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掘开大南门放贼入城,与驻防旗兵男妇巷战三日……内城旗营,则男女老幼无不被害。”这是被太平军裹挟的陈思伯在《复生录》里留下的一段回忆。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守满城的,不只是男人。

清代满城在清后期出现过一种今天看来仍然费解的现象:阖城死难。城破之时,从最高长官到普通旗兵,乃至妇女老幼,往往集体自焚或投水。这不是某一座城的孤例,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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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将军亲自分发火药

辛酉十一年(1861年)九月,太平军二次攻打杭州。十一月二十八日攻克杭州城,清杭州将军瑞昌继续死守满城,并召集八旗官员、披甲,各家分授火药,准备自焚。

三天之后的腊月初一,太平军攻克满城。瑞昌率先举火自焚,满城阖营次第火起。战死、被杀、自焚者男妇多达八千余人,劫后余生的八旗官兵仅46人。

由最高长官亲自传达指示、各家分发火药准备自焚,这个举动在清末是独一份的。城破之时忠臣烈女自杀殉国,历史上古已有之。南明朱大典死守金华城,城破之后也是点燃火药库自杀殉国。但朱大典并没有安排全城男女老少在城破时必须全部自杀,甚至有人闯进他准备自杀的火药屋时,他还催促人赶紧跑。

上峰统一安排的兵败自杀,还能算“自杀”吗?

妇女登城,身份是军人

太平军为什么会对满城的妇孺动手?答案藏在防守方式里——旗人防守满城的时候,是不分男女一起上阵的。

刘小萌编著的《清代满汉关系史》里提到,满洲妇女登城防守这事是清朝官方宣传的,而且也有目击证人。陈思伯在《复生录》中回忆,太平军入城后与驻防旗兵男妇巷战三日,内城旗营男女老幼无不被害。

换言之,太平军会在满城大开杀戒、连女性都不放过,是因为满城里的妇女在当时的身份并不是眷属,而是军人。满城受到攻击时,这些女性军人被她们的将军一视同仁安排到守城防御上,并且“娴枪箭”,做得非常出色。

守城的时候她们全民皆兵,是最勇敢的八旗锐士;城破的一瞬间,她们又成了手无寸铁的妇孺。

第一次破满城的,是英国人

江宁满城并不是清朝第一座失陷的满城,也不是满城第一次遭到屠戮。第一次破满城的,是英国人,地点在镇江府。

永历九年(1655年),清廷在镇江府设置八旗汉军驻防,最高长官为京口将军。1757年乾隆帝将其降级为副都统驻防,归江宁将军管辖,六年后又下令京口汉军全部“出旗”,改由江宁满城调拨蒙古八旗驻防。

1842年,英国人打到长江里,以军舰舰炮为依托强攻镇江府城。六月二十上午定波门失守,镇江城陷,城内组织巷战,到下午英军基本肃清城内战斗。京口副都统海龄退守满城,随后英军攻击满城。守城的是京口驻防和驰援镇江的青州驻防,最终京口驻防不战而溃,“独青州兵奋勇格杀”至全军覆没。海龄及其家人自焚而死。

然后旗人妇女开始组织集体自杀行动。比如“奇克唐阿妻佈尔哈沁氏……通共二十八口,在汤圆巷朝宅闻城陷,举火自焚,壬寅(1842年)六月十四日事”。

诡异的是,镇江府城也就是汉城,却并没有这种大规模“殉国”之事,更不用说阖家自焚。虽然也有大批死于英军枪下或者被凌辱之后自杀的,但较之于满城这一隅之地的大几百人集体自杀事件,比例低得多。

英国人并没有像太平军那样喊出“誓屠八旗,以安九有”的口号,可旗人妇女照样下饺子一样自尽。这说明满城城陷之后阖家自杀的做法,并非基于愈演愈烈的满汉冲突才突然产生——谁打满城,都是这个结果,不管是英国人还是太平军还是革命党。

太平军只拿下了南方八处驻防中的四处

网上常说太平军干掉了南方的旗人驻防,这其实不对。南方驻防有江宁、京口、乍浦、杭州、福州、广州、荆州、成都一共八处,太平军只拿下了前四个。而这四个,无一例外全部出现了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的壮举。

癸好三年太平军光复镇江,重组不到十年的京口驻防再次开始集体自杀。营内水井多被妇女尸骸填满,事后掏出白骨成堆,仅城南一带池塘就不下数十处,妇女尸骸填满各塘,“后至者以无水可投为恨”。

杭州的情况尤其典型。太平军前后打了两次杭州。第一次是在庚申十年,李秀成为了破江南大营,围魏救赵轻骑取杭州。旗兵死守满城,相持六日,清军援兵赶到,太平军也完成了破江南大营的战略目标,于是主动撤退,并未攻克满城。事后清军统计,此役满城旗丁和妇女死伤上千。

太平军都没破满城,为什么会出现旗人妇女的死伤?

第二年,李秀成二打杭州,这次是奔着组建天国浙江省来的,声势浩大。鉴于满城抵抗激烈,李秀成在出发之前恳请天王降诏“准赦满军”。也正因此,李秀成在攻破杭州城第四天的时候仍未组织对满城的进攻,而是跟驻防将军瑞昌商议,允许旗兵投降回家。但瑞昌严词拒绝,太平军开始了强攻。即便此时,李秀成仍然向瑞昌保证,城破之后如果有旗人被太平军俘获,也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但即使如此,瑞昌依然挨家挨户给旗人分发火药,而这些旗人也果然在城破之后纷纷点火阖家自尽。

这套逻辑一直延续到1911年

这种集体意识到1911年辛亥革命的时候仍然在发挥作用。

陕西革命党与哥老会联手破西安满城。西安驻防旗人多英与长子举人奎成率妻女等投井死,次子生员奎章伏井恸哭从死,族弟奎斌、奎庄皆死之;巡官惠祥率警生守城,城陷投井死,家属从死者六人,从子广兴既殉,母赵氏年六十余,执短刀闯入民军欲杀敌,寻自刎死;生员音德本走多公祠自经死,弟领催额哲亨城陷死;附生春祥偕兄、弟、妻、子辈十余口焚死,无一免者;满城东北角望灯庵内聚有旗人男女老少300人,紧闭庵门拒不偷生,在火攻中被活活烧死。“辛亥国变,以西安死难为最烈且最多云”。

江宁城,佐领盛成于民军攻城前预料凶多吉少,与至交数人相约,城破各携妻孥赴火药库同死。民军入城,盛成友人率妻媳子孙赴火药库痛饮,而炷香于库中,香尽,火药爆炸,同赴者皆死。

杭州城,武昌首义消息传到时,浙江巡抚增韫下令将新军枪械收缴,同时加派八旗巡防添班各城门守卫,加紧戒备昼夜操演,并在各营门安置大炮。有旗人扬言“杭州如有不测,将拼死一战”。九月十四午夜,杭州新军在标统周承菼、先锋敢死队指挥官蒋中正等人的带领下成功击破杭州驻防,十五日晨即光复全城。但“认为满城毗连市区,居户稠密,不宜开战”,所以决定劝降满城。随后双方定约,旗营士兵缴械,民军士兵接管营门。但随后发生了旗人违反协议私藏枪械显密谋抵抗之事,于是军政府逮捕三个领头的旗人将领在广场枪决处死,平息了骚乱。

福州城,驻防将军朴寿在福建革命党风雨欲来的前夜做了安排。后来革命党起事,双方打得激烈。其间有青年王清铨、王耀西二人因误入旗界被旗人捕获,随后剖心碎首,抛尸河内。又有水部工艺传习所职员吴和轩被旗兵斩首剖腹,暴尸示威。城破之后,旗军捷胜营队官郎乐额三兄弟及全家男女十多人,以煤油浸湿棉被扎盖身,举火自焚。翻译官何芝田全家投于蒙古营纱帽井,被救者只男女小孩各一人。

他们怕的是什么

当初武昌起义时,革命军光复之后俘获了旗人军官标统宝瑛之女。此女平日招摇过市,群情激愤,一定要把她处死。而此女在戮时哭诉:“我等固无罪,但恨先人虐待诸君耳。”

或许,这才是这些旗人以及妇女在城破之时各种自刎归天的核心原因——他们怕他们的对手捡起来二百多年前他们祖先的手段。

但其实他们也在考虑重新拾起他们祖先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