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辽代建城潮奠定辽宁城镇千年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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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城城址俯瞰图。 制图 董昌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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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城城址是辽宁保存最完整的辽代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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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城城址复原模型。

在辽宁,不少城市的历史可以往前追溯千年。

辽阳、朝阳、锦州、北镇、开原、法库、阜新……今天这些城镇的位置和交通走向,很多在千年前的辽代就已定下雏形。辽朝在辽河流域掀起建城浪潮,又用南北面官制“因俗而治”,让游牧、农耕两种生产生活方式在同一个政权框架内共存发展。古城墙、墓志、壁画,记录下多民族共居共治的日常,也让人看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中,北方民族政权的独特创造。

辽代城址遍辽宁

今年55岁的李兵,种地之余开车跑运输。他的货车涂装是闪亮的金色,这颜色既像家乡四面城城址一带流传的金高粱传说,也暗合他的另一个身份:辽代安州城残碑的发现者。四面城城址是辽宁保存最完整的辽代古城,夯土城墙绵延乡野。由此向西,朝阳老城区地下埋藏辽代兴中府故址;向南,辽阳老城,昔日东京辽阳府的街市轮廓,仍可从文献与考古遗存中依稀辨识。

铁岭市博物馆原副馆长周向永汇总多年成果后发现:今天辽宁境内主要城镇,甚至农村主要村落,都能找到辽代遗存。辽朝统治辽东200多年间,在今天辽宁境内兴建改建了大批府、州、军、县城池。有继承前代的老城,也有为安置移民新建的城市;有京府、普通州县,也有头下军州。它们构成辽宁历史上第一次密度可观的城镇网络,不少城市延续发展,演变为今天的中心城镇。

辽阳是辽朝五京之一的东京辽阳府,也是辽朝在辽东的军政中心,城市分内城宫城和外城汉城。当时外城称汉城,汉人与其他农耕民族百姓在此商贸、农耕。朝廷派东京留守统辖辽东数十州县,管理赋税、民政;同时,不少契丹部族也在这驻牧。一个地方,同时存在州县管理和部族管控两种形态。

朝阳是辽代辽西重镇兴中府。这里出土了不少辽代汉人、契丹贵族墓志。墓志留下官吏任职履历,为了解辽朝地方行政提供了实物依据。北镇的显州、乾州,依托医巫闾山辽代帝陵兴建,承担陵寝管护和地方民政。锦州、银州(铁岭)、咸州(开原)等城池,安置大批掌握冶铁、纺织技艺的中原移民,当地手工业和农业同步发展。

最有辽代特色的是阜新、法库一带的头下军州。懿州(塔营子古城)、成州(红帽子古城)是代表。头下军州是契丹王公贵族设立的私城,安置战争俘获人口。节度使由朝廷任命,刺史以下由贵族自家部曲充任;赋税部分归头下主人,酒税上缴上京盐铁司。后来懿州“纳土归朝”,划入东京道州县序列,转为朝廷直接统辖的普通州城。这一变化,能看出辽朝地方行政建制的动态调整。

考古调查显示,辽宁境内辽代城市规模层级分明:京府大城周长二三十里,普通节度州城四五里,头下小城、县城周长一两里。这些夯土城址遍布辽西、辽东、辽北,勾勒出一幅辽代辽宁城镇分布图。后世很多州县,直接沿用辽代城址。辽宁现代城镇分布格局的基础由此奠定。

因俗而治抚民安农

渤海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肖忠纯教授认为,辽河流域是辽朝城镇稠密地区,城镇数量远超前代,将其视作辽宁古代史上第三次建城高潮。辽朝能大规模建城,背后有一套开创性政治设计——南北面官制度。

这套制度说起来并不复杂:北面官主要由契丹贵族出任,按契丹部族旧俗管理契丹和游牧部族事务;南面官模仿中原官制,设三省六部、节度使、刺史、县令,主要治理农耕人口,掌管州县行政、赋税和农业生产。

辽代墓志显示,不少契丹贵族一身兼有北面、南面两套官衔。法库出土的《萧袍鲁墓志》中,墓主人官拜北面官北府宰相,同时兼任南面官体系节度使;朝阳出土的《耶律延宁墓志》中,墓主同时执掌北面部族军政和南面官宰相头衔。这说明南北两套体系不是完全隔绝的官员阵营,而是同一王朝之下的两套职事系统,人员可以交叉任职。

辽朝实行南北面官制,有非常现实的经济社会诉求。立国之初,大量中原汉人因战乱被俘或迁徙进入辽境。如果强行用草原部族制度管理农耕民众,很容易引发社会动荡。南北面官制推行后,通过南面官管辖的州县、头下军州,为移民提供定居空间,鼓励汉人继续从事熟悉的农业生产。大量移民垦辟荒地,传播中原农耕、手工业技术,辽河流域农业生产得到恢复发展。昔日边地,呈现田野开辟、城郭相望的景象。

有学者提出,南北面官是辽朝中央层面的官制划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并行两套平行地方行政体系;在地方,普通州县、部族建制交错并存。头下军州最典型:贵族拥有私城,体现契丹贵族特权;而州、县建制和赋税管理,又执行南面官州县制度。一旦私城上交朝廷,就彻底转变为普通州县,归入南面行政管辖。这种弹性与灵活性,是辽朝地方治理的独到之处。辽宁众多城址的兴废变迁,正是这一制度演变的见证。

文化交融的载体

考古人员在对阜新关山辽代萧氏家族墓群进行抢救性发掘时,在萧和与秦国太妃耶律氏合葬墓中发现大型出行仪仗彩色壁画。墓道南壁绘制14名幞头汉服汉官,北壁绘制14名髡发窄袖契丹人物,伴旗鼓仪仗图像,直观再现辽地各族官僚共处的时代图景。两组壁画与墓志文字记载相互印证。研究人员分析,南北面官制本质上是多民族王朝的治理创新:在同一个辽政权框架内,尊重游牧、农耕不同生产生活方式,不强制推行单一文化,让不同族群各安其业,由此促成文化汇流,丰富中华文明的内涵。

在辽代,辽地各族民众共居一城。东京辽阳府、兴中府,既有契丹贵族府邸,也有汉人的坊市。制度层面,北面官保留契丹部族传统;南面官承袭中原典章,推行儒学,开设科举,吸纳汉人参政。文化生活中,朝堂上,汉官穿汉服,契丹臣僚穿国服,各随其便;音乐、礼仪上,契丹国乐与中原雅乐、散乐并行,中原儒学与契丹本民族文化彼此交融,催生出独具特色的辽文化。

辽朝这套“因俗而治”的治理实践,是中华文明强大包容性的历史见证。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在同一个政权内部实现制度兼容、经济互补。辽朝在这片土地上建起的一座座城镇,既是安置移民、发展生产的据点,也是文化交融的载体。汉人带来中原农耕、建筑、儒学文化,契丹保留草原制度与习俗,其他部族遗民传承本土技艺,多种文化在辽河流域碰撞、吸收、重塑。

辽代留下的不只有一座座古城遗址,更有一套城镇体系框架。金代基本继承辽代州县布局;元明两代,多数辽代州城继续沿用,城镇位置、交通网络大体沿袭辽代奠定的基础。今天辽宁很多城市的历史根脉,正植根于辽代这一波建城浪潮。

当我们行走在四面城城址,探访塔营子懿州残垣,品读墓志上各族官员的职衔,回望辽代南北面官制度,看到的不只是一套古代官制,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北方民族政权作出的创造性贡献。

(辽宁日报 记者郭平 文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