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叫拉帮套
五六十年代的人,尤其是东北赶了一辈子大车的老把式,没有人不知道拉帮套是怎么回事的。顾名思义,一挂马车拉重物时,平时靠一匹辕马驾着方向,平平整整的土路上能跑得稳稳当当,可一遇上恶劣天气,平原上没膝的雪壳子、泥坑连成片的漫岗子、冻得溜滑的冰沟,一匹马匹马就显得很吃力了。拼得浑身冒汗,蹄子蹬得冒火星子,也未必能把车拽出来。这时候老把式就会在车辕旁边再添上一匹马,单独给它拴上一根粗麻绳的套,不抢辕马的位置,也不抢前面串马的道,就靠着一身蛮力在旁边死死跟着挣,这匹马,就叫“拉帮套的”。
简单的来说,这个词儿最早是赶马车来的:一匹辕马拉不动重载、上坡费劲,旁边再加一匹马帮忙使劲,这匹帮忙的马就叫拉帮套。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发生在东北,华北,内蒙地区一种穷困生活环境中的生存习俗。家里原配丈夫生病,残疾,丧失劳动能力,无法养活孩子老人,无奈之下,两口子商量好,招来一个娶不上媳妇的穷汉子帮忙养家,这个男人负责出力挣钱,和女主人共同过日子,但是原配丈夫仍然留在家里。有的地方叫“套谷子”,也叫“招夫养夫”。
拉帮套虽然字面上好解释,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个习俗传到五六十年代的东北屯子里,这三个字就成了全屯人心照不宣的一桩活命方式。谁家的当家顶梁柱要是在修水渠、下江拉网、上山拉木头,下地干重活活的时候出了意外,瘫在炕上下不了地,连自己都顾不住,家里剩下女人和一串半大的娃,几垧自留地眼看着就要荒在地里,连给当家的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媳妇整天以泪洗面,孩子穿个囫囵衣裳都没有,全家眼看就要饿死在冰天雪地里。这时候老一辈亲戚就会带着人上门和当家媳妇合计,找个合适的穷汉,明明白白立下口头契约,光明正大住进这家的土坯房。他不是上门女婿,也不是明媒正娶的丈夫,就像那匹额外添上来的帮套马,不抢本夫的名分,只管拼尽全力把这辆眼看就要散架的家车往前拽,这就是屯子里人说的“拉帮套”最完整的解释。
去拉帮套的都是啥样的人
五六十年代能愿意去拉帮套的,没有一个是日子能过得下去的。他们全是屯里最穷的跑腿子,爹妈死得早,家里穷,一间东倒西歪的草房,手里没有几块钱的积蓄,常年跟野菜糠,窝窝头咸菜打交道。三十大几的人,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那年月要靠自己的力气,根本攒不下娶媳妇的彩礼钱,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他们大多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身板好,性子闷、力气足,不会耍滑偷懒,更不会欺负人。家里瘫在炕上的本夫,全屯人都能拍着胸脯保证,这汉子进了门,只会一门心思往死里干活,绝不可能动歪心眼子。穷汉子实属无奈,不是日子活不下去,想有个女人知冷知热的也算有个家,也算没白活一回。但是好日子的人家,谁愿意给人拉帮套去当马使唤去?拉帮套让人笑话不说,要是遇上一个懂道理的厚道人家还算幸运,要是在那里受人家本夫的气,那还不得憋气带窝火。事情到了这一步,拉帮套的只能听天由命吧。可是拉帮套这事不能本人去说,往往都是由热心的能张罗事的人去牵线,往往也是看女人的日子过不下去,没个主心骨,重劳力,家夫瘫在炕上齁喽气喘的,这时需要个拉帮套的。
拉帮套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拉帮套的日子可不好过,从一开始就得小心翼翼。吃饭说话都得听主人安排。三个人挤在一铺烧得热乎的大土炕上,本夫睡炕头,女人睡中间,拉帮套的汉子睡炕梢,中间连个能隔挡的布帘都没有,谁翻身都能听见对方的动静。天不亮老憨就得先起来,摸着黑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把灶膛里的火点着,等女人起来烧饭的时候,他已经扛着锄头走到了田埂上。在地里干一整天的活,连歇晌的时候都舍不得坐下来抽袋烟,薅草、犁地、挑粪,把所有的活全干完,直到太阳彻底落到地平线底下,才揣着满手的冻疮往家走。
挣来的钱,他一分不留全交给女人,换成苞米、高粱米,换成给本夫抓药的钱,连给自己买一口烧酒的余钱都舍不得留。夜里等本夫咳得累了睡熟,女人就会悄悄端着一碗热姜汤走到炕梢,把偷偷藏起来的半块玉米面饼子塞到拉帮套老小伙手里,两个人不敢大声说话,连煤油灯都不敢点太亮,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着对方冻得通红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娃们从一开始躲在门后不敢看他,到后来会主动拽着他的衣角,把在地里摘的野果子塞给他,老小伙子粗糙的手掌摸着娃的脑袋,冻了半辈子的心,第一次有了热乎气,以后的日子,炕用布帘子隔成了两间。第三年头上,女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全屯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拉帮套的孩子,可按规矩,孩子还是随了本夫的姓,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本夫的名字,孩子都只能喊拉帮套的“叔”。
最难受的是“劈犊子”
谁也没料到,日子熬到十来年年,瘫在炕头上的本夫,居然在女人和老小伙常年的汤药调养下,慢慢缓了过来。一开始能扶着墙慢慢下地走两步,到后来能攥着锄头在田埂上薅草,等到了秋天收苞米的时候,他居然能扶着犁杖,在地里慢慢往前送粪。就在这时候,印着红油漆的新婚姻法告示,贴到了屯子大队部的土墙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夫一妻,从前这种三个人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旧俗,再也没人敢明着提了。
村干部带着人上门那天,三个人坐在炕沿上,对着墙上贴的红告示,半天没人说出一句话。本夫攥着旱烟袋的手一直在抖,烟丝他连续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最后他把烟袋锅子狠狠往炕沿上一磕,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当年咱们说好的规矩,现在我身子好了,能自己下地挣工分,能养活这几个娃了,不能再耽误人家后半辈子。”女人坐在炕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好几次,愣是个字都没说出来——新社会的规矩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她是有夫之妇,老小伙子再怎么为这个家拼命,也留不下半分名分。
老小伙收拾铺盖卷那天,全屯子的人都站在院门口,没人说话,只听见风刮过院边老杨树的呜呜声。他没要本夫半垧地,没要家里半袋苞米,连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准备给娃买新棉袄的钱,都偷偷塞在了女人的枕头底下。他唯一提的要求,就是要带走那个自己和女人生的小儿子——他打了一辈子光棍,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骨肉,他不能让娃一辈子连亲爹是谁都不敢认。这就是最让人难受的“掰犊子”也叫“劈犊子”意思把孩子带走,有的拉帮套老小伙到人家生了好几个娃。等分孩子时哭成一片。难舍难分。
女人攥着娃的棉袄袖子,眼泪把前襟全打湿了,她不敢上前抱老小伙一下,连句“你保重”都不敢大声说,只能背过身去,用袖子死死捂着嘴,哭得肩膀不停发抖。娃才七八岁多,攥着老小伙的衣角,撕心裂肺地喊“球!叔!我不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老小伙子把娃紧紧抱在怀里,女人哭喊着说,他是你爹,叫爹……自己的眼泪滴在娃的脸蛋上,他不敢回头看站在门槛边的女人,也不敢看炕上望着他的本夫,就这么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屯子边上走,那个他准备盖房的空地方。后来屯里人常说,那天的夜里听到的哭声,两个有情有义的人,拼尽全力把一个快要散架的家撑了起来,最后却只能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孤零零地留在屯子的两头。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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