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当众骂我儿子野种,我没闹,第二天婆家急红眼上门道歉
楔子
“野种就是没规矩。”
赵母一把拍开团团伸向糖果的手。满屋祝寿的喧闹,被这五个字齐刷刷斩断。赵明辉夫妇低头剥橘子,嘴角压着笑。赵明远举着酒杯僵在原地,只说:“妈,少说两句。”
林晚晴没哭,抱起团团轻声说:“我们回家。”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瞥见赵父攥紧的拳头,却始终没开口。
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团团贴着她耳朵问:“妈妈,野种是什么?”
林晚晴第一次没有回答。
第一章 生日宴上的耳光
深秋的日头短,下午五点半,老宅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赵母的生日宴摆在堂屋,圆桌拼了两张,鸡鸭鱼肉堆得冒尖。赵明辉一家三口来得最早,李芳一进门就夸赵母气色好,七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赵母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赵明远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盒阿胶糕,赵母接过去翻了下价签,脸上的笑收了两分,随手搁在电视柜上,那地方还放着赵明辉送的金手镯盒子,红绒布面,金光从缝里露出来。
团团一进门就往桌边跑。赵父坐在太师椅上看电视,见小孙子进来,伸手招了招,团团跑过去,他塞了一块水果糖在孩子手心,低声说:“一会儿吃饭,别乱跑。”团团点头,把糖攥得紧紧的。
林晚晴把带给赵母的围巾递过去,叫了声“妈”。赵母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去看后面进来的外甥女,热络地招呼:“哎哟,小琴来了,快坐快坐。”林晚晴的手在半空略停,收回来帮忙摆碗筷。
菜上齐,赵母坐主位,赵父坐旁边。赵明辉举杯带头,“祝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一屋子人跟着站起来,杯盏碰得叮当响。团团趴在桌沿,盯上桌中央那盘糖拌西红柿,旁边还有一碟花生糖,他小手伸过去,想拿一块。
赵母正跟小琴聊赵明辉最近接的大单子,余光瞥见团团够糖,眉头一拧,伸手“啪”地拍开团团的手指。声音不算重,但满桌都听到了。
“野种就是没规矩。”
五个字,不响,却像有人猛地拔了电视插头,满屋的喧闹瞬间静了。
团团的手缩回去,半截手臂悬在胸前,不知道是疼还是吓,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要哭又不敢哭。林晚晴正端着碗给赵父盛汤,勺子停在半空。
赵明辉低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动作很仔细。李芳夹了块鱼肉,嘴里说“这鱼蒸得嫩”,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赵明远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酒面微微晃荡,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妈,少说两句。”
赵母不看他,自顾自给小琴夹菜,“现在的孩子,皮得很,没人管怎么行。”
林晚晴把勺子轻轻搁进汤碗,汤面晃了一下,没洒。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团团身边,蹲下来,把儿子攥紧的小拳头一根一根掰开,那颗水果糖还攥在掌心,糖纸都被汗浸潮了。她抽出纸巾擦擦团团的手,然后把他抱起来。
团团的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哭声压在喉咙底下,闷闷的,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我们回家。”林晚晴的声音很稳,稳到屋里每个人都听清,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没人应她。赵母端着架子喝茶,赵明辉象征性地站起来,“弟妹,饭还没吃呢,妈随口说的,别往心里去。”李芳跟着说:“是啊,小孩子懂什么,来,团团,大娘给你糖。”
林晚晴没理她。她走到玄关,单手给团团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团团小声说:“妈妈,我的小汽车还在屋里。”那是他带来的玩具,一辆红色小轿车,下午在地板上开了一圈。
林晚晴犹豫了一瞬。赵明远终于站起来,“我去拿。”
他进里屋找车的工夫,林晚晴站在门口等。深秋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脸上发凉,屋里暖气哄哄的,但她已经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了。堂屋里重新响起说话声,赵母在问拆迁的事,赵明辉的声音拔高了些,说“政策正好”,又压低了。没人再看门口。
赵明远拿着小汽车出来,递给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林晚晴接过车,塞进团团怀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铁门半开着,她侧身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赵父坐在太师椅上,隔着堂屋的玻璃窗,他正盯着桌面,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腕子。然后他慢慢松开,伸手去够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始终没有站起来,始终没有说话。
林晚晴收回目光,抱紧团团,往巷口走。
巷子安静,路灯昏黄。赵明远追出来,脚步声在身后响,跟了一段,又停了,大概觉得追上来也没用。
团团不哭了,趴在她肩上,小脸冰凉。走了几十米,他忽然贴着她耳朵,声音细细的,像怕被风吹散:“妈妈,野种是什么?”
林晚晴的步子顿了一下,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怀里的孩子轻得像一捧棉絮,体温隔着两人衣服一点点渗过来。她的嘴唇动了动,舌尖顶上颚,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碎玻璃。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夜,怀着团团七个月,赵母非让她去帮赵明辉的婚宴端菜,说“就几桌,累不着”。那天她来回跑了二十多趟,晚上回屋就见红了,团团在保温箱里躺了半个月。赵母去医院看了一眼,说“养得熟养不熟还两说”。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团团说过,今天也不会说。但她不想骗他。
“回家妈妈给你热牛奶。”她最终说。
团团没再问。小手攥着她衣领,攥得很紧。路灯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草。
巷口停着一辆车,车灯忽然亮了,是赵明远的车。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条路绕了出来,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们,没下车。
林晚晴从他车旁走过去,没有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团团趴在她肩头,忽然小声说:“妈妈,我以后不吃糖了。”
林晚晴鼻子一酸,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压下去。
“糖可以吃,”她说,“但要自己拿,不用经过别人同意。”
团团似懂非懂,哦了一声。
母子俩拐进自家小区的时候,赵明远的车还在后面缓缓跟着,车灯照着她们的后背,一直没灭。
第二章 她把眼泪留到夜里
哄睡团团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孩子受了惊吓,睡着了也不安稳,手指攥着她的睡衣下摆,隔一会儿就抖一下,像刚上岸的小鱼。林晚晴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等他呼吸慢慢匀了,才轻手轻脚抽身出来,拿枕头塞在他手边给他攥着。
她关掉卧室灯,带上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房子是两人结婚时买的,九十个平方,首付她出了一半。如今客厅里还摆着赵明远上周买给团团的轨道火车,包装盒扔在茶几底下,没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阳台。
晾衣杆上挂着团团今天出门穿的小外套,领口沾了一小块果汁渍,她顺手收下来,拿过洗衣盆,倒上温水,把衣服泡进去,搓了搓领口。动作很轻,水声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晾好衣服,她倚在阳台栏杆边,裹紧了身上的针织开衫。深秋的风从楼下梧桐树顶灌下来,凉得人骨头疼。
手机在睡裤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我在楼下。”
她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的光暗下去。
五年的账,她平时怎么算也算不清,可今天晚上,那些画面像被人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张张摊在她面前,清晰得吓人。
五年前那个夏夜,她记得自己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孕妇裙,肚子挺得老高,走路要用手托着下腹才舒服点。赵明辉在酒店办婚宴,赵母提前三天就打来电话,语气不容商量:“明辉结婚是家里大事,你是弟媳妇,帮着端几桌菜,就当活动活动,对生孩子还好呢。”
赵明远当时在电话旁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妈,晚晴肚子大了,不方便”。赵母立刻拔高了声音:“有什么不方便?我怀明远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那顿婚宴她跑了二十多趟。婚宴散场时她扶着墙回休息室,小腹坠得厉害,以为是累的。晚上回到家,洗澡时发现内裤上有暗红色的血,她吓得腿都软了,是赵明远连夜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团团在保温箱里躺了半个月,她隔着玻璃看他,那么小一团,身上插满管子,她每天哭,哭完回家还要接赵母的电话。赵母来医院看过一次,站在保温箱前看了几眼,出来坐在走廊椅子上,说了那句她记到今天的话:“早产的孩子养得熟养不熟还两说呢。”
赵明远当时就在旁边。他握着她的手,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他最后只是捏了捏她手指,说:“妈就随口一说。”
后来团团一天天长大,身体慢慢结实了,可赵母的“随口一说”越来越多。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赵母总要当着满桌人的面逗团团:“团团,你跟奶奶亲还是跟姥姥亲?”团团老实,说跟姥姥亲,赵母就撇嘴:“看吧,养不熟。”
这些话,她都忍了。忍的原因很简单,她想着日子总要过下去,赵明远是独子,上面一个哥哥,老人家偏心大儿子天经地义,只要不伤到团团,她能吞就吞了。
可今天那两个字,她吞不下去。
“野种。”
这两个字用来骂她儿子,赵母说得那么顺嘴,连磕巴都没打。团团才三岁半,他不懂什么是野种,他只是想吃一块糖。
阳台门被从里面推开了,赵明远走出来,衣服上还带着老宅的饭菜味。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到栏杆上,“你别站这儿吹风。”
林晚晴没看他,视线落在楼下绿化带的冬青丛上,被路灯照得发白。
“团团睡了?”赵明远问。
“嗯。”
他站了一会儿,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今天的事,是我妈不对,”他开口,“她就是老观念,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我明天去说她。”
林晚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脸上没有泪,眼睛也不红,只是眸子黑沉沉的,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赵明远,”她的声音不高,“你妈凭什么骂我儿子?”
“她就是老观念……”
“我问你,她凭什么?”
赵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凭我怀着团团七个月给你哥婚宴端了二十多趟菜?还是凭团团早产在保温箱躺了半个月,她来看一眼就说养不熟?”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把许久以来攒下的东西一颗一颗放在台面上。“你妈说我配不上你,我忍了。你妈把老家拆迁的消息瞒着我们只告诉你哥,我也忍了。可团团三岁半,他今天问我‘野种是什么’,赵明远,你让我怎么回答他?”
赵明远的头低了下去。他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她侧了侧身,那只手悬在半空,最后收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裤缝上。
“明天我就去老宅跟她说清楚,”他说,“以后我们少回去。”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牵了牵就收回去,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你说过很多次明天。”她说。
赵明远的手僵住了。
她没再理他,转身推开阳台门回屋。经过客厅时,她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脚步没有停,走进主卧,轻轻掩上门。
主卧里,团团翻了个身,攥着枕角,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沉。她坐到床边,借着床头小夜灯的光,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陈彦,她大学同学,现在做民事纠纷方向的律师。
上个月同学群里有人提过,说陈彦离婚案子做得最多,尤其擅长抚养权和财产分割。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落下,打了一行字:“陈彦,在吗?想咨询离婚和抚养权的事,方便的时候回我。”
发完,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俯身替团团掖了掖被角。孩子的小脸被灯光烘得暖融融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碰,唇上触到的温度是真实的,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最结实的一根线。
她关掉夜灯,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阳台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赵明远还在外面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陈彦回了三个字:“在,你说。”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决定明天再说。但心里那块最重的东西,好像被人撬开了一道缝,有风漏进来,凉的,也是清的。
卧室门外的客厅里,赵明远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拿针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他接起来,压低了声音:“喂?……哥?这么晚什么事?”
电话那头,赵明辉的声音带着笑,不知说了什么。赵明远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明天再说。”
挂断之后,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林晚晴闭着眼,手覆在团团的小手上。她不知道赵明辉这么晚打电话来做什么,但她大概猜得到。老宅拆迁的消息传出来之后,赵明辉找赵明远“商量”过好几回了。
这一次,她不想再听赵明远转述了。她想自己去弄清楚。
第三章 幼儿园里的悄悄话
深秋的早晨亮得晚,六点四十,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林晚晴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赵明远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她没多想,起身去厨房热牛奶。路过客厅时,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多了一只烟灰缸,里面摁着两个烟头。赵明远戒烟三年了。
团团醒来后不太愿意穿衣服,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声音闷闷地说不想去幼儿园。林晚晴坐在床边,把毛衣抖开,轻声问他为什么。团团不说话,小手攥着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昨天奶奶说我……说我是野种,什么是野种?”
林晚晴的手停在半空。毛衣上的小熊图案冲着她笑,她盯着那只熊看了两秒,把翻涌上来的东西全咽了回去。
“那是奶奶说错话了。”她把团团从被子里捞出来,给他套上毛衣,“你是妈妈的宝贝,是爸爸的孩子。大人有时候会说错话,你不用管。”
团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伸出胳膊。林晚晴给他穿好衣服,梳了头,又往书包里塞了一盒他爱吃的动物饼干。出门前,团团忽然拉住她的手:“妈妈,今天你来接我好不好?”
“好。”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妈妈一下班就来。”
开车去幼儿园的路上,团团在后座翻着绘本,偶尔指着窗外说“树没有了”。入秋以来梧桐落叶厉害,环卫工人还在扫。林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他,孩子的脸贴着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块雾。
幼儿园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小班中班的家长牵着孩子往里走,老师站在门廊下挨个打招呼。林晚晴把团团送到教室门口,蹲下来帮他整理围巾,王老师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团团妈妈,方便说两句吗?”
林晚晴点点头,拍拍团团的背让他先进教室。团团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跑进去,坐到自己的小椅子上,低头摆弄书包带子。
王老师把她领到走廊尽头的阅读角,那里没人。窗台上摆着一排小朋友种的蒜苗,绿油油的。王老师搓了搓手,像是在想要怎么说。
“昨天团团是不是参加了一个家庭聚会?”
林晚晴心一沉,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做早操的时候,中班的两个孩子——我打听过了,一个姓赵,是你们家亲戚的孩子——围着团团说了些话。”王老师顿了顿,“具体的话不好听。团团当时没哭,但后来自由活动的时候一个人待在积木区,我叫他他也没应。”
“是什么话?”林晚晴问,声音很平。
王老师犹豫了一下:“就是……昨天在聚会上有人说团团是‘野种’。那个姓赵的孩子把这话带到幼儿园来了,跟别的小朋友说团团没有爸爸。小孩子不懂事,跟着起哄。”
林晚晴站在窗边,蒜苗叶子蹭着她的手腕。她盯着那些绿苗看了一会儿,眼睛发酸,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王老师,团团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吗?”
“他应该不完全懂,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不好的话。”王老师声音放轻了,“我批评了那两个孩子,也跟他们班主任说了要留意。但团团妈妈,这种事如果家里不沟通清楚,孩子心里会留阴影的。团团本来就内向,今天一上午都闷闷的。”
林晚晴点头。“谢谢您告诉我。麻烦您这几天多留意他,如果还有别的小朋友说这种话,麻烦您第一时间跟我说。”
“你放心,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还有,”林晚晴停了一步,“那个姓赵的孩子,麻烦您不要对他有偏见。孩子只是学了大人的话。”
王老师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幼儿园出来,林晚晴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得像掌纹。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得发闷,但挤不出一滴眼泪。
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上午请假,下午到公司。然后翻到赵明远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张团团在游乐场的照片,他回了个“真棒”。她打了一行字:“赵明远,你妈昨天在饭桌上骂团团野种,今天传到幼儿园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赵明远的电话两分钟后打过来,她没接。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过了半分钟,一条消息进来:“我马上打电话给我妈。”
林晚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她打字回复:“不用了。我自己处理。”然后直接拨通了陈彦的电话。
陈彦接得很快:“昨天你说的事,我大概看了下你发的信息。你现在方便聊?”
“方便。”林晚晴靠在座椅上,声音没有起伏,“我想带团团做亲子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不要跟赵家人提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说,“我需要一份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行。鉴定中心我帮你约,我现在发你地址。带好身份证明和孩子的出生证明。”陈彦的语气温和但干脆,“晚晴,这种事我见得多。你做得对。”
林晚晴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她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城南的鉴定中心。路上经过团团幼儿园,她远远看了一眼操场,孩子们正在玩滑梯,小红点蓝点一样在秋日薄薄的阳光里晃动。她没有停车。
鉴定中心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很干净。陈彦已经提前打了招呼,前台让她填了两张表。她坐在等候区,给幼儿园王老师发了消息,说下午想接团团出来一会儿,家里有点事要处理。
王老师回得很快:“好的,我跟门卫说一声,您到了直接登记。”
林晚晴回了个“谢谢”,把手机锁屏。大厅里很安静,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她慢慢把它褪下来,攥在手心里,戒指内侧的刻字硌着掌心,刻的是“团聚”两个字。当年赵明远说,团团早产住了二十多天保温箱,取这个名字是盼着一家人团团圆圆。
她把戒指放进大衣内侧口袋,拉上拉链。
下午两点,她把团团从幼儿园接出来。团团看到她很开心,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好像早上的事已经忘了。到了鉴定中心门口,他仰头看着蓝色的招牌,问:“妈妈,这是哪里?”
“医院。”林晚晴说。
团团的小手攥紧了她。“我不打针。”
“今天不打针,就抽一点点血,像蚊子咬一下。”她蹲下来,把团团抱进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说,“妈妈在这儿,妈妈一直陪着你。”
抽血的时候,团团坐在她腿上,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但没大声哭。护士拿了根棉签按住针眼,林晚晴空出一只手接过来按着,另一只手揽着他。
“妈妈在。”她重复了一遍。
团团把脸埋进她胸口,闷声说:“爸爸呢?”
林晚晴的手顿了一下。
“爸爸在上班。”她说。
团团没有再问。
从鉴定中心出来,团团在车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护士给的一颗水果糖。林晚晴把他放到安全座椅里,自己坐回驾驶座。后视镜里,孩子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痕。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发来的:“晚上我回老宅,跟我妈把这事说清楚。你信我一次。”
林晚晴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下一行:“三日后报告出来。在那之前,你处理你的事,我处理我的。”
发完,她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赵明远的回复来得很急,她没再看。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深秋的六点,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色的光从车窗映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团团在后座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梦话。林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握紧了方向盘。
三天。三天之后,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第四章 拆迁款的风声
拆迁的消息是周二上午传到赵家的。
赵父坐在老宅堂屋里,手里捏着街道办发的那张《征收意向征询表》,逐字看了三遍。老宅临街,上下两层带个院子,当年赵父单位分的房改房,后来房改买断,房产证上写的是赵父一个人的名字。按初步方案,货币补偿加上搬迁奖励,总数在三百八十万上下。
他把表折好,压在电视机遥控器下面,没吭声。
可这种事瞒不住。赵明辉在建材市场混了十几年,耳朵灵得很,当天中午就得到了信。他先是给赵母打了电话,语气压得很低:“妈,咱家老宅要拆了。您知道吗?”
赵母正在厨房择菜,手里的豆角掐了一半停住。“拆?谁说的?”
“街道办都出表了,爸肯定拿到了。妈,这事您得早点打算。明远那边现在闹成这样,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不得借着由头回来分一杯羹?”
赵母沉默了几秒,把剩下的豆角往盆里一扔。“你晚上和李芳过来。”
晚上七点,赵明辉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老宅门口。李芳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嘴上说着“妈,给您买了您爱吃的砂糖橘”,眼睛却先往堂屋扫了一圈,确认赵父不在。
赵父在里屋修收音机,门虚掩着。
赵母把三人叫到厨房,关了灯,只留一盏抽油烟机的照明灯,光线昏黄。赵明辉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点着灶台:“妈,我打听清楚了,补偿方案有两种,要么拿钱要么拿安置房。咱家这位置,肯定拿钱划算。三百多万呢。”
“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脑筋。”赵母压低声音,“他要是知道能拿三百多万,肯定想着两个儿子平分。”
李芳剥了个橘子,递一瓣给赵母,撇着嘴说:“妈,您还想着平分呢?昨天您生日宴上林晚晴那脸色您没瞧见?一句话没说,拉着团团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那是什么态度?分明是没把您放眼里。”
赵母接过橘子没吃,脸上的肉绷紧了。
李芳接着说:“我听说啊,她连饭都没吃,出门就把团团送到她妈那边去了。这是摆明了要跟咱们家划清界限。妈,她现在这副样子,早晚是要跟明远离的。到时候分家产,那拆迁款里头可就有她一份。”
“她敢。”赵母把手里的橘子往桌上一拍。
赵明辉适时地叹了口气:“妈,我不是挑事。您想想,明远那套婚房首付您给掏了二十万,这些年贴补他们多少?团团早产住院花了小十万,也是您出的。现在她林晚晴说不来就不来,说甩脸就甩脸,她凭什么?要我说,这拆迁款干脆别让明远知道。您和爸商量商量,先把钱拿出来,把我那个商铺的首付凑上。等以后明远真离了,他一个人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赵母没说话,手指在围裙上来回蹭。
李芳凑近一步:“妈,您可别心软。您想想团团,都三岁半了,话都说不利索,见人就躲。那天我娘家嫂子也在场,回头就跟我说这孩子是不是随了林晚晴那头的根,怎么一点不像赵家人。妈,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这是别人说的。”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赵母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离就离。”赵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钱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明辉的商铺首付差多少?”
赵明辉眼睛一亮:“差八十万。妈,只要八十万,剩下的您和爸留着养老。”
“八十万……”赵母盘算着,“你爸那脾气,一下子拿出去肯定不行。这么着,先别声张,等拆迁办正式来谈的时候,我跟你爸说。你把商铺的意向合同准备好。”
“妈,您放心,我明天就把合同拿来给您看。”
李芳笑着又递了一瓣橘子:“还是妈疼明辉。明远那边,您放心,我去说。我这个当嫂子的,劝劝弟妹总行吧?”
赵母点了点头。
门突然被推开了。
赵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还攥着修收音机用的螺丝刀。堂屋的顶灯在他背后亮着,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你们在商量什么?”赵父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厨房都安静了。
赵母站起来:“老头子,你修好了?我们在说老宅的事——”
“我听见了。”赵父把手里的螺丝刀往灶台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听见你们在商量怎么背着我、背着明远,把钱全划拉给老大。”
赵明辉站起来赔笑:“爸,您误会了,我们是说先周转一下,以后……”
“以后什么?”赵父猛地抄起灶台上那只搪瓷茶杯,重重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赵母惊得后退一步,李芳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赵父指着赵母,手在抖:“你还有没有良心?团团是你亲孙子,明远是你亲儿子!你当着满屋子亲戚骂孩子野种,现在又要把家产独吞。你当老师的时候怎么教学生的?你教学生也这么教?”
赵母嘴唇哆嗦:“你冲我吼什么?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是为了你自己。”赵父眼眶发红,声音沙哑,“为了老大给你灌的那点迷魂汤。拆迁款怎么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我说了算。”
他转向赵明辉,目光冷得像铁:“你那个商铺,自己想办法。这钱,一分不会少明远的。你要是再在中间搅和,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赵明辉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李芳弯腰去捡地上的橘子,被赵父一眼扫过去,手缩了回去。
赵父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堂屋,拉开大门,站在门槛上。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背对着屋里三个人,说了一句:“都给我回去。今晚的事,谁再提,谁滚出这个家。”
赵明辉夫妇灰溜溜地走了。赵母坐在厨房凳子上,一声没吭,手里攥着那只没吃完的橘子,橘子皮被她掐出了指甲印。
赵父关上门,回到里屋,把收音机重新打开,电流声滋滋响着。他坐在床边,摸出老花镜戴上,把那张征收意向表又看了一遍。
同一时间,赵明远在公司加班。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施工图,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终合上电脑,走到楼道里拨了家里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赵母才接。
“妈,昨天的事——”赵明远斟酌着开口。
“你媳妇教的好儿子。”赵母的声音像冰碴子,“在幼儿园到处说奶奶骂他,弄得全园都知道了。你问问她,安的什么心。”
赵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妈,团团才三岁半,他懂什么。昨天您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换谁受得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你看看团团那个样,哪点像赵家的人?”赵母的声音拔高,“赵明远,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跟我翻脸?”
赵明远站在楼道窗前,外面是深秋的夜,风刮着梧桐叶打在玻璃上。他胸口堵得厉害,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妈,您太过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赵明远攥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翻到和林晚晴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三日后报告出来。在那之前,你处理你的事,我处理我的。”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而此刻林晚晴的手机也亮了一下。陈律师发来一条消息:“明早十点来我办公室,关于财产分割的几个关键点,材料带齐。”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团团已经睡了。茶几上摊着她整理的那些转账凭证和聊天记录截图,A4纸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她把手机扣在纸面上,偏头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团团小夜灯的暖光,很淡,但一直亮着。
她拉过毯子盖在腿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下:拆迁。然后画了个圈。
她没有再写下去,而是把便签贴在冰箱上,起身去洗漱。冰箱门关上的一瞬间,那张黄纸在磁贴下微微翘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旗。
第五章 你不用替他们道歉
林晚晴从陈律师办公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深秋的风灌进大衣下摆,她把围巾拢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赵明远的消息。
昨晚那条“三日后报告出来”发出去之后,聊天框就停在了那里,像一扇关上的门。
她拦了辆出租车去公司。路上接到母亲电话,问她晚饭回不回去吃。她说回,声音很平。林母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没睡好?”林晚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妈,我下午把团团送过去,住几天。”
林母没追问,只说:“床铺我收拾。你爸留下的那个被罩还在柜子里,新的。”
林晚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眼眶有点热,但没湿。她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封口处。里面除了财产分割的法律意见,还有一份草拟的离婚协议书初稿。陈律师说,你先拿着,不一定用得上,但手里有底,心里不慌。
她当时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下午四点半,林晚晴提前从公司出来,去幼儿园接团团。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见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团团的小书包递过来,低声说:“今天好多了,中午吃了大半碗饭,午睡也踏实。”
团团从老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林晚晴,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而是慢慢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林晚晴蹲下身,把他围巾系好,摸摸他的脸。
“妈妈,今天有个小朋友问我,你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团团的声音很小,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晚晴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围巾角掖好。她说:“那你怎么说的?”
团团抬起头,认真地说:“我说我爸爸在上班,他周末带我去公园。”
林晚晴把他抱起来,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她抱着他走过走廊,走过那些贴满彩色画纸的墙壁,走过其他家长牵着孩子的手。团团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过一会儿说:“妈妈,我们今天回外婆家吗?”
“嗯。”
“外婆家有糖吗?”
“有。外婆还给你留了桂花糕。”
团团“哦”了一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林晚晴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小手却攥得更紧了。
回到家快六点。林晚晴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有饭菜的味道。赵明远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锅铲。
“回来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臂弯里的团团身上,“团团,爸爸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团团趴在林晚晴肩头没动,脸朝着另一边。
赵明远的手僵在半空,锅铲上的汤滴在地砖上。他咳了一声,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想接团团。林晚晴侧了侧身,没让他接,自己把团团抱到沙发上放下,蹲下来帮他脱鞋。
“团团,先去洗手,然后吃饭。”林晚晴说。
团团点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往卫生间跑,经过赵明远身边时,小跑了几步,像绕开一个障碍物。
赵明远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
林晚晴站起来,脱了大衣挂好,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汤炖得浓,案板上切好的葱花码得整齐,旁边还摆着一盘择好的青菜。她没说话,拧开水龙头冲手。
赵明远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晚晴,昨天的事——”
“先吃饭。”林晚晴抽了张纸巾擦手,声音很平,“团团在,别在他面前说。”
赵明远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饭桌上很安静。团团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扒饭,排骨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赵明远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团团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排骨掉在桌上。赵明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微微抖了一下。
“团团,爸爸给你夹的。”赵明远说。
“我吃饱了。”团团推开碗,从椅子上往下蹭。
林晚晴伸手接住他,把他抱下来:“那去看动画片,二十分钟。”
团团点点头,跑进客厅,没看赵明远一眼。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响起来,欢快的配乐显得饭厅里更加安静。
赵明远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后颈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林晚晴看到了,但没问。
“我今天跟我妈吵了一架。”赵明远开口,声音哑,“我说以后没什么事我们少回去。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是白眼狼。我说团团是我儿子这件事没什么好质疑的,谁再乱说我跟谁翻脸。”
林晚晴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后来不说话了,把我电话挂了。”赵明远抬起头看她,“晚晴,我知道我这些年做得不好。我总觉得她年纪大了,让一让就过去了。昨天她那么说团团,是我的错,我没护住你们。”
他把手伸过来,想握林晚晴放在桌上的左手。林晚晴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只是把筷子放下,平静地看着他。
“赵明远,你说的这些,我听到了。”她说,“但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她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手机,翻开一个备忘录,递到他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条目,有时间,有地点,有原话。赵明远接过手机,手指往下划了两下,脸色一点点变了。
“五年前,我怀孕三个月,你妈说‘怀个孩子娇气什么,明辉媳妇当年挺着肚子还帮我搬家’。我听了,去把明辉婚宴的十桌菜单核了一遍,站了四个小时。当晚见红,去医院保胎。你妈说‘哪个女人怀孕没点动静’。”
林晚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一份工作文件。
“三年前,团团一岁,你妈说‘这孩子瘦得跟猴似的,也不知道随谁’。你当时在场,你说‘妈,孩子还小’。就这一句,然后你低头看手机。”
“两年前过年,你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晚晴这个媳妇,我是管不住的,人家有本事,看不上我们赵家’。你大哥笑,你嫂子跟着笑,你在旁边装菜。你说了什么?你什么都没说。”
林晚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一条一条往下念。赵明远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开始发抖。那些话他有的记得,有的已经模糊了,但林晚晴全都记得,时间精确到年月日,原话一字不差。
“三十七条。”林晚晴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在桌上,“三十七次。我问你,这里面,有哪一次,你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
赵明远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想说“有些话我没听见”,但那些场合他都在。他想说“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但团团在旁边躲着他的画面刺在眼前。他想说“我以后改”,但这句话他好像说过很多次了。
林晚晴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慢慢想。”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鉴定报告出来之前,我带团团搬去我妈那边住。你不用送。”
赵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晚晴!”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厨房的灯照在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份已经审完的合同。
“赵明远,你不用替他们道歉。”她说,“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道歉。”
赵明远站在饭厅和厨房之间那道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客厅里动画片的片尾曲响起来,团团在喊:“妈妈,看完了!”
林晚晴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到他的胸口。她没有停。
赵明远靠在门框上,听见她在客厅里和团团轻声说话,听见衣柜门拉开又合上,听见行李箱拉链的声音。他知道她在收拾东西,却没有力气走进去拦她。
茶几上那张便签被冰箱磁贴压着,“拆迁”两个字下面,她又添了一行小字:团团的份,谁也别想动。那行字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赵明远走过去,弯下腰看那张纸。他想伸手把它揭下来,手指碰到纸角又缩了回去。便签在磁贴下翘着,像一面安静的旗,上面写着两个字,不是他能撕掉的。
晚上九点,林晚晴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团团已经穿好外套,背着自己的小书包站在玄关等她。赵明远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团团落下的毛衣。
“这个……晚上冷。”他递过去。
林晚晴接过毛衣,塞进团团的书包侧袋,拉紧拉链。团团抬头看了赵明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把手塞进林晚晴掌心。
“走了。”林晚晴说,拉开防盗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和团团的背影。赵明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想说“我送你们”,但嘴张开又合上了。他知道她说“不用送”从来不是客气话。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屋子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下子空了下来。
赵明远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他倒给林晚晴的水还满着,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细流往下淌。他拿起杯子,水已经凉了。
冰箱上那张便签轻轻晃了一下,磁贴的吸力还在,纸角一翘一翘的,像在数着什么。
第六章 赵明辉的算盘
赵明辉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林晚晴搬走的。
消息是赵母打电话告诉他的,电话里老太太声音又急又气:“你弟媳妇带着团团回娘家了,你弟一个人在家喝闷酒,你说这叫什么事?不就说了孩子两句嘛——”
“妈,您别急。”赵明辉靠在建材店柜台的藤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语气比平时更温和,“我下午过去看看明远,您先别上火。”
挂了电话,他把笔帽合上,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对账的李芳。李芳抬起头,夫妻俩对了个眼神,谁也没说话。等店里的伙计去仓库取货了,李芳才把账本一合。
“搬走了?”她压低声音。
“回娘家了。”
李芳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外面,顺手把玻璃门上的“营业中”翻成了“稍等片刻”。
“你妈电话里什么态度?”
“心疼小儿子呗,还能什么态度。”赵明辉从藤椅上直起身,拿过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不过听她那意思,还在怪林晚晴小题大做。”
李芳哼了一声:“小题大做?当着满屋子亲戚骂自己孙子野种,换我我也走。”
“你这话说的。”赵明辉皱了下眉,“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站钱这边的。”李芳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明辉,拆迁的事你爸还没松口吧?”
赵明辉没接话,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几下。
“我跟你说正经的。”李芳往他跟前凑了凑,“现在林晚晴搬走了,正是时候。你想想,她这一走,明远心里肯定不好受,两口子闹分居,时间长了不就离了?离了婚,明远那份拆迁款——”
“离了婚钱也不会给我。”赵明辉打断她,“我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他认死理,两个儿子一人一份,就算明远离婚,他那份也还是他的。”
“那可不一定。”李芳声音更低了,“关键是团团。你爸最疼团团,上回还说什么要留一份给孙子上学用。要是团团跟着林晚晴走了,跟赵家断了来往,你爸还会给吗?到时候钱留在老宅,不就全是咱们的?”
赵明辉手指停了。
李芳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别光想着钱,你想想妈。林晚晴这回是动真格的,搬走容易,请回来可就难了。要是明远真离了婚,妈以后见不着孙子,她那个脾气能受得了?到时候天天跟你闹,你受得了?”
这话戳中了赵明辉。赵母的脾气他最清楚,要是孙子没了,老太太能把天捅破。
“那你的意思是?”
“让妈去把团团接回来。”李芳说,“不用接林晚晴,就接团团。孩子是赵家的根,妈去幼儿园接孙子天经地义。接回来住两天,林晚晴自己就得找上门来。到时候让妈摆个台阶,说两句软话,这事不就圆过去了?拆迁的事也就能往下谈了。”
赵明辉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坏。团团接回来,赵母高兴,赵明远也得承这个情,林晚晴那边则是有苦说不出——她总不能拦着婆婆看孙子。
“行。”他站起来拿外套,“我去老宅一趟。”
“等等。”李芳拽住他袖子,“你去了别自己说。我来跟妈讲,显得是咱们替她着想。”
赵明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下午三点,老宅堂屋里,赵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却没在看。赵明辉夫妇一进门,李芳就坐到了赵母身边。
“妈,您别太往心里去。晚晴年轻,脾气冲,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
赵母哼了一声:“她气?我还气呢!我过生日,她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甩脸子走人,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是是是,晚晴确实不该。”李芳顺着她的话说,“不过妈,我听说她把团团也带走了?”
赵母脸色更沉了:“带走了。我打电话过去,她妈接的,说什么晚晴在休息不方便接电话。我看这就是故意躲我。”
李芳和赵明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握住赵母的手:“妈,其实我们俩今天来,就是替您着急。团团才三岁多,跟着妈在娘家住,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您心里能不惦记?”
赵母没说话,手里的遥控器捏紧了。
“我有个想法,您听听行不行。”李芳声音放柔,“您是团团的亲奶奶,去幼儿园看看孙子,天经地义吧?您明天去幼儿园接团团放学,把孩子接回老宅住两天。晚晴那边您也别跟她吵,就说是想孙子了。她当妈的还能拦着奶奶看孙子?等团团在您这儿住下了,晚晴自然得过来接,到时候您再给她个台阶下,这事不就翻篇了?”
赵母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她确实想团团,这两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
“幼儿园老师让接吗?”赵母问。
“怎么不让?您是亲奶奶,有户口本就能证明关系。再说了,哪个老师敢拦着奶奶接孙子?”李芳说得笃定。
赵明辉在旁边接话:“妈,我觉得行。您把团团接回来,明远那边我去说,让他别跟晚晴一条道走到黑。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
赵母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那我明天去试试。”
李芳笑了:“这就对了。妈您放心,到时候我陪您去。”
“不用你陪。”赵母摆摆手,“我自个儿去,接个孙子还用人陪?”
李芳没再坚持,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赵母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公交车到了城东的幼儿园。这所幼儿园是林晚晴精挑细选的,每月学费不便宜,赵母以前背地里说过“花冤枉钱”,但今天她站在大门口,看着里面彩色滑梯和满墙的儿童画,心里倒是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得意——她来接孙子了。
门卫室的大爷探出头:“您好,接孩子?”
“接我孙子,赵团团。”赵母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中二班的。”
大爷翻了翻登记本:“您贵姓?”
“姓赵,我是他奶奶。”
“麻烦您稍等,我给班上老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赵母等了大约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她看见好几个家长刷卡进了大门,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有的扑进妈妈怀里,有的牵着爷爷的手往外走。她看着那些笑脸,心里越来越急。
终于,王老师从教学楼方向快步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接送登记表。
“您好,您是赵团团的奶奶?”王老师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教师,脸上带着温和但明确的表情。
“对,我来接他回去住两天。”
王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抬起头来,语气客气但坚定:“阿姨,不好意思,团团妈妈登记在册的接送人是她本人、团团姥姥,以及团团爸爸。您不在接送人名单里,按照园里的安全规定,我们不能让您把孩子接走。”
赵母的脸一下子僵住了:“我是他亲奶奶!”
“我理解,阿姨。”王老师把登记表翻到团团那一页,指给赵母看,“接送人栏是团团妈妈亲自填的,签字确认过。园里有规定,非登记接送人,哪怕直系亲属,也需要监护人在场或者提前电话确认。您看,是不是先跟团团妈妈联系一下?”
赵母的脸色从僵白变成了涨红。她活了快六十年,教书育人一辈子,从没被人拦在门口过。
“我接我自己的孙子,还要跟她请示?”她的声音拔高了,引得门口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回过头来。
王老师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阿姨,这是园里的安全规定,对每个孩子都一样的。要不您给团团妈妈打个电话,确认好了我马上把孩子给您领出来。”
“我打什么电话!”赵母一挥手,嗓门更大了,“我是他奶奶!亲奶奶!你们这什么幼儿园,连亲奶奶都不让进?你们这是教书育人还是看大门呢?”
门口的几个家长互相看了看,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妈妈把刚接到的孩子往身边拢了拢。另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看了赵母一眼,低声对旁边的家长说了句什么。
赵母浑然不觉,还在冲王老师嚷嚷:“我告诉你,孩子是我们赵家的,我带回去住两天怎么了?林晚晴她算——”
“阿姨。”王老师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团团妈妈是团团的第一监护人,这是法律规定的。我们按规矩办事,请您理解。”
赵母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退休前是教语文的,“监护人”三个字什么意思她当然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年轻老师挡在门口,她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最后是门卫大爷出来打了圆场:“大姐,要不您先回去,跟孩子妈妈商量好了再来?我们这登记本都是联网的,孩子被谁接走了都有记录,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赵母盯着那份登记表看了好几秒,嘴角抽动了两下。她猛地转过身,丢下一句“什么破规矩”,踩着高跟鞋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几个家长还在往这边看。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妈妈小声跟旁边人说:“这谁家奶奶啊,这么大脾气……”
赵母没听见。但她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她后背上,像细针一样扎着。走了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幼儿园大门,王老师还站在门口,正弯腰把一个小朋友的外套拉链拉好。
赵母握紧了挎包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这一刻,王老师直起身来,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了林晚晴的号码。
屏幕上写着:团团妈妈。
第七章 报告出来了
林晚晴是在开会间隙接到鉴定中心电话的。
“林女士您好,您上次送检的样本结果已经出来了,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来取,也可以选择邮寄。”
她握着手机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落地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往下掉。“我自己来取。”
挂了电话她没有马上回去开会。手撑着冰凉的窗台,指尖微微发麻。从送检那天起她就做好了两种准备,可真正听见“结果出来了”四个字,心跳还是堵在嗓子眼。
她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团团想去吃那家新开的披萨店,你如果有空就一起。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赵明远几乎是秒回:好,我六点前到家。
林晚晴锁了屏幕,深吸一口气,推门回了会议室。
下午四点半,她把团团从幼儿园接出来,交给赶来帮忙的林母,只说公司还有事。林母看了女儿一眼,没多问,只叮嘱“开车慢点”。
鉴定中心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身份证和送检回执,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递过来时例行公事地说了句“结果都在里面”。
林晚晴没有在大厅拆开。她抱着纸袋坐进车里,把车门关上,车窗也关上。深秋的傍晚路灯还没亮,车内暗下来,只有仪表盘上的时钟泛着微光。
拆开封口的时候,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她没觉得疼。
报告一共三页,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检测方法、位点数据、等位基因列表,她跳过那些专业术语,目光直接落在最后一页的结论栏。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赵明远为团团的生物学父亲。”
支持。
生物学父亲。
她看了很久,久到车顶开始有细碎的雨点声。梧桐叶贴着挡风玻璃滑下来,橙黄的一片糊在玻璃上,又被雨刷器扫到一边——她并没有开雨刷,是秋雨自己落下又被风吹开的。
没有哭。
她想过自己可能会哭。送检那天晚上团团睡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抽纸巾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是用袖子擦的脸。那是为儿子哭的——为儿子被人叫了那两个字,为儿子在幼儿园里被小朋友孤立,为儿子三岁半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被大人讨厌”的滋味。
但报告出来后,她反而平静得近乎冷酷。
她把三页纸重新塞回牛皮纸袋,放进副驾驶的储物箱,然后从包里取出手机,翻到陈律师的号码。
“陈洁,是我。”
“报告出来了?”陈律师的声音干练利落,不带多余寒暄。
“出来了,支持赵明远是生物学父亲。”
“好。”陈律师那边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我这边离婚协议的草稿改到第三版了,有几个点跟你最后确认一下。”
“你说。”
“第一,你们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是赵明远父母出的还是你们自己出的?”
“首付是他父母出了三十万,剩下的首付我们两口子凑的。但婚后每个月的贷款是从赵明远工资卡里扣的,我的工资负责生活开销和团团的一切费用。”
“明白。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包括相应增值。这部分我要主张分割,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第二,团团抚养权。你坚持单独抚养?”
“对。”林晚晴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团团早产体弱,从出生到现在,夜里发烧去医院、找专家调体质、幼儿园所有亲子活动,全部是我一个人。赵明远去年出差两百多天。他拿什么跟我争抚养权?”
“好,这些你之前写的记录我都看了,很详细。法院会看这些的。”陈律师顿了顿,“第三,精神损害赔偿。林晚晴,这个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取证难度很大。家庭语言暴力不像肢体暴力有伤情鉴定,你需要旁证——有人亲耳听到赵母长期辱骂你、贬低孩子的证言,或者录音录像。”
林晚晴沉默了两秒。
“生日宴那天在场的人不少,但都是赵家的亲戚,不可能为我作证。”她的声音很平,“不过有一个人可以。”
“谁?”
“团团的幼儿园老师,王老师。昨天赵母去幼儿园闹着要接团团,被王老师挡回去了。团团在幼儿园因为‘野种’这个说法受到议论,王老师是亲耳听到孩子们说的。她可以说明,团团的异常情绪和这个事有关。”
陈律师那边安静了一下。“你觉得她愿意出庭作证?”
“我不需要她出庭。”林晚晴说,“协议阶段,我只是让赵家知道——我不是毫无准备地在跟他们谈。”
电话那头传来陈律师低低的笑声,带着一丝佩服:“林晚晴,你比我见过的多数当事人都清醒。行,那我这边把王老师的证言材料列入备选。协议初稿我明天发你邮箱,你先看,有问题随时打给我。”
“好。”
挂了电话,林晚晴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沙沙的。她想了几分钟,翻到王老师的微信。
“王老师您好,我是团团妈妈。上次您跟我说的事,我想跟您说一下后续安排。方便的话,这两天我想到园里跟您当面聊几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王老师就回了。
“团团妈妈好,随时都可以。明天上午我十点前没课,您方便过来吗?”
“方便。还有一件事……”林晚晴打字打了一半,删掉,重新打,“如果后续需要,跟别人说明团团在园里被议论的情况,您方便吗?不方便也没关系,我理解。”
这次王老师回得慢了一些。大概隔了三四分钟,消息才弹出来。
“团团妈妈,团团是我班上的孩子,我看着他这学期越来越不爱说话,心里也难受。如果需要我说明情况,我可以的。你放心。”
林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车窗外秋雨密密地下着,车内的暖气还没上来,空气是凉的,可她觉得胸口那一块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熨帖了。
回到家的时候团团已经洗过澡,穿着印小恐龙的睡衣趴在客厅地垫上拼积木。看见她进来,团团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继续拼,小声叫了句“妈妈”。
就这两个字,带着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太近的犹豫。
林晚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把团团搂进怀里。孩子身上有儿童沐浴露的香味,软软的小手迟疑地搭上她的肩膀。
“团团的城堡快拼好了。”她松开一点,低头看地垫上的积木。
“这个是给妈妈的。”团团指着一块红色的积木,“红色的给妈妈,蓝色的给团团。”
“那爸爸的呢?”
团团没接话,低头在积木堆里翻找,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爸爸的……白色的。”
白色是积木里最少的那一种。
林晚晴没追问。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妈妈帮你找白色的。”
赵明远快七点才回来,披萨还是热的。团团看见他进门,下意识往林晚晴身后躲了躲,但飘过来的披萨香味又让他探出半个脑袋。
“团团,爸爸买了你喜欢的夏威夷口味。”赵明远蹲在玄关,冲儿子张开手。
团团看了看林晚晴,犹豫了几秒,慢慢走过去,被赵明远一把抱起来。孩子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软下来,小手环住了爸爸的脖子。
赵明远明显松了一口气,抱着儿子往客厅走,转头对林晚晴说了句:“我今天提前走的,跟老周打了招呼。”
林晚晴“嗯”了一声,没多说。她去厨房拿了盘子分披萨,余光看见赵明远抱着团团在沙发上拼积木,团团正把一块白色的积木递给爸爸。
她的目光在那个白色积木上停了一拍,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报告还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她没拿上来。现在不适合给赵明远看。他今天认真陪团团,父子关系刚有一点缓和,报告拿出来只会让所有情绪都变得复杂。
她把手机里王老师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又把下午在车里拍的协议要点整理成备忘录。
做完这些,外面传来团团的咯咯笑声。林晚晴拉开卧室门,看见赵明远正顶着团团在客厅里转圈,团团骑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瞬间她站住了。这个画面她等了很久,可真的出现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因为这点温情就动摇什么了。
她走过去,把披萨放在茶几上:“团团,下来吃披萨,别转晕了。”
团团抱着赵明远的头不肯下来:“再转一圈,最后再转一圈!”
赵明远抬眼看了林晚晴一眼。那一眼里有讨好,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试探。
林晚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最后一圈。”她说,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明远又转了一圈,团团的笑声灌满了整个客厅。林晚晴拿起一块披萨慢慢吃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邮件提醒:离婚协议(第三稿)。
她没有立刻点开。
赵明远把团团放下来,坐到她对面,拿起一块披萨却咬得很慢。他几次想开口,大概是想说什么,可看见林晚晴平淡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林晚晴给团团洗澡、讲故事,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睡衣领口不放。她低头看着儿子的睡脸,睫毛长长地覆着,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抽开团团的衣领,小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她给儿子掖好被子,关灯出来。
赵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听见她出来就转过头。
“晚晴。”
“今天太晚了。”林晚晴停在走廊口,没有坐下,“明天再说。”
“我就问一句。”赵明远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妈昨天去幼儿园的事……王老师跟你说了吗?”
“说了。”
“我替她跟你道歉。我已经跟她打电话说了,以后不许她去幼儿园。”
林晚晴看着他。灯光下赵明远的表情是真诚的,眼底有疲惫,有后悔。可她的心没有因为这份真诚起任何波澜。五年来她听过太多这种“我替她道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同一个地方,久了那块肉就硬了。
“赵明远。”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替她道歉,你替她保证,你替她做一切。可她是你妈,你不是她。你的道歉和她的道歉,不是一回事。”
赵明远张了张嘴。
“睡吧。”林晚晴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赵明远在身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站在黑暗里,手搭在门把手上,等了十秒钟,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
备忘录里,她记下的最后一行字是:报告已取,暂不公开。陈律师协议第三稿待阅。王老师同意作证。
下面还有一条,是下午从鉴定中心出来后加的:证据在手,但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她锁了手机放进抽屉,拉上窗帘。窗外秋雨还没停,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翻动纸页。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先去找王老师。
第八章 公公找上门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晴本打算带团团去林母那边吃午饭。上午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赵明远忘带钥匙,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愣住。
门外站着赵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左手拎一兜水果,右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露着玩具包装盒的一角。花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深秋的冷风把他鼻尖冻得发红。
林晚晴开了门。
“晚晴。”赵父站在门口,没有直接往里走,先叫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哑,“我……来看看团团。”
“爸,进来吧。”
赵父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他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玩具搁在鞋柜边,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团团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抬头看了爷爷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搭。
赵父在沙发边缘坐下,身体绷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来开家长会的学生。林晚晴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捧着杯子暖手。
沉默了好一阵。
“团团,”赵父开口叫孙子,声音放得很轻,“爷爷给你买了那个……会变形的那个车。”
团团没抬头,小手把一块红色积木摞上去,摞歪了,整座塔哗啦倒了。孩子扁了扁嘴,但没哭,只是把倒下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摆。
赵父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
“晚晴。”他忽然转向她,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落回去,“我今天来,主要不是看团团。”
林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话。
“那天在老宅,”赵父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你妈那么骂团团,我没拍桌子。我坐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我窝囊。”
这三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说完之后他整个人矮了一截,肩膀塌下去,背弯着,脸埋在杯口的热气后面。
林晚晴看着他的头顶,那里头发稀疏,头皮露出淡淡的粉色。在她的记忆里,赵父话不多,逢年过节坐在角落里看电视,赵母嚷嚷的时候他就端着茶杯去阳台。她从没指望过这个公公能替她说一句话,也从没想过他会专门登门说这些。
“爸,”她开口,嗓音很平,“您今天来,赵明远知道吗?”
“不知道。”赵父抬起头,目光坦诚,“我自己来的。你妈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水溅出来几滴他也不管。
“晚晴,老宅要拆迁的事,你听说没有?”
林晚晴微微眯了下眼。她确实听说了,赵明远半个月前随口提过一句,说老宅那片被划进旧改范围,具体的补偿方案还没下来。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赵父专门提起,事情显然不简单。
“明辉最近天天往老宅跑。”赵父的声音沉下来,“你妈跟他商量着,想把补偿款全拿出来,给明辉凑商铺首付。”
林晚晴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
“三百多万。”赵父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苦笑了一下,“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可这钱是我和你妈的老宅换来的,不是你大哥一个人的。”
他直直地看着林晚晴,眼睛里有种迟来的锐利。
“只要我活着,这钱必须两个儿子平分。明远那一份,谁也不能动。”
林晚晴点点头,依然没接话。
“还有。”赵父又补了一句,声音更重了些,“得留一份给团团。教育基金也好,怎么都行,得单独留出来。这是我这个当爷爷的,唯一能替他争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团团搭好了新积木塔,拍着小手笑了一声。赵父转头看着孙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晚晴,我不求你原谅你妈。”他收回目光,“她那脾气,我劝不动,也管不了。当年你挺着大肚子给明辉操持婚宴的事,我记着呢。那会儿我就该拦着。可我没拦。”
他说着,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自己的退休金存折,不多,六万来块。你先拿着,给团团用。”
林晚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爸,这个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赵父摇摇头,“给团团的。你替他收着。”
“拆迁款还没下来,您自己留着用。”林晚晴把信封推回去,语气温和但坚决,“您今天能来说这些,我已经明白了。”
赵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把信封收了回去,手在信封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什么。
“明远那边……”他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他做得不好。他从小怕他妈,习惯了。可这些天他在家天天睡不着,团团不让他抱,你也不理他,他才知道疼。”
林晚晴垂下眼。她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也没有把话堵死。
赵父看懂了她的沉默,没有继续替儿子求情。他只是说:“我不勉强你。日子是你和明远过的,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但你要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就看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他要还是老样子,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拦。”
他说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团团。孩子正把一块黄色积木递给玩具熊,嘴里念叨着“给你吃苹果”。
赵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团团。”他叫了一声。
团团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爷爷。
“爷爷改天带你去公园坐那个小火车。”
团团没应声,但也没躲。他把玩具熊摆好,小声说了句“好”。
赵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弯下腰系鞋带,系了好一会儿才系好。拉开门的时候,秋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晚晴,”他一只脚已经迈出去,又停住,“赵家欠你的,我来还。”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阶一阶往下,越来越远。
林晚晴站在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赵父出了单元门,没有直奔公交站,而是在小区花坛边的矮墙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秋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团团跑过来拉她的衣角说饿了,她才转身去厨房。
饭刚端上桌,林母的电话打过来。
“晚晴,赵明远他爸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您怎么知道?”
“他刚才来我这儿了。”林母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点气,“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进门就给我鞠了一躬,说没教育好儿子,对不起我们家。把我吓一跳。”
林晚晴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他还说什么了?”
“说拆迁款的事,说不会让明辉独吞,要给团团留一份。”林母哼了一声,“我说这些你跟我说不着,你该跟你儿子和儿媳妇说。他就站那儿,也不坐,说了半天。”
“您让他进门了?”
“进了,站玄关说的,我没让他往里走。”林母停了停,“他走的时候我看他背驼得厉害,在楼梯口还回头看了咱家一眼。晚晴,你说他这是……”
林晚晴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赵父刚才坐过的那面矮墙。墙边空荡荡的,只留几片被风卷来的枯叶。
“妈,”她说,“他今天在我这儿也道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想?”
“我现在不想怎么想。”林晚晴的声音很轻,“事情一件一件来。他今天来,说明赵家还有讲理的人。但讲理的人说的话能算数,才算真的。”
林母没再多问,只嘱咐她别心软太早,挂了电话。
林晚晴回到客厅,团团已经自己爬上椅子,拿勺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满脸都是。她抽了张纸巾给儿子擦脸,顺手把茶几上赵父没喝的那杯水端起来,倒进水池。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是赵父的字,一笔一划,像是写得很用力:
“团团生日,爷爷记着呢。”
林晚晴把纸条对折,放进了围裙口袋里。团团在身后喊她:“妈妈,这个肉肉好吃。”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沾满饭粒的笑脸,嘴角动了动。
窗外秋风又紧了,吹得阳台晾衣架上的夹子叮叮当当响。她想起赵父离开时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消失在楼道拐角,佝偻、瘦小,却比赵家任何一个人站得都直。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律师那封未读邮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点开。
备忘录里多打了一行字:赵父上门,拆迁款有变数,等赵明远行动。
她把手机锁屏,盛了碗汤坐到团团旁边。孩子正拿着勺子学她的样子舀汤,洒了一桌。她没恼,低头擦干净,心想有些账是得算清楚,但有些情分,也得看在眼里。
赵家欠她的,赵父说要还。她倒要看看,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第九章 他在老宅掀了桌
林晚晴刚把团团送进幼儿园大门,手机就震了。赵明远的电话,连着打了三个,她等到第三个才接。
“你在哪?”赵明远的声音发紧。
“送团团。”她语气平淡,“怎么了?”
“我现在回老宅,你带团团先别回去。”他停了一下,“我妈昨晚给明辉打了电话,说了些难听话,我得去问清楚。”
林晚晴没有追问细节。她听出赵明远嗓子哑着,像是一夜没睡。
“你去吧。”她说。
“晚晴——”
“团团我会看好。”她挂断电话。
赵明远到老宅的时候,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赵母坐在正中的藤椅上,旁边是赵明辉和李芳,再往外是赵母的两个妹妹和妹夫,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没散场的架势,像是专门等他来。
赵明远迈进门,目光扫过去,没打招呼。
赵母先开了口:“你来得正好。我听说你媳妇带着团团搬去她妈那儿住了?什么意思?跟我示威?”
“妈,那天您说的话,您自己心里没数?”赵明远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母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顿:“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团团那个孩子,三岁了,见人就躲,一点不像赵家的孩子。我说两句怎么了?做长辈的说不得了?”
赵明辉在旁边剥花生,慢悠悠接了一句:“妈,您别说了,明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倒像是好心劝架,可赵明远听着刺耳。赵明远转头看他,赵明辉冲他笑了笑,接着往下说:“明远,妈也是为孩子好。你说团团那孩子长得吧,也不太随咱家。早产儿,身体又弱,将来上学什么的,万一有点什么事,你这当爹的心里有数就行。”
赵明远站在那儿没动。
赵明辉把花生壳丢进簸箕,拍了拍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外头人嘴碎。那天在家吃饭,也不知道哪个亲戚说了几句,传出去了——明远,你也别往心里去,谁家没点闲话。”
堂屋里静下来。赵母没接话,李芳低头嗑瓜子,两个姨面面相觑。
赵明远明白了。
他走到饭桌前。桌上摆着早上的碗筷还没收,一盆白粥,半碟咸菜,几副用过的碗。他两只手按住桌子边沿,指节发白。
“哥,”他的声音很轻,“那天在饭桌上,是谁第一个说的‘野种’?”
赵明辉脸上笑意没变:“这我哪记得住,当时乱哄哄的。”
“是你说的是吧。”
“明远你这话说的——”赵明辉站了起来,摊开双手,“我当哥的能说那话?你问问妈,问问在座的,谁听见我说了?”
赵母瞪了赵明远一眼:“你冲你哥嚷嚷什么?你哥替你操心你还咬一口?”
赵明远转过头看自己的母亲。堂屋里光线暗,赵母坐在暗处,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嘴抿成一条线。
“妈,我再问一遍。团团是谁的孩子?”
赵母撇过头:“我哪知道。”
“您不知道?”赵明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震得梁上的灰似乎都在往下落,“他是您孙子!您亲自送去医院生的!林晚晴怀他七个月的时候挺着肚子给明辉操办婚宴,累得早产,您忘了?”
赵母的手一抖,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明辉上前一步:“明远,你跟妈喊什么?有话好好说——”
“你闭嘴!”赵明远猛地转过身,一抬手把饭桌掀了。
碗碟哗啦砸在地上,粥和咸菜溅了一地。赵母尖叫着往后仰,李芳跳起来躲,两个姨夫慌忙拉人。赵明远站在满地狼藉中间,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管。
“团团是我赵明远的亲儿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谁再嚼舌根,不管是谁,我跟谁断亲!”
堂屋里死一样的静。
赵母坐在藤椅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你……你……反了……”
赵明辉脸色发白,退了两步,撞到茶几上,花生洒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芳缩在后面,瓜子攥了一手,不敢嗑了。
赵明远盯着赵明辉,眼神像钉子:“哥,你自己心里清楚。有些话从谁嘴里出来的,早晚有人给你算。”
赵明辉别开脸,喉结上下滚了滚。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父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背比前几天更驼了些。他站在门槛里,看了看满地的碎碗,又看了看赵明远手背上的血,最后目光落在赵母身上。
“掀得好。”赵父说。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可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母猛地抬头看赵父,嘴唇抖得更厉害:“你说什么?”
赵父没理她,走到赵明远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手帕,递过去:“擦擦手。”
赵明远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擦。他看着父亲,眼睛红了。
“爸,我先走了。”
赵父点点头:“走吧。”
赵明远转身往外走,经过赵明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他没看赵明辉,只丢下一句:“哥,那天饭桌上那个亲戚的孩子,跟团团一个幼儿园。你让你媳妇去打听打听,那孩子说了什么。”
赵明辉身子一僵,李芳的脸刷地白了。
赵明远摔门出去。
老宅的院门在身后咣当合上。巷子里秋风卷着梧桐叶打旋,他站在墙根下,手背上的血顺着手指滴到土里。他摸出手机,翻到林晚晴的号码,看了很久。
没有拨出去。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和稀泥的话,原来是这么没有分量。妈年纪大了,忍忍就过去了——他对着妻子说过多少次这句话。此刻他蹲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巷子里,胸口像被那掀翻的饭桌压住,喘不上气。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总,我明远。公司那个外地项目,还有没有位置?驻场两年那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着,眼睛盯着地上被风吹得打转的枯叶。
“我去。”他说,“下周一报到。”
挂了电话,他又翻出林晚晴的微信。输入框里光标闪了很久,最后发出去一行字:“团团是我儿子,这事儿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发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巷口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院墙上爬着的枯藤被风吹得沙沙响,那扇他进出了三十五年的院门,此刻紧闭着。
他转过头,没再回。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林晚晴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
赵明远看着这三个字,喉结动了动,把手机屏幕按灭。街边的梧桐树在秋风里簌簌落叶,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宅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而老宅的堂屋里,赵母还坐在藤椅上,地上的碎碗没人收拾。赵明辉蹲在墙角捡花生,捡着捡着忽然停下来,盯着手里的花生壳发呆。赵父回了里屋,门没关严,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赵母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明辉,那天在幼儿园,到底是谁说的?”
赵明辉手一抖,花生撒了一地。
“我哪知道。”他说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底气。
李芳从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堂屋里那盏吊灯晃了晃,没人再说话。只有墙角的旧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数着日子。
第十章 谁在传那句话
第二天上午,王老师拨通了赵母的电话。
“赵奶奶,我是团团幼儿园的王老师。今天方便吗?想跟您聊聊团团最近在园里的情况。”
赵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接到电话愣了一下。团团的事她很少管,平时接送都是林晚晴。但老师主动联系,她不好推,便说下午三点过去。
幼儿园在小区南门外,走路十分钟。赵母到的时候,王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把她领进一间空教室,关上门,给她倒了杯温水。
“赵奶奶,您坐。”王老师三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但表情不太轻松,“其实这事儿我犹豫了两天,还是觉得得跟您说。”
赵母端着杯子:“怎么了?团团惹事了?”
“不是团团惹事。”王老师坐在她对面,斟酌了一下措辞,“团团这几天在班里,状态特别不好。原本他就内向,这几天更不爱说话了,午睡的时候我听到他躲在被子里哭。户外活动也不跟小朋友玩,一个人蹲在滑梯下面。”
赵母皱眉:“这孩子本来就胆小。”
“不只是胆小。”王老师看着她,“我问了班里几个孩子,他们说团团是‘野种’,不跟他玩。我问是谁说的,孩子们说是——有个大人说的。”
赵母手一顿:“什么大人?”
“前天下午有节活动课,是请家长来园里陪孩子做手工。团团的大伯母来了,给班里每个小朋友都发了糖。”王老师停了一下,“发糖的时候,团团也想拿,大伯母没给他,旁边有孩子问为什么,大伯母说了一句‘他不是咱们家的’。”
赵母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裤子上。
王老师赶紧递纸巾,继续说:“后来是团团的大伯来接大伯母,在走廊上跟另一个家长聊天,说团团来路不明,还说什么‘谁知道是不是赵家的种’。当时旁边围了几个孩子,都听见了。”
赵母半天没出声。
王老师以为她不舒服,俯身去扶:“赵奶奶?”
“这话……是谁说的?”赵母的声音很干。
“团团的伯父,还有伯母。”王老师很确定,“我问了好几个孩子,他们都记得。有个小朋友还说,大伯母给了糖,大伯说了那句话,所以大家才不跟团团玩的。”
赵母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赵奶奶,我知道这是家务事,我不该多嘴。”王老师站起来,语气诚恳,“但团团才三岁半,他在班上被孤立,回家又不说,当老师的看着实在心疼。不管大人之间有什么矛盾,孩子没做错什么。”
赵母没接话。她站起来,动作僵硬,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从幼儿园出来,秋风吹在身上,她没觉得凉。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王老师那句“团团的大伯说的”。
她想起生日宴那天,自己骂团团“野种”的时候,赵明辉和李芳低着头偷笑。她当时以为他们是笑林晚晴。现在琢磨过来,那两口子的笑,冲的是她这个当奶奶的。
她一路走回家,脚底像踩了棉花。
进了堂屋,赵父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嘴:“怎么了?”
赵母没理他,直接拨了赵明辉的电话:“明辉,你现在哪?马上回来。”
“妈,我在店里呢,走不开——”
“你走不开也得给我回来。”赵母声音发紧,“半个小时不到,你就别叫我妈。”
挂了电话,她坐在藤椅上,盯着墙角那把扫帚。赵父拎着锤子进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母没回答,只是问:“老赵,你说咱们大儿子……会不会一直在算计咱们?”
赵父没听懂,皱着眉看她。
半个小时后,赵明辉骑着电动车到了。一进门看见赵母的脸色,笑呵呵地凑过去:“妈,什么事这么急?我还约了客户——”
“你给我站好了。”赵母指着他,手在抖。
赵明辉脸上的笑僵住了。李芳从后面跟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苹果:“妈,怎么了这是?”
“我问你们。”赵母盯着他们,“团团幼儿园里那些话,是不是你们说的?”
李芳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什么话?”
“野种。”赵母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磨过砂纸,“是不是你们在外面说的?”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辉脑子转得快,立刻摆手:“妈,您听谁说的?哪有的事——”
“别跟我说没有!”赵母猛地拍了下藤椅扶手,“幼儿园老师亲口告诉我的,团团班里的孩子都听见了,你媳妇发糖的时候说的,你在走廊上跟着说的。你还敢说没有?”
赵明辉嘴张了张,看向李芳。
李芳脸色变了,攥着苹果袋,支支吾吾:“妈,我、我就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那孩子问我为什么没给团团糖,我一时没多想——”
“随口?”赵母站起来,指着她,“你在孩子面前随口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团团在幼儿园被人叫野种,躲被子里哭?”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跟孩子说是赵家的种!”赵母转向赵明辉,声音拔高了,“赵明辉,那是你亲弟弟的儿子!你弟弟的孩子!你在外面散这种话,你安的什么心?”
赵明辉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没想到事情会从老师那边捅到母亲这里。他赶紧堆出委屈的表情:“妈,我真没说什么,就是李芳那嘴没把门,我当时就跟她说了不合适——”
“你少往她身上推!”赵母指着他鼻子,“老师说的是你们两个!你和你媳妇,一个发糖一个说话,配合得挺好啊!”
李芳这会儿不敢吱声了,往赵明辉身后缩了缩。
赵明辉看搪塞不过去,换了个姿态,压低声音:“妈,您听我解释。那天我就是跟人闲聊,随口说的,谁能想到传到幼儿园去?再说了,这话也不是我编的,不是您自己在生日宴上——”
他话没说完,赵母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就要砸。赵父一把拦住她的胳膊。
“明辉,你给我闭嘴。”赵父难得发狠,瞪着他儿子,“这种话是你当大伯的能说的?你弟弟的孩子,你往他头上泼脏水,你还是人吗?”
赵明辉后退一步,脸上挂不住了,嘴上还在狡辩:“爸,我真没那个意思,都是一家人——”
“你还有脸说一家人?”赵母声音都哑了,“我问你,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故意在外面说团团来路不正,是不是就想让明远两口子过不下去?是不是?”
赵明辉没回答。他眼睛闪了一下,那表情被赵母看在了眼里。
赵母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前些天赵明辉和李芳在她跟前说的话,他们说林晚晴脾气大、不懂事,说弟媳妇心思野、早晚要分家走人。她当时听着顺耳,觉得大儿子懂她。现在回头想,那些话一句一句,都是往她心里扎钉子,扎得她跟二儿子一家越走越远。
“你们先回去。”赵母坐下来,声音疲惫到极点,“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们。”
赵明辉还想说什么,赵父瞪了他一眼。他拉着李芳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赵母佝偻着腰坐着,像一下子被抽去了什么。
电动车的声音远了。
堂屋里只剩下挂钟在走。赵母坐了很久,赵父在旁边也没说话,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
“老赵。”她忽然开口,“那天明远掀桌子,说团团是他亲儿子,我当时觉得他在跟我闹。你说……我是不是让人当枪使了?”
赵父叹了口气:“你想想,明远这些年什么时候跟你红过脸?那天把桌子都掀了,他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赵母眼圈红了,抬手捂住脸。
“那孩子在幼儿园,才三岁半……”她声音发闷,“我当奶奶的骂他野种,我大儿子在外面也跟着说。这孩子以后怎么抬头?晚晴知道了,还不得恨死我?”
赵父没接话。有些事,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懒得说。如今赵母自己想通了,他反倒没什么好安慰的,只把水杯又往她跟前推了推。
那天晚上,赵母翻来覆去没睡着。凌晨两点,她坐起来,摸黑从床头柜里找出手机,翻到林晚晴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被大儿子骗了?说对不起?这些话她一辈子没跟人说过。
她把手机放回去,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秋风刮过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沙沙地响。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给赵父说:“老赵,你去趟菜市场,买点排骨,再买两条活鲫鱼。我炖汤。”
赵父愣了一下:“炖汤给谁?”
赵母没看他,拿起梳子慢慢梳头:“给团团。给晚晴送去。”
赵父看了她半晌,没多问,拎着菜篮子出门了。
赵母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窝深陷。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是当年赵明远结婚时她打的,一直没送出去。
她把镯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窗外的秋阳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双手青筋凸起,跟老树皮似的。
第十一章 拆迁办来了通知
拆迁办的通知是周三下午来的。
赵父接到电话时正在院子里修那只旧藤椅,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把藤条压进卡槽里。赵母从厨房出来问他谁打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拆迁办让明天下午去签意向书,带身份证户口本房本。
赵母手里的围裙带子停了一下。消息她早就听李芳提过好几回,但真到了签字这一步,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没接话,转身回厨房继续择菜。
赵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添了一句:“明天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明辉前两天打电话说想陪你去。”赵母背对着他说。
赵父没应声,弯腰把藤椅翻了个面。
第二天午饭刚过,赵明辉的电动车就停在了老宅门口。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喊爸。赵父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喝茶,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来得倒快。”
“拆迁是大事,我怕您年纪大了跑不明白。”赵明辉笑着挨着椅子坐下,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对了爸,这里有份委托书,我妈签了字的,让我代她签字领款。您看看,没问题咱爷俩一块去。”
赵父放下茶杯,接过那张纸。白纸黑字,赵母的签名歪歪扭扭落在末尾,还按了个红手印。赵父看了很久,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往下沉。
“你妈什么时候给你签的?”
“就上周,我去家里看她,顺嘴提了句手续麻烦,我妈说她腿脚不好,让我代劳。”赵明辉说得自然,眼睛却盯着赵父手里那张纸。
赵父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边角,抬头看着这个三十八岁的长子。他做建材生意这些年,嘴越来越会说话,逢年过节往家里拎烟酒从不空手,可赵父心里有杆秤:这个儿子给家里添了多少东西,就从家里掏走了多少。
“明辉。”赵父声音不大,“你老实跟我说,这委托书是你自己写好了让你妈签的,还是你妈自己想签的?”
赵明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爸,您这话说的,当然是我妈的意思。她说哥你帮我跑腿,别让明远两口子掺和进来。”
“你妈说别让明远掺和?”赵父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妈说晚晴那张嘴厉害,怕她在拆迁办闹起来丢人。”
赵父把委托书推回到赵明辉面前,手指点了点纸面:“这份东西我当没看见。明天我去签字,你也不用去了。”
赵明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爸,您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拆迁款怎么分,我还没死,轮不到你妈做主。”赵父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张手写的纸放在堂屋桌上,“你看看。”
赵明辉低头看去,纸上赵父的字迹工工整整:老宅拆迁补偿款,分三份,明辉一份,明远一份,团团教育基金一份。落款赵父名字,还写着日期。
“三份?”赵明辉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凭什么给团团留一份?他一个三岁孩子要什么教育基金?爸,您是不是让晚晴那边灌了迷魂汤——”
“住口。”赵父一掌拍在桌上,茶杯盖跳了一下,发出脆响,“你侄子留一份怎么了?你当年结婚,你妈把家里的钱都划拉给你办酒席,我说了半个不字没有?明远结婚的时候家里给了多少?三千块。你弟吭声了没有?”
赵明辉脖子上的青筋冒出来,这是他第一次扯着嗓子对赵父喊:“那能一样吗?我是长子!再说当年家里什么条件现在什么条件?爸,您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
话音没落,赵父的巴掌甩过去。声音脆响,赵明辉整个人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滚。”赵父指着院门,手指在抖,“你妈签的委托书,是你哄她按的手印吧?你在幼儿园边上跟人说的那些话,当老子不知道?明远掀桌子那天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你没说过?滚出去,等你想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再进这个门。”
赵明辉捂着脸,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赵父看了几秒,牙关咬得腮帮子凸起来。最终他没再说话,抓起桌上的委托书转身就走,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把墙头上的几只麻雀惊得四散。
堂屋里静下来。
里屋的门虚掩着。赵母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刚才外面每句话她都听见了。赵明辉喊“我是长子”的时候,她下意识想出去帮腔,可腿像灌了铅。王老师那天家访说的话一句句从脑子里翻上来:孩子记得是“大伯母给的糖,大伯说的”。她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院子门口传来电动车刹车声,接着是李芳的嗓门:“明辉,你脸怎么了?是不是老头子——”
“别在门口吵,回家说。”赵明辉压低声音,但赵母听得清清楚楚。
电动车声远了。赵母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堂屋,看到赵父坐在椅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桌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你都听见了?”赵父没看她。
赵母没回答,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老两口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赵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小时候不这样。”
赵父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赵明辉和李芳回到建材店后面的住处,门一关,李芳就炸了:“你爸真动手了?打你脸了?你这么大个人了——”
“别说了。”赵明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敷上。
“那个委托书呢?老头子撕了?”
“他没收,让我拿回来了。”赵明辉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拍在桌上。
李芳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拧越紧:“那现在怎么办?你弟那边还闹着分居呢,你妈又缩回去了,这钱眼看就——”
“你能不能别念叨了?”赵明辉猛地转过身,冰水瓶砸在桌子上,“要不是你那天在幼儿园门口跟人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妈能被人揪住?王老师找上门的事,全是你那张嘴惹的!”
李芳愣了一下,随即嗓门更高:“我惹的?当初是谁跟我说‘让那孩子没脸待下去,晚晴自己就得走’?赵明辉,你自己肚子里那点算盘当我不知道?”
“你给我闭嘴!”
“我不闭,你把话说清楚——”
赵明辉一把抓起车钥匙往外走。李芳追到门口,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重重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胸口堵得发慌。
巷子口,赵明辉跨上摩托车,却没有发动。他坐在车上,抬头看着老宅方向,暮色里那片屋顶灰蒙蒙的。他想起赵父那记耳光,想起那纸上“团团教育基金”几个字,想起自己刚才在堂屋里吼出来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混杂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他绝不肯承认的心虚。他用力踹了一脚启动杆,摩托车突突响起来,载着他一头扎进城郊暮色里。
老宅这边,赵母从柜子里翻出那对红布包的银镯子,放在床头,又找出毛线,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织。赵父推门进来,看见她在织东西,没问织给谁,只是说:“明天我去拆迁办,你留在家里。”
赵母手里的针没停,过了半晌应了一声:“嗯。”
窗外秋风卷着石榴树的枯叶哗啦啦地响。赵父躺下后,赵母还在织,台灯的光照着她低垂的白发。织到后半夜,她停下来,把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展开看了看,是给三岁孩子穿的尺寸。她盯着那毛衣,忽然想起林晚晴当年挺着七个月身孕在明辉婚宴上端盘子的背影,指头尖一颤,毛线针戳进了指肚,一滴血珠冒出来,洇在浅灰色的毛线上。她没擦,把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漫开。
第二天一早,赵父独自去了拆迁办,在补偿意向书上签了字。回来的时候他告诉赵母,方案定了,三百八十多万,分三份,等正式协议下来就转账。
“明辉那份,等他来跟你说清楚那天的事再给。”赵父说。
赵母坐在门口择豆角,手指顿了顿,半天才说:“随你。”
赵父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这是拆迁办给的政策说明。另外,我昨天给晚晴她妈打了个电话。”
赵母猛地抬头。
“我说想去看看团团。”赵父平静地说,“晚晴她妈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让晚晴自己拿主意。”
赵母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声音发涩:“她不会见的。”
“你没去怎么知道。”赵父说完进了屋。
赵母一个人坐在门口。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她低头看着篮子里的豆角,一根一根掐掉两头的筋。掐完最后一根,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里屋,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赵明远小时候的照片、成绩单、奖状,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赵明远七八岁的样子,笑得露出一颗豁牙。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张小脸,然后把铁皮盒盖上,放回原处。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石榴树下,摸着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赵明远出生那年赵父亲手栽的。三十五年了,树老了,她也老了。
她抬头望着渐黄的树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卷就散了。
“老赵,你去买排骨的时候,再买点核桃。”
屋里赵父应了一声。
赵母回屋拿起手机,找到林晚晴的号码,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屏幕,发了一条短信。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晚晴,妈想来看看团团,你们定时间。”
发完她就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心跳得发慌,像做了什么天大的事。
第十二章 婆婆站在门口
赵母站在林母家单元门口时,手指把塑料袋的提手绞成了麻花。袋子里装着两团浅灰色毛线织的小毛衣,领口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她这辈子没给人织过东西,拆了织织了拆,手指肚上扎了七八个针眼。
赵父落后半步,手里拎着水果和一盒核桃酥。他看她站了足足两分钟不敲门,抬脚轻轻踢了下她的鞋后跟。
“你当这是逛公园呢。”
赵母肩膀一抖,抬手要敲,指节离门还有半寸又缩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赵父不耐烦了,伸手按了门铃。
叮咚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门开了。林晚晴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目光在赵母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手里那个塑料袋上,最后落在赵父身上。
赵父点点头:“晚晴,我们来看看团团。”
赵母嘴唇哆嗦着,忽然弯下腰去。那个躬鞠得又急又深,脑袋差点碰到膝盖,手里塑料袋哗啦一响。她再直起身时,眼眶通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晚晴,妈错了。”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磨着砂纸,“那句话是妈混账。妈是老糊涂,是畜生不如。你骂我吧,打我也行,当着全楼人的面,你怎么解气怎么来。”
林晚晴没有动。她一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收紧。
“您是来道歉的,还是来要孙子的?”
这句话很轻,语调也平,但像根针扎进了赵母心口。赵母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塑料袋上。她摇头,拼命摇头,把袋子举到林晚晴面前。
“我来还债。”她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毛衣我织的,丑。织了拆拆了织,我头一回给人织东西。明远小时候我都没给他织过。我来还债,晚晴,你怎么处置我都行,让我跪门口也行,我——”
“奶奶?”
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团团抱着只布熊站在卧室门口,歪着脑袋往玄关看。他看清门口的人后,小步子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
“奶奶。”
赵母整个人僵住了。她张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只盯着那个小人儿。团团又喊了一声,布熊掉在地上,两只小胳膊朝她张开。
林晚晴侧过身,让开了门。
赵父把水果和核桃酥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他抬头看了儿媳一眼,目光沉沉的,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那盒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赵母进门时脚下绊了一下,赵父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才没摔倒。她蹲下来,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敢去碰团团的肩膀。
“奶奶给你带了毛衣……”她把塑料袋打开,手忙脚乱往外掏,毛线团差点滚到地上,“你看,小鸭子,奶奶绣的。丑是丑了点……”
团团伸手摸那只鸭子,指尖碰到赵母手上的针眼,缩了一下。
“奶奶手破了。”
赵母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脸埋在他小肩膀上,眼泪洇湿了那片布料。团团被她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不挣扎,小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学大人哄小孩的样子。
林晚晴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没说话。林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厨房门轻轻带上了。赵父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背着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那是林晚晴昨天从鉴定中心取回来的,一直放在那里没动。
赵母终于松开团团,擦了把脸,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她转头找林晚晴,看见她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分明。
“晚晴,”赵母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些,“我不求你原谅。我今天来,是来认账的。我在明辉婚宴上累了你一天,害你早产,这事我欠你的,这辈子欠的。你记的那些账,我都认。我在老宅当着那么多人骂团团,这事我也认。你想怎么讨这笔账都行,去法院告我也行,让明远跟我断了也行。我就一个请求——”
她顿了顿,嘴唇又哆嗦起来。
“让我偶尔看看团团。就看,不带走,不跟他说那些混账话。”
林晚晴从窗边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下都像踩在赵母心口。她停在赵母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低头看着那个装着毛衣的塑料袋,又抬头对上赵母的眼睛。
“您那个委托书,签给明辉哥的,是怎么回事。”
赵母脸色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转头找赵父。赵父把脸别开,看着窗外。
“我……那是李芳拿来的,说明辉想盘个商铺,差个首付,让我签个东西先把拆迁款定下来,回头再跟你说和明远……”赵母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到那是委托书,我以为就是个意向……”
“您签的是什么您自己不看吗?”
“我……”赵母膝盖又软了,她靠着沙发扶手才没跪下去,“我糊涂。李芳跟我哭,说明辉两口子日子过得难,我不忍心。老宅的拆迁款有四百万呢,我想着明辉拿大头,明远反正在城里有房子……”
“团团的教育基金,是赵叔做主划的。”林晚晴打断她,“您儿子那份怎么分,我不插手。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这是团团的亲子鉴定报告。我做的。结果是什么,您心里有数。”
赵母盯着那个袋子,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寸一寸矮下去。她扶着沙发坐在地上,手抓着沙发垫子,指节发白。
“我错了。”她反反复复只说得出来这三个字,“我错了,我错了……”
团团从赵母身后探出脑袋,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奶奶坐在地上哭。他走过去,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捡回来的布熊塞进赵母怀里。
“奶奶不哭。”
赵母抱着那只旧布熊,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
赵父终于开口了。他走到赵母身边,没扶她,只是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拆迁意向书我签了,那天我当着你的面说的,明辉的那份,等他把事情说清楚了再给。你签的那张委托书,我已经要回来撕了。这事到此为止。”
他转向林晚晴,站直了身子。这个做了一辈子钳工的老头,手掌粗大,指节变形,此刻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晚晴,你妈那天打电话来,没说要来。是我想来。团团的事,是赵家对不住你。你想怎么处置赵家这两个老东西,你说了算。东西放下,你要是不想留我们吃饭,我们这就走。”
团团趴在赵母怀里,小声说:“奶奶,你织鸭子织得不对,鸭子嘴巴是扁的,你绣的是三角形的。”
赵母从怀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
林晚晴看着这一老一小,把文件袋放回茶几上。她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对里面的母亲说了一句话。
林母出来时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赵父面前,一杯放在赵母旁边的地上。她没看赵母,只对团团招招手:“团团,来姥姥这儿,让你奶奶把毛衣给你穿上试试。”
赵母手忙脚乱地抖开毛衣,针脚确实歪歪扭扭,但小鸭子活灵活现地歪在领口。团团伸出手臂让她套上,低头看着那只鸭子,咧嘴笑了。
“奶奶织的鸭子会游泳。”
赵母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使劲点头,指尖小心地捋平团团肩头的毛线褶皱。
林晚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赵明远,内容只有四个字:你妈来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客厅里团团正拉着赵母的手往自己房间跑,要给她看新画的画。赵母踉跄着跟了几步,回头望了林晚晴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哀求,没有讨好。
林晚晴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哗哗响着,她把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第十三章 那张纸我没签
茶几上的两杯水还冒着热气,赵母坐在沙发边沿,团团那件歪歪扭扭的毛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膝头。赵父端着杯子没喝,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间屋子还愿不愿意接纳他们。
门铃响了。
林母去开门,赵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显然是直接从公司赶来的。他进门先看林晚晴,再看自己父母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林晚晴说。
就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赵明远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一时间不知道坐哪。赵母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他犹豫片刻,还是坐下了,只不过坐在赵母和赵父之间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团团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爸爸,又缩回去了。
林晚晴从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走到茶几前,把文件袋搁在水杯旁边,不轻不重,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都来了,我把话说完。”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沓打印好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茶几正中间。赵明远探身去看,赵母也伸长了脖子,被赵父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封面上五个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纸边,林晚晴的声音就落下来:“先别拿。听我说完。”
她站得笔直,没坐。客厅顶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描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结婚五年,我一件一件说。当年我怀团团七个月,你妈打电话让我去老宅帮忙,说你哥婚礼订在下个月,她忙不过来。我去了,在厨房站了六个小时,端了三十桌的凉菜。当晚见了红,救护车上你妈攥着我的手说别吓她。”
赵母的头低下去,手指绞着毛衣的线头。
“团团生下来三斤八两,在保温箱里住了四十天。出院那天你妈没来,托你哥带了句话——‘养得活就养,养不活别硬撑’。我一个人抱着孩子从医院打车回家,你出差在外地,电话里说你妈刀子嘴豆腐心。”
赵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五年了,你妈公开说团团养不熟、像外人,说了不下十次。每一次我都在场,每一次你都在场。你每次都说,妈年纪大了,你别往心里去。”林晚晴顿了顿,“昨天生日宴上那两个字,不是第一次听到,是我第一次没忍住没当场翻脸。因为团团听懂了。”
她看向团团房间的方向,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很快又压回去。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百分之六十,按出资比例分割。存款对半。团团抚养权归我,你按月支付抚养费。探视权我给了,每个月两个周末,我没有为难你。”
赵明远终于伸手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有些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时,他停住了。
“晚晴——”
“看完再说。”
赵父这时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明远,你先看完。你媳妇写的东西,比你有种。”
赵母抬头,张了张嘴,像是想替儿子说什么,被赵父一只手压在了膝盖上。那只手用了力,赵母没再挣扎。
赵明远看完协议,手垂下去,纸页哗啦响。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所以你是真要离。”他说。
“你觉得我在演戏?”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明远抹了一把脸,“我是说……我没想到你会准备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弄的?”
“今天凌晨四点。”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拿起茶几上林母刚才顺手放的签字笔,拧开笔帽。赵母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嘴唇哆嗦着要说话,赵父的手终于用了狠劲,把她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林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带子,指节发白。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赵明远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鼻翼张了张,目光从协议上移开,落在林晚晴脸上。
“我不签。”
三个字落进客厅里,砸得空气一沉。
赵母整个人松了劲,差点滑下沙发。赵父松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母悄悄松开围裙带子,退回了厨房半步。
林晚晴也没动,只是看着他。
赵明远把笔帽拧回去,整支笔放在协议上,推回茶几中央。他站起来,转向赵母。
“妈,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团团是我儿子,我亲自去医院取的结果,我签的字。这事你信不信我都认。从今往后,谁再提那两个字的,不管是谁,我不再叫那个人一声。”
他又转向赵父:“爸,拆迁款的事你拿主意,我不要多的,该给我多少我接多少。但明辉哥那份,他要是再拿晚晴和团团做文章,别怪我不认这个哥。”
最后他面对林晚晴,两只手垂在身侧,跟赵父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协议上写的,我一样一样做。搬出老宅附近,我明天就找房子。经济上,从下个月起我的工资不进我妈的账户,全部转到我们自己的卡里。团团的事,以后你说了算,我站你这边。”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三个月,你看着。”
赵母的嘴唇终于张开了。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晚晴,嗓子哑得厉害:“晚晴……妈那天说的话,是妈糊涂。我……我以后不插手你们的事。你们小家的日子,我不管了。”
林晚晴看着她。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还搭着那件织给团团的毛衣,针脚笨拙,鸭子绣得歪歪扭扭。她想起凌晨四点,团团在梦里喊了一声“奶奶”,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协议我先收着。”林晚晴拿起那沓纸,重新塞回文件袋,“不是说你这几句话就能翻篇。搬家的事,我只看结果。三个月,分居。你做得到,我们再谈后面。”
她看了赵明远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
“做不到,这张纸你早晚得签。”
赵明远点头,没再多话。他去团团房间门口蹲下来,隔着门喊了一声。
团团开门,站在门槛里看着他。赵明远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爸爸以后住外面了,但每个周末来接你,行吗?”
团团歪头想了想,小手搭上赵明远的手掌,小声问:“那奶奶还来吗?”
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赵母,又转回来,认真地说:“奶奶要做错了事,也得改。改好了再来。”
团团点头,跑回房间拖出一张画,递给他。画上歪歪扭扭画了四个人,旁边一只扁嘴鸭子。
赵明远把画折好放进衬衫口袋,站起来。
赵父也起身,拎起带来的水果放到餐桌上,对林母点了点头。赵母把毛衣放在沙发扶手上,跟着赵父往门口走。经过林晚晴身边时,她停了半步,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赵明远站在玄关,没急着走。他看着林晚晴,像在等什么。林晚晴把文件袋放进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锁好,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一圈。
“走吧。”她说,“团团明天还要上学。”
赵明远离开后,林母从厨房出来,看了眼那个锁上的抽屉,又看了眼女儿。
林晚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团团从房间跑出来,爬到她身边,小手扒着她的胳膊。
“妈妈,爸爸说他搬出去住。”
“嗯。”
“那他还回来吗?”
林晚晴睁开眼,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发。窗外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子打在玻璃上,声响细碎。
“看他表现。”
第十四章 新家的钥匙
赵明远租的房子在团团幼儿园和自己公司中间,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六十平米,胜在干净、朝南。签完合同那天他拍了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没人回复。赵母没说话,赵明辉没说话,只有赵父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周末赵明远来接团团去新家认门。林晚晴站在门口替团团系围巾,赵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你一把,我妈那边一把,我自己一把。”他说,“地址我发你手机了。你要是不放心,随时过来看。”
林晚晴没接钥匙。
“我不住,用不着。”
“你拿着。”赵明远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团团要是想去,你周末送他过去,用得上。备用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你要是哪天出差,我去接团团放学也方便。”
林晚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再推。团团已经穿好鞋蹦到楼道里,拽着赵明远的衣角喊“爸爸快走”。
“我等会儿还有事跟你说。”赵明远没马上跟出去,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A4纸放在鞋柜上,钥匙旁边,“你先看一眼。”
林晚晴等他带着团团进了电梯才拿起那张纸。纸展开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月度收支计划”,密密麻麻的手写字,笔画很重,看得出写的时候用力。
表格分四栏。第一栏是收入,赵明远把税后工资、季度项目奖金、年终奖预估都列了进去,数字精确到角。第二栏是固定支出,房租、水电、通勤、团团幼儿园费用。第三栏是两项划款,一项写着“团团教育基金,每月5000,已开户,卡在她手里”,另一项写着“家庭生活费,每月4000,卡在她手里”。第四栏是剩余部分,写着“夫妻共同账户,双方各持一卡,取用需两人到场”。最后一栏下面用签字笔加了一行小字:每月工资到账当天,先划基金再划生活费,剩余部分我不过手。
林晚晴把表格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五年前买第一套房时你拿了八万嫁妆钱贴首付,后来没提过。这笔我记着。
她站在玄关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没有收进抽屉,而是随手放在了餐桌上。
团团从新家回来那天晚上,洗完澡坐在床上给林晚晴讲“爸爸家里的窗帘是蓝色的”“爸爸煮的面条太咸了”“爸爸晚上会给我读两本书”。睡着以后手里还攥着赵明远给他叠的纸青蛙。
隔天是周三,林晚晴在公司开完一个提案会出来,手机上收到赵明远的消息:赵明辉来找我借钱了。
她没回,等着。
晚上九点多,赵明远又发来一条:在楼道里吵起来了。我拒了。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是赵家家族群的聊天记录。赵明远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张泛黄的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赵明远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资金周转。借款人:赵明辉”。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一月。截图下面,赵明远在群里写了一段话:哥,四年前的借条我找出来了。当时说好三个月还,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要借钱,先把这笔还了。
群里一片安静。
林晚晴放大截图,看见赵明辉发了一条又秒删的语音,转文字后是“明远你他妈什么意思”。过了几分钟赵明辉重新发了一条:妈你看明远这是干嘛,一家人算这么清?赵母没回。赵父回了一句:明辉,欠钱还钱,别扯别的。
再往下,赵明辉退群了。
林晚晴放下手机,走到团团房间门口。团团睡得很沉,被子踢开一个角,她进去掖好,出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赵母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团团的毛衣小了跟我说,我再织。
往上翻,上一条微信是五天前赵母问团团喜欢什么颜色,林晚晴没回。再往上翻,是更早之前的“明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林晚晴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
发完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餐桌上那张收支计划表又看了一遍。表格最后一栏下面那行字被她之前看漏了,背面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第一笔基金这个月已经存进去了,三万六,从我工资划的。团团后面上学用。
她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生活费那一栏四千块,是她和团团两个人现在每月实际花销。教育基金五千,按一年六万算,团团幼儿园加兴趣班差不多这个数。赵明远税后月收入一万八,扣掉房租三千五和这些划款,剩不下多少。他在表格最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不够的部分我加班挣,不用你的。
林晚晴把纸放回桌上,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时看见鞋柜上那把钥匙,银色的,齿痕很新。她盯着看了几秒,拿起来丢进了门口放杂物的铁皮盒子里,没盖盖子。
第二天中午,林母来送自己腌的萝卜干,进门看见餐桌上那张表格,拿起来看了半天。林晚晴从卧室出来,喊了声“妈”。
林母把表格放下,叹了口气:“他这是把家底都摊开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不看纸,看事。”林晚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纸上写得再好看,不做也是空的。”
林母没再多问,去厨房把萝卜干码进玻璃罐,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他那个妈,昨天给我们楼上张阿姨打电话了,问团团在幼儿园有没有人欺负。张阿姨跟我说的时候我都愣了。”
林晚晴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问这个干嘛?”
“谁知道。”林母拿起包准备走,“反正没提你。你就当不知道。”
林晚晴送母亲到门口,回来坐在沙发上。手机里赵母的对话框还停在那个“好”字上。她看了会儿,拨通了王老师的电话。
“王老师,我是团团妈妈。问一下,团团这两天在园里还好吗?”
“挺好的,今天还主动帮小朋友捡了积木。”王老师停顿了一下,“对了,昨天下午团团奶奶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园,跟保安说是想看看团团做操。没跟孩子说话,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林晚晴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阵。
晚上团团洗完澡,她给儿子擦头发的时候随口问:“团团,奶奶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有。”团团摇头,想了想又补充,“爸爸说奶奶在忙。”
“忙什么?”
“不知道。”团团从毛巾底下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周末去爸爸家,爸爸说教我认字。认字了就能给奶奶写信了。”
林晚晴手顿了一下。
“你想奶奶了?”
团团低头玩自己的脚趾头,半天才小声说:“奶奶织的鸭子,我想带着去爸爸家。”
林晚晴没接话,把毛巾搭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旁边团团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匀了。她睁眼望着天花板,手摸到枕头底下那张收支计划表,纸边有点割手。
外面起风了,阳台没关严的窗户发出细碎的响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铁皮盒子里那把钥匙还在原地,没盖盖子,月光照进来的时候银色的齿痕透着一点冷光。
第十五章 秋天结束之前
分居满三个月那天,林晚晴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她没有特意跟谁提这个日子。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热牛奶、煎鸡蛋、把团团的小书包挂在门口,一切照旧。团团坐在餐椅上晃着腿,自己拿勺子舀蛋羹,舀得比以前稳多了,桌面上只掉了几粒。
“妈妈,今天是不是要去幼儿园?”
“是。”
“那我能带小汽车吗?王老师说分享日可以带玩具。”
“可以。”林晚晴从鞋柜上拿起那辆红色合金小车,放进了他的书包侧兜。
团团抬头看她:“妈妈你今天开会吗?”
“开。”
“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林晚晴弯腰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好。”
送完团团,她赶到公司。九点半有一场比稿复盘会,合作方是今年最大的地产客户。她从三月孕期反应最重的时候接手这个项目,中间因为团团发高烧住院请过两次假,其余时间没有掉过链子。上个月签下年度框架合同,公司内部已经在传她可能要升。
会开到十一点,总经理张维把她单独留下。
“晚晴,董事会上周过了。客户群总监的位置,你的提案是两票反对、五票赞成。”张维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下个月一号生效,薪资和期权按新级别走。你手上的项目分两个给下面的人带,别再自己扛那么多。”
林晚晴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点头。
“有问题吗?”
“没有。”她合上文件,“谢谢张总。”
张维笑了:“你这个人,升职也不笑一下。”
“笑了,在心里。”林晚晴站起来,拿上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下午想请两小时假,去一趟幼儿园。”
十一点半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给赵明远发了条微信:今天分居整三个月。你那边亲子课上了多少次?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十三次。一次没缺。风雨无阻。
紧接着又一条:我记着呢。
林晚晴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幼儿园门口,王老师已经等着了。教室里只剩下团团和另外两个晚接的孩子,团团正蹲在地上把积木一块一块收进筐里,动作认真得很。
“团团妈妈,我长话短说。”王老师压低声音,“这三个月团团变化很大,现在主动跟小朋友说话,上周还举手回答了问题。以前他连上厕所都要拉着我的手去。”
“他之前被议论那事——”
“早翻了篇。”王老师摆摆手,“小朋友忘性大。我跟你提这个是因为——上周四,团团奶奶又来了。这次进来了,在教室后门站着。团团看见她了,愣了一下,跑过去叫了声奶奶。老太太蹲下来抱了他一下,没说什么,五分钟就走了。走之前在走廊上跟我说了句谢谢。”
林晚晴没接话。王老师看她表情,又补了一句:“我就跟你汇报一下,没别的意思。团团现在的状态特别好,真的。”
“谢谢王老师。”林晚晴说,“他午睡怎么样?”
“半个小时,比以前多十分钟。”
团团提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林晚晴,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林晚晴把他抱起来,团团趴在她肩头,忽然说:“妈妈,今天奶奶来过了。”
“嗯,老师跟我说了。”
“奶奶给我带了个苹果。她说让我别告诉爸爸。”团团想了想,“我告诉你了,算不算不听话?”
林晚晴笑了:“不算。妈妈是你最该告诉的人。”
团团放心了,从她身上滑下来,牵住她的手往外走。走到幼儿园门口,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妈妈,周末去爸爸那里,爸爸说要教我写我的名字。团团两个字,我会写团,圆不会写。”
“慢慢学。”
“爸爸说写会了就带我去公园放风筝。”
林晚晴没接话,拉开车门把团团抱上安全座椅。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团团正低头研究安全带卡扣。三个月前从生日宴上回来,团团晚上做噩梦,半夜哭醒过两次,嘴里喊“我不是野种”。她当时坐在床边,拍着他的背,一句话没说,等孩子睡沉了才去阳台站着。那之后她再没让团团单独去过老宅。
下午回公司处理完邮件,林晚晴提前走了。她去了一趟银行,把赵父给的那张教育基金存单办了托管手续,存单抬头是团团的名字,金额二十万,赵父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给孙子念书用,谁都不许动。存单拿在手里很轻,但林晚晴知道,这是赵父这个人一辈子能拿出的最重的东西。
办完出来,赵明远的电话进来了。
“存单拿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办?”
“我爸跟我说的。他说他给你的时候你没肯要,他放你妈那了,让你妈转交。”
林晚晴站在银行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理了理头发,说:“帮我谢谢你爸。”
“晚晴——”赵明远停了一下,“这三个月,我知道你在看。我每次去接团团,你都站在窗口看,但不下楼。我不催你。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这边没变过。”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挂了电话,林晚晴站在台阶上没动。她确实每次都站在厨房窗口往下看。赵明远把车停在单元门下,从不按喇叭,就在车里等。团团背着书包跑下去,他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弯腰系好安全带。有一次下雨,他打着伞站在车外等了二十分钟,团团在楼上磨蹭着找玩具,他也没打过一个电话催。这些林晚晴都看在眼里。
但她还没准备好下楼。
周六早上,团团被赵明远接走。下午送回来的时候,团团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团团”两个字,团字写得挺大,圆字挤在角落里。
“爸爸写的,我描的。”团团把纸举得高高的,“妈妈你看,像不像?”
“像。你自己的名字写得最好看。”
团团高兴了,跑去茶几上铺开画纸继续画。赵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鞋柜上。
“那个,亲子课老师说明年开春有汇演,团团想报节目。你觉得呢?”
“他喜欢就报。”
“好。”赵明远搓了搓手,“那我下周去交报名表。”
“嗯。”
赵明远站在门口没动,像是在等什么。林晚晴靠在柜子边,没有请他进来,也没有说别的。两个人隔着门框站了十几秒,赵明远先移开目光。
“那我走了。下周六来接他。”
“路上慢点。”
门关上。团团从画纸堆里抬头:“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进来?”
“他有事。”
“哦。”团团低头继续画,“妈妈,你过来看,我画了个大房子。”
林晚晴走过去蹲下来。团团画的房子顶上是红色的,窗户画了两个,门画得很大,门口站着三个人。“这个是妈妈,”他指着左边的小人,“这是我,这个是爸爸。”
“奶奶呢?”
团团摇头:“奶奶住老房子。不画。”
林晚晴没纠正他,摸了摸他的头发。
第二天,赵母来了。
林晚晴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赵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不少。
“炖了排骨汤。”赵母把保温桶递过来,眼睛没看林晚晴,“团团在吗?”
“在。”
团团从客厅跑过来,看见赵母,放慢了脚步。他转头看林晚晴。
“叫奶奶。”
“奶奶。”
赵母应了一声,蹲下来想摸团团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毛线手套,蓝色的,织得很厚实。“天冷了,戴着玩。”
团团接过手套,看了看林晚晴。林晚晴点点头,他把手套戴上,伸开五指给她看。
赵母站起来,目光扫过客厅,很自然地往厨房走:“我看看你灶台,帮你收拾下。”
林晚晴没拦。赵母在厨房待了四十分钟,把油烟机擦了一遍,碗柜里的东西重新码好。她只动厨房和客厅,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停了停——那边是主卧的门,关着。赵母转身回了客厅。
临走时她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林晚晴说了一句:“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赵母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迈出去一只脚,又停住,“那个,幼儿园的事,我跟王老师说了。以后不去了,不打扰他。”
门关上。林晚晴站在玄关,看着保温桶上凝结的水汽。团团抱着手套在沙发上打滚。
秋天最后一天是周日,阳光出奇地好。
林晚晴带团团去公园。枫树叶子落了一地,红的黄的铺在草地上,团团跑在前面,捡了一片最大的红枫叶,举着跑回来。
“妈妈,送给你!”
林晚晴接过来,叶子边缘卷着,像一只小手。她捏着叶柄转了转,阳光透过叶片映出细密的脉络。
“妈妈,你笑起来最好看。”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团团说完又跑开了,去追一只落在草叶上的蝴蝶。
林晚晴站着没动,把枫叶夹进手边的文件夹里。她抬眼望过去,公园门口的长椅上坐着赵明远。他来送团团上亲子课,结束之后没走,在门口等着。隔着大半个草坪,他没有喊她,也没有走过来。
林晚晴收回目光,看着团团追蝴蝶跑了一圈又跑回来。
她没叫他过来。
也没让他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个人之间打了几个旋。林晚晴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团团仰起的小脸,慢慢蹲下来,把儿子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回家吧。”
“爸爸呢?”
林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她往长椅那边看了一眼,赵明远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团团落在车上的小汽车,远远地看着这边。
“他一会儿就回去了。”林晚晴牵起团团的手,“我们走。”
母子俩顺着公园小路往出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团团忽然回头,朝长椅方向挥了挥手。林晚晴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身后长椅上的那个人站起来了,小汽车攥在手里,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转身走。
他在原地站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答案。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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