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在位十五年，改了国号，迁了都城，立了宗庙，把儿子降成了皇嗣，连他的姓都给改了。
可最后翻开《旧唐书》《新唐书》，这十五年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唐朝的年表里，没有单独立传，没有独立朝代。
一个女人用半个世纪走到权力顶端，亲手建了个王朝，为什么连独立朝代的名分都没争到？
690年九月初九，武曌在洛阳则天门城楼上宣布改元，国号由唐改周，年号天授，定都洛阳，自称神都。
三天后她接受圣神皇帝的尊号，把在位的皇帝李旦降为皇嗣，赐姓武。
紧接着立起武氏七庙，把世系一路追溯到周文王，认周平王幼子姬武为始祖，从五代先祖到父亲武士彟，全部追尊为皇帝。
这套操作有制度依据，在古代宗法礼制里，七庙是天子才有的规格，立了就意味着这个政权有自己的血脉传承，不是继承别人的。
她对制度层面的改造也很彻底。
中书省改成凤阁，门下省改成鸾台，六部改成天地春夏秋冬六官，旗帜改成金色，官员服饰、考课制度一并调整。
国号、都城、宗庙、皇族、官制，该换的全换了。
但有一件事她没换，或者说没办法换。
称帝第二年，侄子武承嗣就按捺不住了，撺掇人上表请求废掉皇嗣李旦，改立武承嗣为太子。
理由很直白：天下都是武家的，凭什么让李家人接班。
宰相李昭德把带头上表的王庆之拖到光政门外当众杖杀，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武则天清楚，继承人这道题，从她称帝那天起就没有好答案。
立儿子李显或李旦，两人都是唐高宗的亲生儿子，身上流着李唐皇室的血，就算现在赐姓武，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武则天一死，他们立刻改回李姓，国号跟着变回唐，武周就成了替李家代管了十五年。
立侄子武承嗣或武三思，姓倒是对了，国号能延续，但儒家宗法里从来没有侄子给姑姑立庙的先例。
她若传位给侄子，死后进不了宗庙，连个祭祀的人都没有。
这是一道真实存在的两难：王朝延续和身后祭祀，两头只能选一头。
698年，狄仁杰又把这件事摆到武则天面前，说了一番话：立儿子，陛下百年之后能入太庙，配享高宗，代代不绝；立侄子，从没听说过侄子会把姑姑供在太庙里。
武则天当时回了一句这是朕的家事，你不用管，狄仁杰顶回去说，君是元首，臣是股肱，本是一体，宰相哪有不管的道理。
就在这前后，武则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大鹦鹉两翼折断。
狄仁杰解梦说，两翼就是陛下的两个儿子，召回皇子，两翼就能重新飞起来。
这个梦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同年九月，流放房州整整十四年的庐陵王李显被召回洛阳，皇嗣李旦主动请辞，李显被立为皇太子。
继承人的问题就此落定，武周王朝延续的可能也跟着消失了。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人率领五百羽林军从玄武门入宫，在走廊下斩杀了武则天身边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随即包围她的寝宫长生殿。
武则天惊起来，看见太子李显站在人群里，说了句你回东宫去吧。
桓彦范上前说，天皇把爱子托付陛下，如今太子年长，天意人心都向着李家，请陛下传位太子。
四天之内，太子监国，传位，李显即位。
二月初四，诏书下达，国号恢复为唐，官名、旗帜、都城全部恢复永淳年间旧制。
武周宣告终结，而武则天还活着。
同年十一月，武则天在上阳宫病逝，享年八十一岁。
她的遗制里只有短短几句话：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祔庙，归葬乾陵。
这几句话，等于她亲手抹去了自己十五年的皇帝身份，主动回到唐高宗皇后的位置。
这个选择有它实际的考量。
武氏家族政变后已经失势，武周宗庙迟早被废，如果她坚持以大周皇帝的身份下葬，最后可能连祭祀都没有，还要背一个篡唐的定性。
回到皇后身份，则可以进入李唐太庙，和高宗合葬乾陵，由子孙代代祭祀。
这个选择也替儿子李显解决了难题。
武周旧臣还在，武氏势力未清，如果武则天被定性为篡位者，李显面对的伦理和政治压力都会复杂得多。
武则天主动退出，把所有矛盾消解了。
后来史学家把武周并入唐朝，不完全是因为武则天最后做了这个选择，更深的原因在于武周本身的建立方式。
武则天的权力不是靠征战打下来的，是从李唐皇权体系里长出来的。
她做皇后时参与朝政，高宗去世后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再一步步走到称帝。
这和王莽不同，王莽是掏空西汉的根基另起炉灶，武则天始终在李唐的框架里运转，很多大臣拥护她，拥护的是高宗的皇后，而不是一个全新的政权。
武周改了很多名号，但官僚体系的运行逻辑、法律制度、行政区划全是唐朝延续下来的。
更明显的一点是，武则天称帝期间，长安的李唐太庙始终没有废除，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的牌位照样接受祭祀。
两套宗庙并存，本身就说明武周从来没有完全切断与李唐的联系。
武周的终结也是一场宫廷政变，只杀了张易之兄弟几个人，官僚体系、社会秩序没有受到大的冲击。
老百姓该过日子过日子，官员该当官当官，皇帝从武则天换成了李显，其他几乎没什么变化。
历史上那些被承认为独立朝代的政权更迭，背后往往是战争或大规模的社会重组，武周的建立和终结都不是。
没有造成历史断裂，史书自然就不把它单独立出来。
武则天在科举制度上也留下了实质的遗产。
她开创殿试，让皇帝亲自考核贡士；又创立武举，给习武之人开辟入仕的通道，唐朝名将郭子仪就是武举出身；还大规模推行试官制度，鼓励自荐，给寒门子弟留了更多上升空间。
这些制度后来全被唐朝继承，成为开元盛世的制度基础之一。
乾陵那块无字碑立在那里已经一千三百年了，关于它为什么无字，至今没有定论，有人说是功过难以言说，有人说是留给后人评价。
武则天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件事大概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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