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以偿
江苏盐城,伍佑镇。
陈秀兰五十岁那年,干儿子王建军三十五,还是光棍一条。
说他是光棍,其实不准确。他结过婚,又离了。媳妇是邻镇的,娶回来三年,没生孩子,跑了。跑的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连电视机遥控器都没留。王建军从那以后就蔫了,在镇上的水泥厂上班,三班倒,下了班就窝在家里,哪也不去。
陈秀兰是他干妈。这个干妈不是随便认的。王建军他妈跟陈秀兰是几十年的老姐妹,王建军五岁那年,他妈得了重病,临走前拉着陈秀兰的手说:“秀兰,建军就托付给你了。”陈秀兰点头,眼泪往肚里咽。从那以后,王建军就管她叫干妈。
陈秀兰的男人在盐城市区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两趟。她一个人住在伍佑镇上,守着一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酱油盐,日子过得清淡。王建军就住在街对面,下了班就来小卖部坐坐,吃碗泡面,抽根烟,跟干妈说说话。
王建军三十五了,陈秀兰比谁都急。她托人介绍了七八个,有离了婚的,有死了男人的,有老姑娘,还有外地的。王建军见了,都摇头。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合适。”
陈秀兰骂他:“什么不合适?你一个水泥厂工人,一个月挣三千块,住的是老房子,开的是电瓶车,你还想找什么样的?天仙?”
王建军不吭声,低头抽烟。
后来陈秀兰不骂了。她看出来了,王建军不是不想找,是怕了。前妻把他坑怕了,他怕再找一个,又跑了。他嘴上说“不合适”,心里想的是“留不住”。
陈秀兰的小卖部旁边有个棋牌室,每天下午都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来打麻将。陈秀兰不忙的时候也去凑一脚。打麻将的时候,牌友刘婶子跟她说:“秀兰啊,你那个干儿子,我给他介绍一个。”
陈秀兰问:“哪儿的?”
“盐城市区的,我表妹的闺女,离婚的,带个娃。人能干,在超市做主管。”
陈秀兰说:“行啊,你安排见见。”
见了。王建军回来还是摇头。
陈秀兰问:“又怎么了?”
王建军说:“人家带个娃,我养不起。”
陈秀兰气得拍桌子:“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养不起?人家有工资,不靠你养!”
王建军不说话了。
后来又介绍了一个,也是离异的,没孩子,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见了,又摇头。陈秀兰问为什么,王建军说:“她太能说了,我插不上嘴。”
陈秀兰无语了。
再后来,陈秀兰不托人了。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王建军找不着对象,不是因为没人要他,是因为他怕。他怕别人嫌弃他,怕别人留不住,怕重蹈覆辙。他嘴上说“不合适”,心里想的是“我不配”。
陈秀兰想通了这件事以后,做了一个决定。
那年冬天,陈秀兰的男人出车祸走了。盐城到伍佑的路上,一辆大货车追尾,他开的货车翻了,人当场就没了。陈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小卖部里理货,手里的酱油瓶子掉在地上,碎了。
丧事办完,陈秀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男人的遗像,坐了一整天。第二天,她照常开门,照常卖货,照常打麻将。邻居们都说陈秀兰心大,男人走了连滴眼泪都没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把门关了以后,坐在床上,抱着男人的枕头,哭到半夜。
王建军每天下班还是来小卖部。他知道干妈心里难受,但他不会说话,就坐在那里,帮干妈理货、扫地、搬东西。陈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有时候会想:这孩子,比他爹强。他爹走了以后,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第二年春天,陈秀兰把王建军叫到跟前。
“建军,你坐下。”
王建军坐下,看着干妈。陈秀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两个杯子,给王建军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干妈,你喝酒?”
“今天喝一点。”
两个人碰了杯。陈秀兰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她放下杯子,看着王建军。
“建军,你今年三十六了。”
“嗯。”
“你妈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五岁。我答应过她,要把你照顾好。我没本事,没让你大富大贵,连个媳妇都没帮你娶上。”
“干妈,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陈秀兰打断他,“你前妻跑了,不是你的错。你就是太老实了,不会哄人。但老实不是缺点。你是个好人,建军。你妈要是还在,她肯定也希望你有个家。”
王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我帮你相了那么多亲,你都不愿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你怕再找一个,又跑了。你怕自己养不起人家。你怕这怕那,就是不怕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王建军的眼眶红了。
陈秀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皱眉,好像那酒忽然不辣了。
“建军,”她说,“干妈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说。”
“你问。”
“你觉得干妈这个人怎么样?”
王建军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陈秀兰。陈秀兰五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还是亮的,腰板还是直的。她坐在那里,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干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王建军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他张了张嘴,说:“干妈你……你挺好的。”
“那你愿不愿意娶我?”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小卖部里炸开了。王建军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陈秀兰,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秀兰说,“我比你大十四岁,我是你干妈,你妈托付我照顾你。我嫁给你,像什么话?街坊邻居会怎么说?你那些朋友会怎么看你?”
她停了一下,看着王建军的眼睛。
“但我想过了。我今年五十,你三十六。我身体还行,能干。你老实,本分,不会花言巧语。我跟你过日子,踏实。你跟我过日子,不用怕。我不跑。我哪儿都不去。”
王建军终于开口了:“干妈,你……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陈秀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建军,你妈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了你三十年。你小的时候我照顾你吃穿,你大了我帮你找对象。现在你三十六了,还是一个人。我看了心疼。”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你干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屋子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每天下了班来坐一会儿,那点时间是我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来陪我的,还是我是来陪你的。反正我们俩,都是一个人。”
王建军看着她。他忽然发现,干妈的眼睛里有泪光。他认识干妈三十年,从来没见她哭过。干爹走的时候她都没哭。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泪。
“干妈……”
“你别叫我干妈。”陈秀兰说,“你要是愿意,就叫我名字。陈秀兰。三个字,我名字。”
王建军站起来。他比陈秀兰高一个头,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王建军闻到她身上有股酱油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小卖部的味道,也是干妈的味道。他闻了三十年。
他伸出手,握住了陈秀兰的手。她的手指很粗,掌心的茧子硌着他的手心。她没抽手。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
“陈秀兰。”他叫了一声。
陈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真的愿意?”她问。
“你愿意,我就愿意。”
陈秀兰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哭出了声。王建军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他搂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很薄,不像是一个能扛事的人。但她扛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小卖部里,说了一夜的话。说王建军小时候的事,说他妈临终前的样子,说陈秀兰男人出事那天她接到电话的心情,说这些年他们各自一个人过的那些日子。天快亮的时候,陈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王建军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结婚那天,没摆酒,没通知亲戚。就去盐城市区领了个证,回来在镇上唯一一家小饭馆吃了顿饭。饭馆老板娘是陈秀兰的牌友,端菜上来的时候问:“你们两个,怎么凑一块儿了?”
陈秀兰说:“凑合过呗。”
王建军在旁边笑,没说话。
后来镇上的人慢慢知道了。有人说闲话,说陈秀兰老牛吃嫩草,说王建军为了找个伴连干妈都不放过。但他们俩该干嘛干嘛,陈秀兰还是开小卖部,王建军还是去水泥厂上班。下了班他还是来小卖部坐坐,只是现在不坐对面了,坐旁边。两个人一起理货,一起吃饭,一起关店门。天黑了就一起回家,回的是同一个家。
有一次,陈秀兰的牌友刘婶子问她:“秀兰,你当初怎么想的?你大他那么多,又是他干妈。”
陈秀兰想了想,说:“我看了他三十年。他小时候是个没人疼的孩子,长大了是个没人要的男人。他太老实了,老实到连自己都不敢要。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知道,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会要他。我也知道,这世上除了他,没有人会要我。”
刘婶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们两个,是彼此成全。”
陈秀兰笑了:“什么成全不成全的。就是一个人过了太多年,想找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说话。刚好他也没人要,我也没人要。我们就凑一块儿了。”
后来陈秀兰的小卖部旁边那间空屋租出去了,开了个理发店。理发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离异女人,有一次跟陈秀兰聊天,说:“大姐,你跟你家那位,感情真好。天天看他来接你,帮你收摊。”
陈秀兰一边理货一边说:“他那人,不会说话。就知道帮我干活。”
“那也挺好的。比会说不会做的强。”
陈秀兰笑了笑,没说话。王建军正好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递给陈秀兰:“路上买的,你爱吃的。”
陈秀兰接过来,剥了一个,塞了一瓣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很足。她把另一半递给王建军。王建军接过去吃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伍佑镇的傍晚很安静。远处有狗叫,有小孩在追跑打闹。陈秀兰把最后一点货摆上架子,王建军帮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陈秀兰走在前面,王建军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走了几步,王建军快走两步,跟她并排。他的手在下面慢慢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陈秀兰瞪了他一眼,没躲。他的手就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并排走在伍佑镇的街上,手牵着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前面是家,后面是小卖部。中间这段路,他们走了三十年。现在终于走到一起了。
镇上的人看见了,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王建军不抬头,陈秀兰也不抬头。他们只管走自己的路。走到家门口,陈秀兰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亮着灯——是早上走的时候忘了关。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陈秀兰回头看了王建军一眼,笑了。
“进来吧。”她说。
王建军跟着她走了进去。门关上了。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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