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遇到两个刚放学的学生,一个背"春眠不觉晓",另一个接下半句: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电梯里的大人也跟着笑。
诗被人这样随口改着玩,说明它还活着。
读惯了课本上那些要背要考的名篇,容易以为古人的诗,都得端端正正摆着。
其实不是。
有一路诗,从来没打算端着,写的是柴米油盐,是家长里短,是人到某个年纪之后,忽然想开的那点事。
它们当年不算出名,如今看来,句句都是活明白了的人才写得出的。
《诗》
唐·王梵志
梵志翻着袜,人皆道是错。
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
袜子穿反了,满街的人都说不对。
他说,宁可让人看着别扭,也不肯让脚受委屈。
这是唐初白话诗人王梵志留下的四句。他的诗当年不入主流,靠抄在敦煌的卷子上,才留到今天。
一千多年后读到,还是想笑。
笑完又会想一想。
袜子反着穿,碍着旁人什么了。
旁人看不惯的,往往是那双袜子,不是那只脚。
日子过到后来才懂,脚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别人的眼睛,替不了脚走一步路。
宋人黄庭坚专门写过一段话夸这四句,说世人颠倒,大都是这个样子,所以说王梵志是修行的人。
《七年元日对酒五首·其三》
唐·白居易
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
除却崔常侍,无人共我争。
大年初一,白居易对着酒杯写下这几句。
那年他六十二岁,本命年。
蓝尾酒是唐人过年的屠苏酒,规矩是年纪小的先喝,年长的排到末了。
末了这一杯归他,他还一口气喝了三杯。
下酒的东西是一碟胶牙饧,麦芽糖做的,黏牙,是唐朝人新年里的甜嘴,也是后来的灶糖。
后两杯酒为什么要抢。他自己在诗里说了:除了老朋友崔常侍,没人再跟他争。
同辈的人,有的老,有的走了。抢这杯酒的对手,越来越少。
上了年纪的人读这一句,会读出两种味道。
一种是豁达:反正躲不过,那就坐下喝完。
一种是安静:热闹还在,能跟自己争酒的人,已经不多了。
《相思歌》
五代·梁意娘
一片白云青山在,一片白云青山外。
青山内外有白云,白云飞去青山在。
这是五代后周一个叫梁意娘的姑娘写的,四句里绕着白云和青山转,读起来像绕口令。
宋人笔记里记着这段事。当年的她被家里拦着,见不到心上人,就这么绕来绕去地写了一首诗寄出去。
诗里没说一个爱字,也没说一个想字。
说的是,白云飘来飘去,青山一直守着。
收到诗的人懂了,托人去说情。她的父亲读懂了这份心思,松了口,两个人成了亲。
有些话,直说会撞墙,绕着说,反而走到了人心里。
如今讲感情,微信上一句"在吗"发过去,快是快,少了那点曲折。
绕,是古人给心意留的余地。
余地留住了,事情往往也就成了。
《又自赞》
宋·杨万里
江风索我吟,山月唤我饮。
醉倒落花前,天地为衾枕。
江上的风来找他要诗,山间的月来劝他喝酒。
他就真的醉了,倒在落花跟前,把天当被子,把地当枕头。
写这首诗的是南宋的杨万里,一辈子为官,也一辈子没学会绷着脸。
他写诗讲究清新自然,后人称他的路子为诚斋体,落点就是好玩二字。
这首《又自赞》,传下来的本子有异文,有版本作"清风索我吟,明月劝我饮"。
其实用不着考哪个版本更早。
风来要他吟,月来劝他饮,这就够了。
坐到四五十岁会明白,一个人一辈子能拿出几回这样的夜晚。
不加班,不赶路,手机放在屋里,躺在哪算哪。
天地这么宽,偏偏多数时候,人自己钻进了一个很小的笼子里。
《一轮明月满乾坤》
明·吴承恩
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
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
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
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
这首诗不在诗集里,在小说里。
《西游记》第三十六回,唐僧师徒夜宿宝林寺,天黑了,吴承恩顺手写下这一段。
从十里数到一轮,十、九、八、七、六、五、四、两、一,倒着数。
长亭没人了,船靠港了,州县关门了,钓鱼的收起线了,做官的回家了。
末了只剩下钟鼓两声,和一轮月亮。
数到一,天地就静了。
这首诗妙就妙在,它什么都没说。
热闹一天,收了摊,剩下的那轮月亮,照的是所有人。
人过半生,日子也像这首诗往下数。
酒局少了,应酬散了,名单上一个个名字退场,末了站着的那点东西,才是自己的。
《妒花》
明·唐寅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点轻盈娇欲语。
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化红妆。
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闻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
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日伴花眠。
这一首,是明代唐寅写的一出小戏。
海棠淋了一夜雨,早上开得正好。妻子折了一枝,对着镜子插好了,转身问丈夫: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丈夫答:不如花。
她愣了一下,说,一枝剪下来的死花,还能比过活人。
说完把花揉碎,往他面前一扔,说今天让他跟花睡去。
唐寅一生不顺,二十九岁乡试得了头名,第二年进京应试,被科场案牵连,从此仕途断送,后半辈子卖画过日子。
可这首诗里没有半点苦气。
写的全是家常,是两口子拌嘴的那点俏皮。
两个人过日子,敢为一句"花比人好看"较真,说明心里踏实。
真的生分了,连较真的力气都省了。
《西湖》
明·袁宏道
一日湖上行,一日湖上坐。
一日湖上住,一日湖上卧。
二十个字,十六个字在重复。
行,坐,住,卧,一天干一件,念着像记流水账。
写它的人是明代公安派的袁宏道,一生把"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挂在笔头上,烦的就是按格式填东西。
这首诗就是他不按格式写的证据。
可细想一下,这四天是有讲究的。
头一天急着走,看遍湖山;第二天坐下来;第三天住下;第四天躺平了,连起来都懒得起身。
人到一个地方,走马观花是一层,住下来是一层,什么也不干,才算真到过。
如今出门旅游,一天赶三个景点,拍一百张照片,回来一翻,全是一个样子。
袁宏道四天只做一件事,反倒把西湖记住了。
《辞职自遣》
明·刘基
买条黄牛学种田,结间茅屋傍林泉。
因思老去无多日,且向山中过几年。
为吏为官皆是梦,能诗能酒总神仙。
世间万事都增价,老了文章不值钱。
写这首诗的,是帮朱元璋打下江山的刘基,人称刘伯温。
民间有句话,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这么一个人,写的却是:买头黄牛学种田,搭间茅屋靠着山泉,趁剩下的日子不多,在山里住几年。
做官是梦,能写诗能喝酒才是神仙。
末了两句扎心:世上的东西都在涨价,只有老了的文章不值钱。
这首诗传为刘基所作,题目在流传中就有好几种叫法,《辞职自遣》《致仕诗》,还有人叫作退休诗。
但这份心境假不了。
洪武四年他告老还乡,回青田后"惟饮酒弈棋,口不言功",后来还是被人构陷,忧愤而死。
人拼了一辈子,末了想要的,不过是条黄牛和一间茅屋。
想明白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写下来的时候,他多半也清楚晚了。
《鸡》
清·袁枚
养鸡纵鸡食,鸡肥乃烹之。
主人计固佳,不可与鸡知。
养鸡的人由着鸡吃,吃胖了,就下锅。
主人这个算盘打得很好,只是不能让鸡知道。
写它的是清代诗人袁枚,作诗那一年是乾隆四十一年,他已经六十岁。
袁枚爱写咏物诗,主张咏物不能只顾描摹外形,要旁见侧出,有寄托。他说过一句狠话,咏物诗没有寄托,就是儿童猜谜。
所以这四句写的不是鸡。
写的是那些看着大方、底下藏着账的关系。
喂食的时候,每一口都甜;等鸡长够了,下锅的刀也就备好了。
这是九首里凉得透骨的一首。
凉到读的人笑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想一想,自己坐在哪一头。
诗有千百种活法。
有人端着架子写,写成了经典;有人放下架子写,写成了日子。
这九首里,有反着穿袜子的,有抢末了一杯酒的,有把自己扔进湖里躺四天的,也有把算盘藏在鸡食里的。
写它们的人,都过得不轻松。
有被贬的,有被关的,有科场失意的,有告老还乡之后还不得安生的。
正是这些人,写下了旁人不敢写的不端着的句子。
好诗从来不怕小,怕的是不真。
把这几首抄一遍,随手改两个字,改成自己的,也算是接上了这一路的火。
该种田时种田,该吃酒时吃酒。
天地既然为衾枕,何必非要端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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