空着,试过几次,写下一个名字又划掉,纸都起了毛。
后来干脆不写抬头,上来就是正文,写完读一遍,折两折,压在最厚的那本书底下。
日子久了,那一角翘出来,像有人替我举着手。
我曾以为喜欢该是响的。像过年,火光、人声、什么都亮。
后来才知道,最疼的那一部分根本不响。
它是夜里我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数呼吸。
是路过老地方的时候脚步慢了两秒,又硬把它提快。
书上讲的那些生死,从前我只当是别人的热闹。
直到某天,一句"他再也不会来了"从纸上抬起来,直直撞到我脸上,我才明白,那几行字是替谁写的。
从那以后我不敢轻看任何一本旧书。
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多半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有人在里面躲过一场雨。
有一页留着别人折过的角,边上划了很轻的一道铅笔印。
我猜那个人也在这页停过很久。
我也躲过。
躲进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屋里的冷,出来时衣领已经被纸页焐暖了。
有人说过,只要手不停,笔就会护着我。
我不知道这话算不算数,只知道写着的那几个钟头,屋里会安静一点,窗外的车声也退得远一点。
有时写的是你,有时写的是我自己,写到一半分不清,就混着往下写。
难过是慢慢渗的,像水从墙角上来。先湿一小块,你不理它,它就爬满整面墙。
我理它。
夜半的笔尖比白天慢,一个字要写三遍才成形。
我把它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地晾干、折好、压紧。
这样它就再涨不起来。
春天年年都来,我早就不跟它较劲了。
花照开,风照吹,我从窗口看过去,心里空着的那块地方不疼,只是空。
楼下的玉兰开完了就落,落在车顶上,第二天被风吹走。
空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那地方还放得进别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的名字,比如一段没唱完的调子。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中间隔着的那点空,就是这些年。
那些话我写完了。
没有封口,也不打算让它出门。
就当它已经走过了山、走过了水,被谁拆开读过,又安安稳稳地,落在了谁的抽屉里。
就当寄过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