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王广东

我开车,载着老伴和小孙女,往戴南,去婆太太家。车子沿兴泰公路慢慢开,过陈堡,拐往茅山。里下河的原野平平整整,路两边沟渠一条挨着一条,大片稻田一眼望不到头。

天空淡淡的,一畈畈稻田青黄掺着,安安静静长在田里。

我和小孙女这几年有个习惯,看见什么就聊什么。在家里,在路上,随便捡个话头就能说。

孙女贴着车窗,睁大眼睛朝外望:“爷爷,你看田里的稻子,有的青,有的黄。”

我把车速放慢一点,轻声问她:“你仔细瞧瞧,稻穗是弯着,还是直直挺着?”

孙女看了好半天:“半弯着。”

种过田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这稻子,不对劲。

到时候了,稻穗本该完全垂下头来。可眼前这满田稻……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该低头了呀……”

“低头?”孙女歪着头问,“它们为什么要低头?”

“灌浆没灌满。谷粒是空的,穗就坠不下去。”

“什么是灌浆?”

“就是往谷粒里攒养分。天不够暖,浆水就浓不起来。浓不起来,就停住了。庄稼人管这个叫‘翘穗’。”

望着窗外一畈畈翘起来的稻穗,旧年田上的画面一下子浮上来。那时候我在乡政府工作,常跟着我们乡的老书记往田里跑。他懂庄稼,我跟着他,跑了几年,看会了一点。

有一年秋天,很像国庆期间刚刚经历的连阴雨。我跟老书记走到田当中,蹲下去。他捏着一穗稻,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稻穗递给我,又拿回去,拔下一粒,剥开壳,递到我眼前。壳里头是一汪清浆,稀稀的。他用指头捻了捻,浆水从指缝里淌出来,清亮亮的,没黏性。他把空壳弹掉,站起来,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几十年。他说,庄稼的事,急不得。太阳不到,温度不到,你再怎么折腾,谷粒也饱不了。

他转身走了。没过几天,全乡人一起动手,花三天挖了三千条丰产沟、围沟。我当年写过一篇新闻,标题就叫《突击三天,挖沟三千》,登在《兴化报》上。

我轻轻叹口气:“只是今年这雨,下个没完。沟挖再多,天不放晴,温度上不来,稻子还是灌不满。”

孙女不说话了,眼睛望向稻田。

“还记得院子里那棵橘子树吗?今年果子没熟就往下掉。”

“我记得,捡了几个摆窗台上,后来都烂了。”

“皮还是黄的,掰开一看,里头是空的,一包水。”

孙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哦……橘子天冷就烂,稻子天冷不肯低头。”

我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笑了。

孙女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稻田,忽然说:“爷爷,稻子灌浆要慢慢攒,那我读书是不是也要慢慢攒?”

我没说话。

雨还在下。田里的稻子一畈一畈往后退。孙女靠着车窗,手指头在玻璃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爷爷,那稻子什么时候才能低头?”

我说:“等它灌满了浆。”

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孙女正望着窗外,眼睛里有稻子,有灰蒙蒙的天。

车子继续向前,一畈畈青黄相间的稻禾,缓缓向后退去。前面快到戴南了,婆太太家。那边是喜事,田里是这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