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名单没有我,我果断答应隔壁医院的邀请,临走时撞见院长妻子

楔子

“林主任,你今年手术量又是全科第一吧?”

林远没接话,把白大褂扣子系好。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刚换了新纸,红色公章在日光灯下泛着湿墨的亮。

他走过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副主任那一栏。三个字,笔画清晰。

身后有人轻轻说了句“不会吧”,声音压得很低。林远转过身,对那人点了点头,往办公室方向走。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磕得很整齐。

他今天还有两台手术。

第一章 名单之外

林远回到心内科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那些目光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把白大褂挂在门后挂钩上,拉开抽屉,最上面是一摞手术记录,今年一季度的冠脉造影和PCI手术登记表格填得密密麻麻。他把那摞纸往旁边拨了拨,底下压着去年的年度工作量汇总表。

368台。

他记得这个数字。去年的最后一天,护士长刘姐把汇总表送过来,还笑着说林医生你今年又是全科第一,比第二名多出将近两百台。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表收进抽屉。第二名的数字他也记得,是孙浩的89台。

论文清单在抽屉最底下,四篇,两篇中华级,两篇核心期刊。去年为了做那个关于腔内影像学的研究,他熬了大半年,有几次手术后留在导管室整理数据到凌晨两点。孙浩的那篇是发表在省级增刊上的,一篇综述,没数据。

林远把抽屉推回去,声音很轻。

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隔壁医生办公室传来孙浩的声音,在安排下午的排班。措辞已经有了副主任的腔调,一句“这个我来定”说得自然而熟练。林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上午九点开始查房。林远带着两个住院医师从1床走到18床,和平时一样,每到一个病人床前先看监护仪上的参数,再问两句感受,医嘱改得不多。18床是个心衰反复发作的老太太,上周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看见林远就拉住他袖子,说林大夫我昨晚又没睡好,是不是药不管用了。林远弯腰听了一会儿心音,告诉她药没有变,是恢复期正常的波动,让她白天少睡一会儿。老太太点头,又拉住他袖子重复了一遍。

从病房出来,住院医师小陈低声说,林老师,那个公示……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远说。

小陈是去年刚来的硕士研究生,脸上藏不住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两个人沉默地走到走廊尽头,手术室那边打电话来催第一台。

第一台手术是位58岁的男性患者,右冠状动脉中段狭窄80%。林远带上铅围脖,从桡动脉入路,导丝通过得很顺利,球囊扩张后植入一枚支架,造影确认贴壁良好,整个过程二十多分钟。第二台是个67岁的女性,回旋支病变,血管条件差一些,他调整了两次导管位置才找到合适的投射角度,最后也顺利结束。

两台手术中间,他在导管室隔壁的休息室里喝了几口水。手机放在储物柜里,拿出来看的时候,屏幕上有一条赵敏的消息,是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发的,只有四个字:结果出来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不到两分钟,赵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看到名单了?她问。声音压着,像是在走廊里。

看到了。

谁?

孙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敏是麻醉科的,平时说话干脆利落,很少这样停顿。林远能听见她那边有推车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还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远靠在柜子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手术流程示意图。说实话,他还没想好。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失望,更像是某种松动的感觉,像是原本嵌合得很紧的一个榫头突然脱开了。

我再想想。他说。

赵敏没有再追问。她只说了一句晚上回家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下午林远照常出门诊。诊室外面的候诊椅上坐了十几个病人,有个从县里赶过来的老爷子,早上五点就坐大巴出发,拿着一摞外院的检查报告。林远一份一份看完,重新开了两项检查,把用药方案调整了一下。老爷子临走时握着处方单,说林大夫我下个月还来找你看。

好。林远说。

傍晚六点,门诊结束。林远收拾好桌面,把用过的听诊器盘起来放进白大褂口袋。走出诊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周明远:林医生,今晚方便电话吗?

林远看着那条消息,站在门诊楼出口的台阶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院子里那排玉兰树刚冒出新芽。他和周明远认识是在去年十一月的省心血管年会上,周明远听了他关于腔内影像学指导下PCI优化的一节报告,会后专门过来交换了名片,之后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专业问题。上个月康和医院心内科承办了一次学术沙龙,周明远也邀请了他,他去了,做了个病例分享。

他打字回复:方便,八点以后。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停车场走。远远看见行政楼四楼的灯还亮着,那是陈国栋办公室的方向。他移开目光,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启动车子的时候,他又想起抽屉里那份年度汇总表。368台手术,4篇论文,一个市级课题在研。他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挂挡,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载广播里主持人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

他挂上挡,把车开出医院大门。后视镜里,市一院的住院部大楼慢慢退后,窗口的灯一格一格亮着。

手机又响了。周明远补了一条消息:那八点我打给你。

林远单手回了个好。车汇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挡风玻璃。他不知道周明远要说什么,但隐约有一种预感,像是一个故事刚要换一条轨道。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翻新的气息。

第二章 深夜来电

晚上八点零三分,周明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远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林医生,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周院长客气了。”

“别叫院长,叫老周就行。”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周明远的声音不急不缓,“月初那个PCI演示,你用的那套双支架技术,我后来跟我们导管室的人复盘了一遍,前降支分叉病变处理得确实漂亮。那个病例你做了多久?”

“影像评估加操作,大概五十分钟出头。”

“我们这边做类似的,平均要七十分钟。”周明远顿了顿,“林医生,我就直说了。康和今年要建介入中心,心脏病区扩到两个,缺一个能扛大梁的副主任。编制已经批下来了,设备招标也走完了,导管室下个月装机。我想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林远没有马上接话。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厨房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茶几上放着一份今天从医院带回来的文件,文件夹的边角被他捏得有点卷。

“周院长,为什么找我?”

“三年前省心内科年会,你点评了一个复杂病例。”周明远说,“一个主动脉夹层术后合并急性心梗的病人,主讲人把重点放在术式选择上,你站起来问了一句:这个病人的肾功能在术后第二天出现恶化,术前有没有做过造影剂肾病的风险评估。当时主讲人没回答上来。整个会场几百号人,只有你盯着这个问题。”

林远记得那个病例。他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他不是喜欢当众发言的人,但那个病人的肌酐曲线确实不对劲,他前一天晚上看资料时反复琢磨过。

“从那时候起我就留意你了。”周明远说,“后来打听了一下,你手术量在市一院心内科排第一,科研也没落下。林医生,有些事我不多说,你心里有数。”

林远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窗外是小区里的路灯,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想起今天上午公示栏前那些同事的眼神,想起孙浩从办公室出来时脸上那种克制不住的得意。

“周院长,我今天刚知道一件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们医院心内科副主任的公示,今天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结果不理想?”

“嗯。”

周明远没有追问名单上是谁,也没有安慰他。沉默持续了大概四五秒,他才开口:“林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不劝你,你也别冲动。你考虑三天,有什么条件你提,待遇、科研启动、团队配置,都可以谈。我就一句话,康和的介入中心需要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来带,不是需要一个会开会的人。”

这话说得直白。林远听出了周明远话里的分量,也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康和内部大概也有自己的麻烦,周明远需要一个能出成绩的人来站稳脚跟。

“好,我考虑三天。”

“行。不早了,你休息。”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六分四十一秒。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往后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敏端着一杯水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家居服,头发用发圈随意扎着。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谁啊,这么晚了。”

“康和的周明远。”

赵敏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康和医院那个副院长?”

“嗯。”

“他找你什么事?”

林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赵敏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他们结婚六年,他能分辨出她是真的平静还是在压着情绪。

“他们心内科要建介入中心,缺一个副主任。想让我过去。”

“今天下午给你发微信就是为了这个?”

“嗯。”

赵敏没有说话。她把水杯放下,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夹翻了两页,是林远带回来的科室年度考核材料,她显然没在看内容,视线定在纸面上,没动。

“你怎么想的?”她问。

“还没想好。他说让我考虑三天。”

“条件呢?待遇怎么样?”

“没细问。”林远如实说,“先了解了解。”

赵敏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你们医院那个公示,孙浩的事,我下午听科里人说了。”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紧接着给出判断或者建议。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林远嗯了一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那种共同生活了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言语就能察觉的张力。赵敏在市一院麻醉科做得很好,去年刚评上副主任医师,今年麻醉科主任有意让她负责心脏麻醉亚专业组。她的根在市一院,至少目前是这样。

“先睡吧,明天还要上班。”赵敏站起来,拿起水杯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周明远这个人我听说过,做事情比较实在。你多个选择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很克制。林远听得出来,她在尽量保持一种中立的态度,但“多个选择总是好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没有说“你别冲动”,也没有说“我们商量商量”,她在给他留空间,同时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林远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赵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被子拉到肩膀。他轻手轻脚上床,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却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林远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明远那句话“需要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来带”。他想的是康和的导管室,是还没装机的DSA设备,是一个从零开始的介入中心。他又想起市一院心内科那台用了七年的旧造影机,每次做复杂病变都要多花二十分钟调试角度。

身旁传来赵敏均匀的呼吸声,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睡觉时呼吸比醒着时更轻,此刻的平稳更像是刻意维持的。

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在这个三月中旬的夜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了。林远按掉闹钟坐起来的时候,赵敏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响。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赵敏把一只煎蛋和一碟小菜摆在他面前,自己捧着一碗粥坐在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今天下班去康和看看。”林远说。

赵敏夹了一筷子小菜,点点头。“去呗,看看又不吃亏。”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说。但林远注意到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勺子舀粥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他一向喜欢这样的火候。

第三章 走廊遇见

第二天林远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科室里只有值班医生趴在桌上补觉,他轻手轻脚换了白大褂,去开水间泡了杯茶。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有护士冲他点点头,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林远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昨天公示的事传得比风还快。

他端着杯子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昨天没写完的那份术后随访记录。八点交班,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听值班医生汇报夜班情况。孙浩进来得比平时晚,推门时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目光扫过林远这边,又很快挪开。交班结束,林远对主管的六床病人做了调整,加了半片β受体阻滞剂。他没提晋升的事,也没人问。

上午门诊,他看了十七个号。第五个是老病人周大爷,做完支架半年,血脂控制得不理想。林远对着化验单看了半天,问:“药按时吃了吗?”周大爷支吾了一下,说老伴把阿托伐他汀和另一种降脂药搞混了。林远没说什么,在病历上重新写了用药方案,又用记号笔在药盒上画了不同颜色的圈。“你回去把两个盒子分开,画红圈的晚上吃,画蓝圈的早上吃。”周大爷接过药盒,连声说谢谢。

中午在食堂,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科室里几个年轻医生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欲言又止的样子。护士长刘姐直接坐到了他对面,把一碗紫菜蛋花汤推过来。“林医生,你那个课题结题报告我帮你整理好了,放在你桌上。”她压低了声音,“小孙今天上午去院长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听说是介入手术的排班还没弄明白。”

林远喝了口汤。“他刚接手,熟悉熟悉就好了。”

刘姐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下午两点,林远想起科室这个季度的考核材料还差一份签字,需要送到行政楼四楼医务科。他从抽屉里翻出文件夹,坐电梯上了行政楼。四楼走廊铺着浅灰色地胶,这个时间点人不多,只有尽头财务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打印机的声音。

他走到拐角处,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苏婉站在走廊中间,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眼睛微红,像是刚哭过,但妆容还算齐整。看到林远,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走廊两边看了看。

“苏姐。”林远点了下头,打算侧身过去。

“林医生。”苏婉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又松开。“恭喜你脱离苦海。”

林远站住了。“什么意思?”

苏婉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一些。她个头不高,仰着头看他时,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明显了不少。“陈国栋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你留在这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她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不会让一个不听话的人上去的。”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苏婉是陈国栋的妻子,平日偶尔来医院,在行政楼碰见过几回,也就是点头寒暄的交情。但此刻她站在走廊里,风衣袖口上有一小块深色水渍,像是刚洗过手没擦干。

“苏姐,您是不是——”

“你看看这个。”苏婉打断他,低头拉开文件袋的封口,快速抽出一叠A4纸对折的复印件,塞到林远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排练过一般。林远低头瞥了一眼,纸面上是表格和数字,密密麻麻的账目流水,有几行被荧光笔标注过,旁边写着转账金额和日期。最上面一行是“XX药业——陈国栋——80,000”。他翻到第二页,类似的记录又有好几条。

林远脑子嗡了一下。他立刻把复印件往回推,手指碰到苏婉的手腕,她往后缩了一下。“苏姐,这个我不能要。”

“你不用现在看。”苏婉没接,两只手把文件袋抱回胸前,退后一步。“我不小心看到的,留在我手里迟早是个雷。你拿着,怎么用你自己决定。”她的眼睛又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跟他过不下去了,这个婚我离定了。但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您应该找——”林远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找谁?这种事找谁都不合适。

苏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想过?我比你清楚这事有多麻烦。”她侧过身,让出走廊通道,“你走吧。我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很快,米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子摆动。林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叠复印件,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折痕。他想叫住她,又觉得这个走廊里多待一秒都不合适。几米外的财务室里,打印机还在响。

走廊尽头传来安全通道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然后迅速把复印件对折,再对折,塞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纸张隔着衬衫贴在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点硬度。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襟,继续往医务科走。走廊恢复了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胶上的轻微声响。走到医务科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拐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林远推门进去,把考核材料递给坐在电脑后面的科员,签字,盖章。流程走完,他转身出来,没有再看那个拐角。路过楼梯间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科室,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进更衣柜的时候,那叠复印件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柜子底板上。他弯腰捡起来,犹豫了两秒,最终把它塞进了更衣柜最里面那本《介入心脏病学》的封套里,合上了柜门。

锁扣咔嗒一声响。

他快步走出更衣区,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有些发白,他扯了张纸巾擦干,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尽量让动作显得平常。

下午的例行查房,他比平时多待了二十分钟,挨个问了术后病人的感受,在病历本上写得格外详细。实习生小周在旁边小声问:“林老师,听说您要调走了?”林远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头也没抬:“材料还没归档,等定了再说。”小周识趣地闭了嘴。

下班前,护士长把一份科室季度考核材料递过来,让他签字后送行政楼四楼医务科备案。林远接过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个人去。但护士长已经转身去安排交接班了,他只好拿起外套出门。

行政楼四楼走廊比住院部安静得多,这个点大部分办公室已经关了门。林远沿着走廊往医务科走,经过拐角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苏婉正从财务室方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眼睛微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没哭出来。三个人宽不到的走廊里,两个人迎面撞上,谁也没法假装没看见。

苏婉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林医生,恭喜你脱离苦海。”林远愣了,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苏姐,我还没正式——”苏婉打断他:“不用跟我解释。陈国栋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你留在这里,干得再好也是给他垫脚。”她说着,快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不由分说塞进林远手里。“这个是我不小心看到的,你留着。怎么用,你自己想。”林远低头一看,纸上是一份银行账目流水,有几行被红笔圈过,旁边写着转账金额和日期。最上面一行是“XX药业——陈国栋——80,000”。他翻到第二页,类似的记录又有好几条。

第四章 条件与决定

第二天早上,林远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他把更衣柜里那叠复印件取出来,折好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内层,然后换了白大褂照常查房。路过护士站时,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林医生,今天气色不错。”林远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九点查完房,他跟科室主任请了半天假,说去外院会诊。主任没有多问,最近科里气氛微妙,大家都默契地绕开晋升的话题。

康和医院在城东,离市一院大约八公里。林远打车过去,路上接到周明远的微信:到了直接上十二楼,我在电梯口等你。

十二楼是康和医院心内科的住院部,去年刚翻新过,走廊宽敞,墙面是浅灰色的抗菌板,护士站台面用了一整块石英石。一个年轻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朝周明远点头:“周院早。”周明远回了个点头,转身把林远往里面引。

“先看导管室。”周明远刷开一扇双开门的门禁,里面是一条独立的走廊,左手边是控制室,右手边是手术间。林远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控制室里两台最新的DSA影像工作站并排放着,屏幕上跳动着模拟心脏的影像。手术间内,麻醉机、除颤仪、监护仪一应俱全,吊塔上一排接口整整齐齐。

“上个月刚验收的。”周明远说,“设备招标的时候我坚持买这套,比市一院那个型号更新一代。你之前在学术会议上演示用的就是这套系统,上手应该快。”

林远点了点头。他确实在那次会议上用过同款设备,图像延迟低,支架释放时的显影清晰度比老设备高出一截。

从导管室出来,周明远又带他看了正在筹备的CCU病房。六张床位已经摆好,墙上的中心供氧和负压接口全部装完,就差监护仪还没拆箱。“下个月能启用,打算先收急性心梗术后的病人,你做主治,人手不够的话可以从普通病房调。”

走廊尽头是医生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三个年轻医生在写病历,看到周明远进来都站了起来。周明远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对林远说:“这是咱们科室目前的主力,两个主治一个住院总,都是这两年招的。底子不错,缺的是有经验的上级带。”

林远注意到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病历,是昨天刚入院的急性冠脉综合征患者,医嘱开得还算规范,但抗凝方案的选择偏保守。他没有当面说什么,多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周明远把他带进办公室对面的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式两份的聘用意向书,还有打印好的科室现状材料和初步的介入中心筹建方案。周明远拉开椅子坐下,把意向书推到林远面前。

“条件都在上面,你看看。”周明远的声音很平,“副主任职位,主管介入方向。科研启动经费三十万,分两年拨,你主导的项目自己定方向。安家补贴二十万,一次性发放。配偶工作,如果赵医生愿意来,康和麻醉科缺人不是一天两天了,走正常招聘流程就行,我可以先跟麻醉科韩主任打个招呼。”

林远拿起意向书逐条看了一遍,跟周明远电话里说的完全一致,甚至多了一条“凡以康和名义获批的市级以上课题,院内配套经费按一比一匹配”。

“配偶调动,”林远放下意向书,“走正常流程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赵医生是市一院麻醉科的业务骨干,那边未必痛快放人。”周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实,“正常招聘走完公示流程,一个月左右。如果那边卡着不放,你再跟我讲,我来想办法。”

“不用特殊照顾。”林远说,“正常就好。”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行,那就按正常的来。你这边多久能到岗?”

林远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快速过了几件事。手头还有三个待手术的病人,一个已经排期的复杂PCI,这些需要交接。更衣柜里那份复印件,要先处理掉,不能带去康和,但也不能留在市一院。还有那份课题申报书,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完的,原本打算挂在市一院申报,现在得换个名义重新提交。

“两周。”他说,“手头有几个病人需要交接。”

周明远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入职须知递过去:“那两周后的周一,你直接来找我,我带你去人事办手续。导管室那边我已经跟护理部打过招呼了,你来了就是你的台。”

林远把入职须知收进包里。他抬起头,想说句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周明远像是看出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我挖你,是因为你有这个价值。来了好好干就行。”

从康和出来的时候刚过十一点。林远站在医院门口,春末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新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他拿出手机,给赵敏发了条微信:上午去康和看了,条件定了,两周后报到。那边停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晚上回来细说。

林远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车回市一院。

下午他把手头三个病人的资料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每个病人的病史、用药、手术方案和术后注意事项都写在交接单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住院总小周过来拿材料的时候翻了翻,说林老师你这写得比病历还详细。

四点出头,他把写好的辞职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很短,两段话,感谢培养,说明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措辞客气但不卑微。他折好放进信封,起身往行政楼走。

副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最里面。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林远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国栋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比平时高了几度,像是在跟对面的人争论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招标的事你等我电话,别自己乱动。”陈国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疲态。

林远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停顿了一拍,陈国栋说了句“先这样”,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门从里面被拉开,陈国栋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松着,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扫过林远的脸,落在他手里那个信封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林远?”陈国栋把门拉开了一些,但身体还堵在门口,“什么事?”

“陈院长,这是我的辞职信。”林远把信封递过去。

陈国栋没有立刻接。他的视线在信封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着林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挤出个笑,但没挤出来。

“进来说。”他侧身让出了门口。

第五章 挽留与交底

林远走进办公室。陈国栋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在皮椅上坐下来,拿起信封却不急着拆,先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封口,像是压着一件需要掂量的东西。

“坐。”陈国栋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林远坐下了。办公室比他想象的安静,百叶窗半合着,透进来一道斜的阳光,照在陈国栋身后的书架上。书架第三层摆着一张合影,陈国栋和苏婉站在某个学术会议的背景板前,两个人都在笑,但那种笑中间隔着一点说不清的距离。

陈国栋拆开信封,目光在信纸上走了两个来回。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林远注意到他看信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像是脸上某块肌肉被训练过,只允许出现特定的表情。

“林远。”陈国栋把信纸放回桌面,朝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标准,嘴角往上提了十五度,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是不是因为小孙的事?”

林远还没开口,陈国栋就抬了抬手,像是在安抚他。

“你的心情我理解。”他说话的速度放慢了,每个字之间留出恰到好处的停顿,好像怕林远听不明白,“心内科副主任这个岗,今年考虑小孙,是有综合考量的。他的协调能力、外联基础,都是科室现在需要的。你的业务能力,我从来都是认可的,这个你不用怀疑。”

他停了一下,看林远的反应。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不是认同,只是表示自己在听。陈国栋显然也看出来了,笑容收了收,话锋一转:“明年,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明年心内科如果再报一个副主任,第一个就是你。我在班子会上可以替你说话。”

“陈院长,”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我已经答应康和那边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陈国栋手指交叉的姿势没变,但腹部肌肉收紧了一下,背脊离开椅背两寸。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陈国栋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客套的笑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露出下面干硬的礁石。“动作够快的。”他说。这句话的尾音往下沉,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陈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林远。

“是不是有人给你递了什么东西?”

这句话来得突兀,语气却放得很轻,好像随口一问。林远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他立刻想到了昨天下午在行政楼四楼走廊撞见苏婉的那一幕,那个文件袋,苏婉发红的眼睛,和她最后塞进他手里的那几张复印件。东西还在他公文包夹层里,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没有。”林远说。他的声音没有波动,眼神也没有躲闪。他确实没有主动去拿什么,也不打算拿这个做任何文章。这个回答是真的。

陈国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从毛孔里往外榨出点什么。林远坦然地回视他。半晌,陈国栋挪开了视线,伸手拿过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行。”他的语气换了,不再那么收着,也不再那么端着,像是一个牌打完了的玩家,索性把底牌摊开,“人各有志。康和给你什么条件?”

“副主任,科研经费。”林远没有把具体数字说出来。

“周明远倒是肯下本。”陈国栋把笔尖落在辞职信的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像在刻字。“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把信纸推回桌边,但没有立刻松手,“康和那边水深。周明远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他上面有人压着,下面有人盯着。他能不能护住你,还两说。”

林远伸手接过辞职信。信纸在两人之间被轻轻拉扯了一下,然后从陈国栋指间滑脱。

“谢谢陈院长提醒。”林远站起来,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追问“水深”具体指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陈国栋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成分——那种看着猎物选了一条并不好走的路、却不肯低头的复杂。

“你爱人还在麻醉科。”陈国栋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远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的手握住了门把手,动作停了一拍。

“我知道。”他转过身,看着陈国栋。两个人隔着半个办公室对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们之间地毯上那道深灰色的分界线上。

林远没有多说。陈国栋也没有再补充。两个人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赵敏在市一院麻醉科,人事关系、排班、晋升,全捏在院里。而陈国栋分管人事,一句话就能让一个科室副主任的日子难过起来。

“陈院长,这些年谢谢医院的培养。”林远说。语气和辞职信里写的一模一样,客气,但不卑微。“我先去人事科办手续。”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关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呼气声,不知道是陈国栋在叹气,还是在笑。

走廊里的地毯依旧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林远走了几步,在电梯口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有点潮。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按下了电梯按钮。

他想到公文包夹层里那几张纸。昨天苏婉塞给他之后,他回家没有跟赵敏提,今天来之前也没有细看,只是翻了一下,好像是几张费用报销单的复印件,上面有些数字和签名。他本来的打算是找机会把东西还回去,或者直接销毁。但现在,陈国栋在办公室里的那一问,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个之前没有裂口的地方。

如果陈国栋知道苏婉手里有这些东西——甚至怀疑东西已经流到了林远手上——那赵敏在麻醉科的处境,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变化。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没有人。林远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敏十分钟前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几点到家,我买了排骨。他盯着屏幕想了几秒,打字回过去:七点前。今天的事回家跟你细说。

电梯到底,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光线比走廊里亮得多,人事科在走廊尽头右拐。林远把手机收好,迈步走了出去,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干脆的、一步一步的声响。

第六章 同事之间

林远辞职的消息传开得比他预想的快。

上午九点多他从人事科办完第一道手续回到科室,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原本围在阅片灯前讨论病例的几个人忽然安静了一瞬。赵磊转过头,表情像是刚听到什么不太敢信的事:“林哥,你真要走?”

“手续在办。”林远把公文包放在自己桌上,语气平常,“康和那边下周报到。”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规培的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护士长刘姐正好进来送排班表,闻言手一顿,排班表往桌上一拍:“你说什么?你要走?你跟主任提了没有?”

“陈院长那边签过字了。”

刘姐沉着脸看了他几秒,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侧过身子丢下一句:“林医生,你走了是心内科的损失。这话我今天放这儿。”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林远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翻自己名下在院病人的列表。他习惯了用行动而不是嘴来回应。

十点半左右孙浩进来了。他手里端着杯美式,穿了一件熨得很挺的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已经换了新的——今天上午刚公示完,人事科的效率倒是很高。孙浩在自己桌前坐下,转椅左右转了半圈,忽然朝林远的方向提高了点声音:“哎,人各有志嘛,康和给的条件确实好。副主任职位加科研经费,搁谁谁不动心?”

他说这话时脸朝着对面的赵磊和小周,但音量足够整个办公室听见。

赵磊低头翻病历没搭腔。小周尴尬地笑了笑,拿笔在纸上画圈。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一份冠脉造影报告,手指滚动鼠标滚轮,像没听见一样。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出院小结抽出来,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孙浩座位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孙浩的那杯美式放在桌角,杯壁上凝的水珠正往下淌,洇湿了下面压着的一张排班表。

下午两点,林远在导管室看了一台孙浩主刀的造影。患者右桡动脉穿刺,孙浩第一次没进针,调了角度之后送了导丝,整个过程比他平时慢了近十分钟。林远站在操作间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打开手机,周明远发来一条微信,是一份入职材料清单:身份证、执业证、职称证、离职证明、体检报告,还有一张银行卡复印件用于发安家补贴。最后附了一句:安家补贴20万一次性到账,科研启动经费30万分两期拨付,合同里都写清楚了,你来了直接签。

林远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周院长,我还有个事想咨询,关于配偶调岗。

周明远回复很快:麻醉科我们有缺口,你爱人要是有意向,随时可以来谈。

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他开始整理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这几年攒下的会议胸牌、几支用完的签字笔、一包没开封的口罩。第二个抽屉塞着半抽屉论文抽印本。第三个抽屉上了锁,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些私人证件复印件、一张和赵敏几年前的合影,还有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苏婉塞给他的那个。

林远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赵磊去了病房,小周在接电话,孙浩不在。他把文件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解开缠绕的线扣,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是复印件,第一页是一张转账记录截图,某医药公司账户向一个个人账户转账,金额二十三万,日期在两年前的九月。第二页类似,金额十七万,去年三月。第三页、第四页……一共六笔,收款人名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一个字,但剩下的笔画轮廓糊不住。林远认识那个名字缩写——陈国栋的妻子苏婉曾在一次院庆活动上作为家属代表上台致辞,介绍过自己的名字。

六笔转账,涉及三家药企和两家器械商,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到今年一月,金额累计七十八万四千,接近八十万。每笔的转账附言栏都写着“咨询服务费”或者“学术推广费”。

林远一页一页看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那页不是转账记录,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列出了几个药品品种和对应的回扣比例,笔迹他见过——去年科室年终总结会上,陈国栋亲手在黑板上写过几个字,就是这种偏扁的字体,起笔重收笔轻。

他把六页纸摊开拍了照,共七张,然后打开手机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那是他用来存执医考试复习资料的,密码是赵敏生日后四位——把照片原图存了进去。退出前他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夹封面显示的是几份心电图图谱。做完这些,他按照原来的折痕把复印件叠好,装回文件袋,重新锁进抽屉。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六分钟。

四点半,赵敏打来电话,问他晚上想怎么吃排骨。林远说红烧吧。赵敏顿了一下,问今天顺利吗。林远说下午再跟你说,材料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赵敏说,“我今天准时下班。”

挂了电话,林远继续整理桌面上的文件。他把在院病人的资料按床号排好序,用回形针夹住,准备明天一早交接给赵磊。抽屉里那个上了锁的角落安静地合上了,钥匙揣在白大褂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

傍晚六点四十分,林远到家。赵敏正在厨房炒糖色,油锅里滋啦作响。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厨房靠在门框边。

“康和那边有麻醉科的缺口,”他说,“周明远说你要是有意向,随时可以去谈。调岗手续他们可以协助。”

赵敏翻炒的动作没停,铲子在锅底刮出规律的声响。过了十几秒,她把排骨倒进锅里,酱油沿着锅边淋了一圈,才转过头看了林远一眼。

“你先过去站稳。”她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我这边不急。陈国栋今天下午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两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比说什么都让人不踏实。你先走,等你那边稳了,我再动。”

林远没再劝。他点了点头,伸手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出来盛饭。

赵敏转回头继续翻炒,忽然又说了一句:“你那堆材料,找地方放好。别搁家里。”

“单位那边我锁抽屉了。”

“康和那边呢?”

林远盛饭的手停了一下。“暂时不带走。”

赵敏没接话,把排骨盛进盘子,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饭,电视机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一条关于社区医疗的报道。赵敏夹了一块排骨到林远碗里,林远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窗外夜色落下来,厨房的灯在油烟气里晕开一团暖黄。

第七章 最后一周

周一清晨七点二十,林远提前到了科室。他把昨晚整理好的在院病人资料摊在医生办公室的长桌上,一共十一份,按床号依次排开。每一份右上角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红色是术后三天内的重点观察对象,黄色是本周需要调整用药的,绿色是病情稳定准备出院的。

赵磊来得也早。林远把资料推过去:“我下周五之前都在,但交接从今天开始。这几个重点病人你先跟着我查房,后面你自己管。”

赵磊点头,拿起红色标签那份翻了翻。这是个五十六岁的男性,三天前做的急诊PCI,右冠状动脉植入两枚支架。“这个人昨晚跟我说胸有点闷,我看了心电图没什么变化,心肌酶也正常。”赵磊说。

“让他少下床活动。他性子急,昨天我看见他在走廊溜达了两圈。再观察两天,周四复查造影。”

查完房已经九点半。林远回到办公室,护士长刘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他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林医生,那个十五床的老爷子,昨天听说你要走,一晚上没睡好。今早他儿子专门来找我,问能不能换个医生管。”

“我去看看。”

十五床住的是个七十三岁的老爷子,姓周,去年秋天因为反复心绞痛住进来,林远给他做了右冠支架,术后恢复得不错。后来老爷子认准了林远,每个月复查都只挂他的号。这次是因为房颤入院,还没做射频消融。

林远刚走到床边,老爷子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头蜷得紧,力气比一般同龄人大。“林大夫,你不能走啊。我这心脏就认你。换个人,他连我之前用的什么药都搞不清。”

“周叔,赵医生接手你的病历,他全都看过。您去年支架的位置、术后用药调整,包括这次房颤的发作频率,他都背得下来。您要是不信,我让他当面给您说一遍。”

赵磊就站在旁边,翻开病历本,把老爷子从去年九月的造影结果到上周的动态心电图数据一条条报了出来,连出院后调整过两次倍他乐克剂量都记得清清楚楚。老爷子听完,手松了一点,却还是没完全放开。

“那你走了就不管我了?”

“管。您有事让赵医生给我打电话。康和离这儿坐地铁六站路。”

老爷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终于把手收回去了。林远帮他掖了掖被角,示意赵磊把接下来的抗凝方案再讲一遍,自己退出了病房。

周三下午,赵敏提前回了家。林远推门进去时,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膝盖上,电视没开。

“调岗通知下来了?”林远在门口站了一瞬,从她脸上看出了答案。

“下周一起到麻醉恢复室。”赵敏的声音很平,“不排心脏手术麻醉了,全改成日间手术和恢复室监护。”

林远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一声响。“谁通知的?”

“麻醉科主任转达的。说是陈国栋亲自打的招呼——正常轮岗。”

“正常轮岗不会只动你一个人。麻醉科四个副主任医师,心脏麻醉组一直是你带,现在把你换出去,换谁进来?”

赵敏没回答。她低头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屏幕上是一条工作群消息,她盯了几秒又锁上。“你去找他,他有一百种理由等着你。轮岗制度、人员优化、科室平衡——哪一条你都驳不倒。而且你现在已经交了辞职信,他更不需要给你面子。”

“我去找他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知道。”赵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白大褂的领子翻正,“但你这一拳打出去,他下一招就会更重。我忍忍看。恢复室也是麻醉工作,死不了人。”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远注意到她把他领子翻正之后,手在他肩上多停了两秒才收回去。晚饭是赵敏煮的面条,两个人吃得安静。洗碗的时候林远说了一句话:“材料我找地方放。你别多想。”

赵敏把碗递给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四上午林远做了最后一台在市一院的手术。患者是个四十二岁的女性,前降支中段弥漫性狭窄,他用了药物球囊,没放支架。手术顺利,二十多分钟就下了台。脱下手术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导管室墙上的排班表——他的名字只排到本周五。

周五早晨,林远去了医务科。离职手续办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七八个窗口签字、盖章、交还物品——胸牌、门禁卡、图书馆借书证、工会福利卡。最后一项是电脑权限注销,信息科的人远程操作完,他桌上的电脑屏幕一闪,直接进了登录界面,密码已经失效。

他清理了更衣柜。白大褂叠好放在柜底,柜子里还有一双备用手术拖鞋、一个笔记本、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笔记本是来市一院第一年发的,封面上印着院徽,里面记的是早年做介入手术的笔记,字迹比现在工整。他翻了翻,把笔记本放进了公文包,糖和拖鞋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去了护士站。刘姐正低着头核对医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是科室钥匙和导管室储物柜的。”林远把一串钥匙放在台面上,推过去。

刘姐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说:“林医生,你那个十五床周老爷子,今天早上问了我三遍你什么时候来查房。我没跟他说你今天办手续。”

“赵磊在管他,病例交接都做完了。”

“做完了和管得了是两回事。”刘姐把钥匙收进抽屉,站起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台子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科室同事凑钱买了个东西,不值什么钱,你拿着。”

林远没打开,说了声谢谢。刘姐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下班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出头,门诊楼和住院部之间那条主路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穿便服的、推着轮椅的家属,混在一起。林远背着包走出住院部一楼大厅,穿过那条走了十三年的路,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市一院的铁门是朝东开的,黄昏的光照在门柱的石牌上,字是烫金的。林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区。心内科在左侧那栋楼的七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出的光。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晚高峰的人流从地铁口涌出来,和他擦肩而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到站台上,他摸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下周一报到,需要我带什么材料请提前告知。对方秒回:带你自己就行。手续这边人事科会对接。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传来。林远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车厢,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定。列车开动时,他隔着玻璃看着站台向后退去,市一院那栋楼在视线里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轮廓,最后被隧道的黑暗完全吞没。

第八章 康和第一天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林远从地铁站出来。康和医院在地铁口东侧三百米,沿途种着两排银杏,叶子刚泛起浅绿。他穿着新熨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薄夹克,背的还是那个用了三年的黑色双肩包。

住院部大厅比市一院小一些,但导诊台、自助机、候诊椅的摆放明显经过规划,早高峰的人流没有出现拥堵。林远在电梯间等电梯时看了眼手机,周明远六点五十发过一条消息:到了直接上十二楼,我在办公室等你。

十二楼是行政办公区。出电梯右转第三间,门虚掩着。林远敲了两下,周明远正站在白板前画导管室的排班表,回头看见他,把笔一搁。

“来得正好。”周明远走过来,没握手,直接拍了拍他肩膀,“先带你见院长和几个科主任,十分钟的事,不耽误你看门诊。”

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院长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对着电脑看一份采购清单。周明远介绍林远时,方院长站起来和他握了手,上下打量了两秒。

“周院长跟我提过你多次,说你在市一院是业务顶梁柱。”方院长的声音不高,语速偏慢,“来了就好好干,康和的平台虽然不比市一院大,但机制灵活,有本事的人不会被埋没。”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远听出了分量。他说了声谢谢方院长,没有多表决心。方院长点点头,重新坐下来,意思是见面结束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周明远又带他去了心外科、影像科和导管室。心外科主任姓许,正在看片,见到林远只抬头说了句“欢迎”,便继续对着屏幕上的血管造影图像比划。影像科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医生,问林远之前在哪个院,听回答后点头说“市一院心内科水平不错”。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你不用有压力。”回十二楼的电梯里,周明远忽然说,“许主任就那个脾气,对谁都一样,但他认技术。你下周一上台手术,他听说了主动跟我讲要观摩。”

林远有些意外:“心外科主任观摩心内科的手术?”

“我们这边心内和心外合作比你原来那边紧密。”周明远笑了笑,“他挑人,但从来不挑科室。”

回到十二楼,周明远给他一张排班表和一把钥匙,说门诊周二和周四全天,其他时间在导管室和病房,具体由他安排。上午的门诊从八点半开始,让他直接去三楼心内科诊区。

林远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他没回医生办公室,直接去了门诊。诊区的护士已经在分诊台前忙碌,看见他胸口的临时工牌,一个圆脸护士问:“您是林主任吧?”

“林远就行。”

“周院长交代过了,三诊室,电脑和系统密码在桌上贴着。”护士递给他一个病历本,“第一个病人是从淮市转来的,家属六点半就在外面等了。”

第一个病人姓吴,六十七岁,由女儿陪着。女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检查资料,从淮市第一人民医院带过来的。老人三年前做过一次支架,术后一直规律服药,但近两个月反复胸闷,走两百米就得歇。当地医院做的冠脉造影显示前降支支架内再狭窄,右冠状动脉中段有新发病变,建议转上级医院。

林远把造影片插进阅片灯,看了将近两分钟,又翻了一遍用药记录。老人目前服的是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阿托伐他汀和美托洛尔,剂量都够,但血压控制得不理想,最近三次门诊记录收缩压都在150以上。

“老人家,您平时在家量血压吗?”

“量,早上吃降压药之前量。”老人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日期和数字,最近一周的收缩压没有一次低于148。

“降压药吃的是哪一种?”

“氨氯地平,一天一片,五毫克的。”

林远沉吟了一下。造影上的病变确实需要再次介入,但眼前更紧迫的是血压管理。他把氨氯地平的剂量调高,又加了一种小剂量的ARB类药,在病历本上手写了一份用药调整单,标注了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血压,连测七天。

“您这次转过来,我建议先住院。”林远对老人的女儿说,“把血压稳定下来,我们做一个更详细的腔内影像检查,看清支架里到底什么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做手术。”

女儿连连点头,问什么时候能住院。林远看了眼排班表上的住院总联系方式,直接拨了过去。十分钟后,床位协调好了,第二天早上可以办入院。

老人站起来时握着林远的手,用了些力:“林大夫,我在淮市听说你从市一院出来了,专门打听到你在这边,才让我闺女带我来的。”

林远愣了一下。旁边的护士也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林远把老人的手轻轻按回去,说了句先安心把血压控制好,别的不用多想。

送走吴老爷子,后面几个病人的情况相对简单,有来复查血脂的,有调药的,还有一个术后半年的年轻患者,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林远注意到,康和门诊的电脑系统跟市一院不一样,开检查单的界面多了一步确认流程,他头两次操作时慢了些,后面的病人倒也没催,安安静静坐在诊室外面等。

下午两点,他去了导管室。周明远安排的术前讨论在导管室旁边的示教室,参加的是介入团队的四个医生和两个护士。团队很年轻,看上去都在三十岁上下,为首的医生姓高,三十一岁,话不多,但汇报病例时条理清楚。讨论的是一台明天要做的急诊PCI,患者急性下壁心梗,右冠状动脉闭塞。

林远坐在靠墙的位置听。高医生汇报完后,几个年轻医生开始讨论导丝选择和球囊尺寸,意见有分歧。林远没有急着说话,等他们争了几分钟,才开口:“先确认闭塞段长度和近端血管条件,如果近端没有严重钙化,直接上支撑导管加工作导丝,别在球囊上纠结,浪费时间。这种急诊病例,门球时间比手术完美度重要。”

示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高医生转头看他,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其他几个年轻医生互相看了看,没人反驳。

从导管室出来,走廊里碰到周明远。周明远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刚从会议室出来。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说:“还行,需要熟悉这边的流程。门诊系统跟市一院不太一样,导管室的设备型号也更新一些,得适应两天。”

“慢慢来。”周明远把文件夹换了个手拿着,“三个月内你放手干,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十二楼找我。介入团队那几个人虽然年轻,但肯学,你多带带。”

林远点头。周明远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科研启动经费的流程,财务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下周把项目任务书交过来就能走首次拨付。”

“三十万?”

“对,按合同来。”周明远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笔钱不值一提。

下班的时候是六点出头。林远在康和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赵敏打了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背景音里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第一天怎么样?”赵敏问。

“还行。门诊病人不少,导管室那边也看了。”林远顿了顿,“你那边呢?”

赵敏没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她说:“今天回恢复室了,还是那些事,没什么意思。”

“陈国栋找你谈了?”

“没直接找我,但我们主任转达了,说恢复室缺人,暂时先在这边帮忙。”赵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麻醉科那边我原来的排班全部取消了,说是‘临时调整’。”

林远握着手机,走在银杏树下面,路灯刚亮起来,光透过树叶打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

“你要不要也考虑过来?”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赵敏说:“我再等等看。现在过来,人家会怎么想?再说,我手续上还有事情没理清。”

林远没有追问。他知道赵敏的性子,逼不得。挂了电话,他站在地铁站入口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想起上午那个从淮市来的老人跟他说的那句话。他在康和的第一天,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消息在这个圈子里传得比想象中快。

他走进地铁站,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一条语音消息,点开听后只有一句:“周三那台PCI,你来主刀,我上台给你拉钩。”

第九章 第一台手术

周三早上七点四十,林远已经换好刷手服进了导管室。护士小周在准备台上清点耗材,见他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林主任,今天第一台,紧张不?”

“不紧张。”林远把手术帽压紧,走到阅片屏前又看了一遍造影图像。72岁男性,前降支近段95%狭窄,钙化不算重,但血管迂曲,对导丝操控有要求。他侧头问跟在后面的住院总:“病人早上血压多少?”

“入院后一直控制在130左右,今早也没高。”

“抗血小板药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下午五点。”

林远点了下头,走到导管床边。巡回护士正在给患者贴电极片,老人睁着眼,脸上带着点不安。

“老爷子,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病房里有点吵。”老人声音有点抖,“大夫,我这个严重吗?”

“不严重,堵了一段,给您撑开就好了。一会儿打麻药,有什么不舒服就说话。”

麻醉师推了药,老人渐渐安静下来。周明远七点五十进来,换了衣服站在助手位,冲林远点了下头:“我拉钩,你操作。”

穿刺右桡动脉,顺利。导丝推进。林远一手控制导丝,一手推注造影剂,眼睛盯着屏幕。前降支近段的狭窄比造影显示的还要重,血流通不过去,远端显影很淡。

“2.0的球囊准备。”林远说。

台上的护士递过来,他把球囊沿着导丝送上去,扩张。压力泵打起来,屏幕上狭窄段被撑开一条缝,远端血流有改善。

“换3.0的支架。”

支架到位,释放。林远盯着屏幕上的位置,离对角支开口大概一毫米,不偏不倚。撤出球囊和导丝,最后造影——前降支血流完全恢复,TIMI三级,远端血管显影清晰,没有夹层,没有残余狭窄。

“漂亮。”巡回护士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

导管室护士长张姐在控制室通过麦克风说了一句:“林主任手法真稳。”

周明远在对面抬起头,隔着防护面罩,林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手术从穿刺到撤管用了四十五分钟。拔鞘,压迫止血,送患者回CCU。林远脱下铅衣,后背湿了一片。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比我预想的还顺。后续监护按标准来,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可以下床。”

林远应了声,去换衣间冲了个澡。出来时正好碰见孙主任——康和心内科另一位副主任医师老郑。老郑五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正站在走廊翻看今天的排台表。他看见林远,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只到嘴角。

“林主任第一台就挑了前降支近段,胆子不小。”

“钙化不重,还可以。”林远说。

“嗯。”老郑把排台表合上,“下周导管室排台得重新分配一下,之前是我们四个轮流做,现在多了一位。回头科室会上定。”

他说完便走了。林远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多想,回了办公室补今天的术后记录。

下午去CCU查房。老人半坐在床上,精神比早上好多了。

“老爷子,感觉怎么样?”

“胸口不闷了,刚才还吃了半碗粥。”老人拉着林远的手,“林大夫,我听说你是从市一院过来的?我儿子说那边心内科挺有名的。”

“都一样,您踏实住着,明天拍个胸片,没问题就能下床了。”

老人连连点头。旁边的女儿问了一堆注意事项,林远一一答了。出了CCU,护士站的小周正在整理医嘱单,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林主任,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今天手术的时候,老郑在控制室看了全程。”

林远脚步没停:“看手术正常。”

“他平时不怎么看别人手术。”小周把医嘱单夹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更低,“老郑本来……这个位置本来是他的。去年底就传开了,说心内科要设一个副主任,他觉得自己板上钉钉。后来你来了,他什么都没有。”

林远沉默了几秒。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想起上午老郑在走廊里那个笑,想起那句话里若有若无的试探。

“周院长定的,我不清楚这些。”林远语气平淡。小周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再往下说,转身回了护士站。

第二天晨会。周明远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昨天手术的报告单。几个主治医生挤在对面,有人端着豆浆杯,有人还在啃包子。林远坐在靠门的位置,翻着交班本。

交班结束,周明远清了清嗓子:“昨天那台PCI,林主任主刀,前降支近段,四十五分钟完成,支架释放位置精准,术后造影结果很理想。患者今天早上查房已经能床边站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我讲这个不是要表扬谁。我是想让大家都清楚,我们介入中心要的是什么标准。不是做完就行,是做得好、做得稳、做得让病人第二天能下床。这就是我们引进林主任的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翻病历。林远注意到老郑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排台表,右手拿笔,却一个字没写。他的嘴角压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周明远话音落下的时候,老郑抬起笔在排台表上画了一下,看不出画了什么。

散会后众人陆续往外走。林远落在最后收交班本。老郑从他身边过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林主任排台的事,别忘了科室会上提。”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林远抬头时,他已经出了门。

中午去食堂,林远打了份番茄炒蛋和米饭,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刚坐下,小周端着餐盘从旁边过,他叫住她。

“小周,问你个事。”

小周坐下来,左右看了一眼,才说:“你问吧。”

“老郑在科里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小周扒了口饭,“他是从这医院实习就在的,一步步熬上来。当然技术也不差,前两年还去阜外进修过介入。但……”她斟酌了一下,“他的手术量这两年下来了,主要是复杂病变做得少,支架放得比较保守。周院长想建介入中心,需要能处理急重症的,所以从外面引进了你。”

“他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你报到那天,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没出来。”小周抬头看他,认真地说,“林主任,我不是要挑拨,但你在康和想站稳,光靠周院长支持不够。科室里这些人的关系,你得慢慢捋。”

林远点了点头。他想起在康和第一次开会时,老郑坐在角落翻手机,全程没发言。想起昨天他在走廊里那个笑。这些信号散落在五天以来的各个时刻,他之前没往深处想。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林远说。

“你是来做事的,我看得出来。”小周端起盘子起身,“先吃饭吧,凉了。”

下午林远在办公室写介入中心建设方案。写到设备清单那部分,他停下来,盯着屏幕上“数字减影血管造影系统”这几个字,脑子里却闪过老郑低头画排台表的画面。市一院的办公室也有这样一张长桌,开晨会的时候陈国栋坐在上首,孙浩坐在对面冲他笑。那笑容和今天老郑的如出一辙,只是当时他没看懂。

他把光标拉回文档开头,重新读了一遍。介入中心的第一阶段目标:三个月内独立开展急诊PCI,六个月达到每月三十台,一年通过胸痛中心认证。林远在末尾加了一条:科内成立介入小组,所有副主任医师轮流带组,复杂病例术前集体讨论。

写完保存,他靠在椅背上。窗外暮色沉下来,住院部大楼的灯逐层亮起。手机震了一下,赵敏发来消息:“今天夜班,明早回。”就五个字。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知道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导管室明天的排台上有他的第二台手术,一个右冠慢性闭塞病变——这是老郑很少碰的类型。林远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术前讨论邀请郑主任参加。

第十章 妻子的电话

入职第三周的周二,林远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赵敏”,他顺手接起来,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翻桌上的排台表。

“今天手术多吗?”赵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下午一台,右冠CTO,术前讨论放在中午。”林远翻过一页,“你呢,夜班转过来缓过来了?”

“嗯。”

就一个字。林远翻纸的动作停了一下。赵敏说话向来干脆,但干脆和简短是两回事。她平时会顺口说一句昨晚急诊来了什么病人,或者抱怨一句麻醉科的排班又变了。今天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赵敏说,“你晚上回得来吗?”

“七点左右。”

“那等你回来再说。”

林远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通话还在继续,但赵敏没再开口。他走到窗边,低声问:“赵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赵敏说:“陈国栋今天找我谈话了。”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谈什么?”

“他把我叫到行政楼,态度特别好,还给我倒了杯茶。”赵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先问了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麻醉科人手紧不紧,然后话锋一转,说上个月调我去恢复室是‘暂时的’,因为急诊那边人手调配不开。他说我的编制和职称都在麻醉科,随时可以回去。”

林远没有说话。恢复室是麻醉科最边缘的岗位,平时只负责术后病人苏醒观察,不参与手术麻醉。赵敏被调过去已经快三周了,理由是“科室轮转需要”。当时林远就觉得不对劲,但赵敏说先看看再说。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问我,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带走了什么文件。”赵敏停顿了一下,“原话是‘林远同志在院里工作这么多年,手头可能有一些科室的资料,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带回来归档’。”

林远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出的车。一辆白色SUV正在倒车,倒了两把才进库。

“我跟他说,你走的时候交接清单都签过字了,电脑和纸质材料都留在科里。”赵敏说,“他笑了笑,说‘有些东西可能没在清单上,比如一些学术会议的材料、外面的合作协议什么的,你回去问问林远,说不定他自己都忘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赵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林远,你到底拿了什么东西?”

林远闭上眼睛。楼道里那个身影又浮现在眼前——苏婉站在行政楼四楼拐角,眼眶泛红,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往他手里塞。他推回去,她又推过来。她说“你先拿着,不一定要用”。他当时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后来他打开看过,里面是几张银行转账记录和一份手写的台账复印件,涉及几笔药械回款,金额加起来约八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医药公司,而签字审批栏里,有陈国栋的笔迹。

“林远?”赵敏在电话那头叫他。

“我在。”他睁开眼,“苏婉给我的。”

“苏婉?”

“陈国栋的妻子。”林远压低了声音,“我办离职那天,在行政楼走廊里碰到她。她给了我一份材料,说是陈国栋和药械商之间的一些账目。她说她在跟陈国栋办离婚,想让我帮忙把材料递出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林远能听到赵敏轻轻的呼吸声,均匀、克制,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你收了?”她的声音发紧。

“收了复印件。”

“你为什么要收?”赵敏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不想让路过的同事听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国栋找你谈话,问我你带走了什么,他是在试你。你手里有这个东西,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

“我没有打算用。”

“那你为什么不还?”

林远沉默了片刻。“因为还回去等于告诉他,这东西我看过了,而且我知道内容。到时候他只会更不放心。”

赵敏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林远能听见她办公室门开关的声音,大概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林远,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留着这个,打算干什么?”

林远靠回椅背,视线落在桌上那份介入中心建设方案上,上面还有他用红笔标注的修改痕迹。康和给他的条件很好,周明远也信任他。但他很清楚,陈国栋在市一院经营了十几年,人脉盘根错节,如果真想给他使绊子,康和这边的项目、课题,甚至赵敏的执业环境,都可能受影响。

“我暂时不会用。”他说,“但也暂时不会还。”

“那你的意思是,就捏着?”

“赵敏,我留着它,是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陈国栋会做什么。”他尽量把语气放平,“你看,你已经因为我的事被调岗了。如果我把材料还了,他觉得这件事了了,可能反而不会动你。但要是他觉得我还留了一手——”

“所以你是在拿我做筹码?”赵敏打断了他,声音微微发抖。

“不是。”林远立刻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敏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委屈和愤怒搅在一起,“你不想用,又不肯还,那你到底想怎么处理?林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在市一院的时候,从来不掺和这些事,就是因为你不掺和,所以才被孙浩顶了。现在你到了康和,刚站稳脚跟,又卷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你让我怎么办?”

林远听着妻子这番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得对,他确实变了。以前他信奉的是“把手术做好就行”,结果呢?副主任给了孙浩,手术量第一的他没有份。陈国栋在离职谈话时笑眯眯地说“明年一定优先考虑你”,那笑容他到现在都记得。

“赵敏。”他等她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拿这个去威胁任何人。但我也不能还回去。不是因为我想报复,是因为——陈国栋今天找你谈话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在意。如果他不在意,根本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试探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下周我来康和看看。”赵敏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沉,“周明远之前不是提过让我过去看看吗,我给他回个话。”

“好。”

“挂了,有台急诊。”

“嗯,你注意——”

忙音。赵敏先挂了电话。

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把手头的排台表合上,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U盘,插上电脑。加密文件夹解开,苏婉给的那几张纸的扫描件躺在屏幕里,文件名被他改成了“2023-年报”。

转账记录一共六笔,最大的一笔是二十三万,最小的一笔七万八,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九月。每一笔的收款方都是同一家公司,一家叫“瑞康达”的医药器械代理商。手写台账那页的复印件最刺眼,上面列了药品名称、剂型、数量和返还比例,右侧审批栏里“陈国栋”三个字签得流畅干脆。

他把页面往下翻,看到最后一张转账记录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号。巧的是,那天正好是市一院心内科副主任岗位竞聘报名的截止日。一个星期后,竞聘结果公示,孙浩上任。

林远盯着屏幕,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的边角硌着掌心,有一点凉。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住院部走廊里的灯带亮起来,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白色的河。他重新打开介入中心建设方案,把光标停在“第一阶段目标”那一行。

导管室明天的右冠CTO手术,术前讨论要邀请老郑参加。这是他来康和之后第一次主刀CTO——也是老郑最擅长的领域之一。病历他已经反复看过三遍,影像资料也调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流程。

他把U盘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拉上拉链,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导管室的号码。

“我是林远,明天那台右冠闭塞的术前讨论,麻烦通知郑主任参加。”

挂了电话,他翻开赵敏之前发来的那条消息,“今天夜班,明早回”,四个字加一个标点。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周末你来,我去接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抽屉,翻开手术笔记,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内侧口袋的位置。U盘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白大褂和衬衫,渐渐被体温捂热了。

第十一章 对面的诊室

赵敏周六早上八点四十到的康和。林远在门诊楼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穿了一件浅灰色风衣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只拎了一个小包。

“就这么点东西?”

“又不是搬家。”赵敏白了他一眼,“你安排参观,我看看就走。”

周明远九点在行政楼等他们。见了赵敏先握手,说麻醉科和心内科是手术台上的左膀右臂,韩雪主任上周听说赵医生可能有兴趣过来,专门把心脏麻醉组的排班表要过去研究了一晚上。

赵敏笑了一下:“韩主任这么认真。”

“韩雪就这样,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细。”周明远带他们穿过一条连廊,指了指对面一栋小楼,“麻醉科在二楼,我先带你们看看大手术室。”

手术室区域在住院部五楼。换好参观衣帽进去时,走廊里两台急诊手术正同时开台,巡回护士推着器械车一路小跑,脚轮在地胶上擦出闷响。赵敏走在林远前面半步,眼睛扫过每个手术间的指示灯和门牌。

韩雪从一间手术间出来,摘了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看见他们,冲赵敏招了招手。

“赵医生,进来看看。”

那台手术是做腹腔镜胆囊,麻醉已经完成诱导,患者插着管接在呼吸机上,监护仪上各项参数平稳。韩雪今年四十五岁,个子不高,说话干脆利落,指着监护仪屏幕对赵敏说:“我们心脏麻醉组现在六个人,三台搭桥同时开的时候还是有点紧。你之前在市一院做冠脉搭桥的麻醉一年大概多少台?”

“去年统计是八十七台,加上瓣膜置换和主动脉夹层,大血管麻醉一年一百二十左右。”赵敏看了一眼麻醉机的品牌和型号,伸手在显示屏上点开参数设置页面翻了翻,“你们用的是德尔格的新款?”

“去年年底统一换的,四台新机子都在心脏组这边。”

两个人站在麻醉机前聊了几分钟,从设备参数聊到术中经食道超声的监测流程。韩雪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笑着说:“林主任你该干嘛干嘛去,我陪赵医生看就行。”

林远点点头,退到走廊外面。隔着手术间的玻璃门,他看见赵敏跟在韩雪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那个小本子他认得,封皮磨得发白,是她从读研时就开始用的。

快中午的时候赵敏从手术室出来,参观衣已经换了。韩雪送到电梯口,说:“下个月我要去南京开个学术会,你要是有意向,可以一起去听听,顺便看看那边的麻醉管理模式。”

“我考虑考虑。”

电梯门关上。赵敏靠着轿厢壁,低头翻了翻那个小本子,忽然说:“韩主任问得很细,连我前年发的那篇关于术后镇痛的文章她都看过。”

“她做事确实这样。”

“手术室管理比我们那边规范,器械护士和巡回的配合看得出来练过。”赵敏合上本子,电梯停在一楼,她走出去才接着说,“麻醉准备间是独立出来的,急诊和择期手术的流程分得很清楚。”

林远没接话,带她从侧门出去,沿医院围墙外面那条小路走了一段,拐进一家临街的馆子。中午人不多,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等菜的时候赵敏把风衣搭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视线落在窗外康和医院的楼顶上。

“这边氛围确实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具体。”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今天早上韩雪查术前访视,她问病人平时爬几层楼会喘,问得很具体,不像我们那边术前访视基本就是走个流程。”

林远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两口:“市一院麻醉科的术前访视现在确实偏形式。我上次转过去一个病人,麻醉单上写的评估就一句话。”

“我一个人转个形式也拧不过整个科室。”赵敏顿了一下,“但韩雪这边不一样,她说了算。”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赵敏拿起筷子,夹了两口又放下。

“你今天不急吧。”

“不急,今天上午门诊结束了。”

她想了想,语气慢下来:“我回去交调动申请。”

林远抬头看她。

“内部调动的话,要陈国栋签字。”赵敏的视线没有躲,“麻醉科主任去年刚提的,跟陈国栋是一条线上的人。我不去找陈国栋,科室不会放我。找了他,他要卡我,我也没办法。”

“你想好就行。”林远说,“你自己决定。”

“我想好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隔壁桌来了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医院的实习生,聊着下周排班的事。赵敏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忽然说:“陈国栋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上周我们科室开会,他专门过来听了半个小时。”赵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听完之后当着大家的面说,‘有些同志只顾眼前利益,不念平台和组织的培养,这样的人走在哪里都走不远。’”

“他说他的。”

“他还说,‘医院的资源和成果,不能成为个别人跳槽的嫁妆。’”赵敏抬眼看他,“你手上那个课题,立项书是在市一院写的,他打算拿这个做文章。”

林远放下筷子。窗外有行人走过,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他想起上周接到的那个电话——市一院科教处的老同学打来的,说有人在查他之前申报课题时的原始材料,问是不是要走流程调档。

“课题的事我有数。”他伸手把赵敏面前的杯子往里推了推,免得被服务员路过碰倒,“你只管你那边,麻醉是你的专业,到哪儿都站得住。”

赵敏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饭后两人沿着医院外面的河走了一段。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河面上偶尔有白鹭掠过,在水面点了一下又升起来。赵敏走在他右手边,风衣扣子没系,被风吹得衣摆往后扬。

她忽然说:“你那个U盘还在?”

“在。”

“留着?”

“留着,但不用。”林远把风衣领子立起来,“那是苏婉的事,不是我的事。”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她力气不大,只是轻轻搭着,像怕他甩开似的。两个人就这么走完了桥下的那段路,最后在桥头分开,她叫了辆车去高铁站。

周一赵敏回了市一院,第一件事就是去行政楼人事科交了调动申请。人事科的小年轻翻着表格说,内部调动需要所在科室负责人和分管副院长双签,可能要等几天。

等了三天。周四下午,赵敏被陈国栋叫到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六楼最里面一间,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影子。陈国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赵敏的调动申请,钢笔搁在申请表右上角,没拔笔帽。

“小赵啊,坐。”

赵敏没坐。

“你和林远的情况我了解。”陈国栋把申请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按说人往高处走,我不拦。但是麻醉科现在缺人,你的岗位是科室核心岗,走了对科室影响很大。”

“陈院长,我申请的是内部调动,按规定——”

“规定是规定。”他打断她,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现在不放人。”

赵敏看着他。

陈国栋把申请表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再考虑考虑。林远那边的事,还没完。”

第十二章 课题答辩

7月20日,星期二,市医学会八楼会议厅。

林远到得早。他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只拿了一个U盘和一份六页的汇报提纲。签到台旁边立着块牌子,上面印着评审专家名单,他扫了一眼,七个名字,有三个他认识——市一院的老主任许教授,中心医院的刘建国,还有一位是省人民医院退休返聘的冠心病专家方老。另外四个他没见过。

周明远站在签到台另一侧跟医学会的工作人员说话,见林远来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紧张吗?”

“还行。”林远把U盘交签到。

“今天七个人,市一院系统占了四个。你心里有数。”

林远点头。周明远没再多说,递给他一瓶水,转身去跟许教授打招呼。林远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汇报提纲翻了一遍。六页纸他背得滚瓜烂熟,翻它只是为了手上有东西握着。

九点整,评审开始。

报告厅前两排坐着评委,每人面前一个麦克风、一杯茶、一叠评审材料。主持人简单介绍了课题申报情况——今年全市卫生系统共提交四十七份申报书,经过初筛有十五个进入今天的答辩,最终入选名额十个,资助额度根据评审等级分为五十万、三十万和二十万三档。

林远排在第五个。

前四个他认真听了。第一个是市一院消化内科的,做消化道早癌筛查,汇报人讲得磕磕巴巴,中途被方老打断两次,问粪便潜血试验的依从性数据,答不上来。第二个是儿童医院的,课题方向是川崎病冠脉损害的早期干预,数据扎实,汇报人也利索,评委没有太多质疑,全票通过。第三个是市一院呼吸科的,第四个是中心医院神经内科的。四个人讲完,林远大概摸清了评委的提问风格——方老抠细节,许教授关注临床转化,刘建国喜欢问经费预算合理性,另外四位问得比较宽泛。

“第五个,康和医院心内科,林远。”

他站起来,走到发言席,把U盘插进电脑。PPT首页跳出来:《基于腔内影像学的冠心病精准介入治疗》。

“各位专家上午好,我是康和医院心内科林远。我汇报的课题分为三个部分——研究背景、技术路线和预期成果。我重点讲第二部分。”

他翻到第三页,一张S形的时间轴横贯页面。

“课题设计起于去年十一月,当时我在市一院心内科工作,主要完成的是回顾性数据收集和预实验。今年三月中旬我调动到康和医院后,所有前瞻性研究部分均以康和作为依托单位重新设计,数据采集严格按照多中心研究规范执行。现在展示的是前期数据的知情同意书和伦理审查批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三十多份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和两份伦理批件。他先递给坐在前排中间位置的许教授。

“许老师可以看一下,这是去年十二月的伦理批件,当时我还在市一院。今年四月的第二份批件是以康和名义申请的,两份研究方案在患者纳入标准上有差异,不构成重复申报。”

许教授翻着材料,点了点头,把文件夹传给旁边的方老。

方老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林医生,你PPT上说技术路线的创新点在于IVUS和OCT的联合指导,这个联合策略和目前主流的单模态指导相比,优势在哪里?”

“方老师,我的切入点是小血管病变和临界病变。这类病变单纯造影评估误差大,IVUS测最小管腔面积,OCT测纤维帽厚度和斑块性质,两者互补。我做了四十二例预实验,联合指导组术后即刻的支架贴壁不良率是百分之二点一,单纯造影组是百分之六点八。样本量还小,但趋势明显。”

方老没再追问,在评审表上写了几个字。

接着刘建国开口了。“林远,你这个课题的经费预算里设备费占了百分之六十,康和目前没有独立的IVUS设备吗?”

“有的。”林远切到倒数第二页预算表,“设备费主要是OCT耗材。IVUS导管可以走医院现有采购渠道,但OCT目前国内没有进医保,研究中需要自费的部分要从课题经费出。三十万耗材费覆盖一百五十例患者,实际是按每例两千块算的。”

刘建国点了点头。

后面几位评委问的问题相对常规,林远一一作答,没再出现需要翻材料的情况。他正打算收尾,坐在最右侧的一位评委——名牌上写着市一院科教处副处长——忽然开口。

“林医生,我有个程序性问题。”那人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你说前期数据是在市一院做的,预实验也在市一院完成。你离职不到四个月,这个课题成果归属方面,原单位有没有异议?”

会场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坐在最后一排,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但没动。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张纸,走到评委席前,递给那位副处长。

“这是市一院科教处今年四月出具的成果归属确认函。我在离职前提交了预实验数据的使用申请,科教处审核后认为,预实验部分不属于市一院职务成果——当时的研究没有使用市一院课题经费,是我用个人科研启动金完成的。函上有科教处公章和处长签字。”

那位副处长看着函件,翻到背面又看了看,递给旁边的许教授。许教授看了一眼,传给方老。

方老把函件放在桌上,抬头看林远。“你准备得很充分。”

“应该的。”

方老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那段手术视频能放一下吗?我想看看你说的联合指导在实操层面怎么实现。”

林远把U盘里的视频调出来。一段六分半钟的PCI手术录像,画面右上角有时间戳,屏幕下方是同步显示的IVUS和OCT影像。他一边放一边讲解关键步骤——什么时候用IVUS测管腔,什么时候用OCT看斑块,什么时候根据影像结果调整支架型号和释放压力。放到支架释放时他暂停了一下,用光标指了指屏幕上的OCT图像。

“这是支架释放后即刻的OCT,可以看到中段有轻微贴壁不良,我用了后扩球囊,压力到二十个大气压,再复查就是最后这个画面。”

他切到OCT复查图像,支架小梁和血管壁贴得平整均匀。

方老点了点头,没说话,在评审表最后一栏打了个勾。

林远收拾好材料,走回座位。旁边中心医院的一个医生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中午休会四十分钟。林远在走廊里啃了个三明治,周明远走过来递了杯咖啡。

“那个程序性问题,是准备好的。”

“嗯。”

“你之前那个老同学提醒得对。”

林远喝了口咖啡,没接话。他知道那位科教处副处长和陈国栋走得近,但对方问得合规合理,他只能用合规合理的材料回应。好在四月那封确认函是他离职前就办妥的——当时苏婉的材料还没出现,他纯粹是按流程走的。

下午两点,结果出来了。十五个申报项目,十一个通过,四个被刷。林远的课题排在第三位,资助额度五十万。

他走出会议厅时,周明远站在走廊尽头,正跟医学会的工作人员说话。见他出来,周明远结束了对话,走过来。

“怎么样?”

“过了。五十万。”

周明远笑了。他笑得并不夸张,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这下陈国栋更睡不着了。”

林远没问为什么。他知道市一院今年也报了课题,呼吸科和消化内科两个,都过了,但资助额度都是三十万。康和只有他一个项目,拿了最高档。市级课题的评审结果下周会在卫生系统内部通报,市一院科教科肯定看得到。

周明远和他一起下楼。走到停车场时,周明远忽然说:“苏婉找过你?”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来医院找过我。”周明远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跟陈国栋的事,闹得挺大。她问了你的新号码,我没给。”

林远没说话。他想起赵敏前几天说的——市一院内部有人在查他课题的原始材料。现在答辩过了,材料归属清楚了,那件事应该也起不了什么浪。但苏婉这时候找周明远,说明她手上那份材料还在找出口。

他上了车,把U盘插进车载接口,屏幕跳出文件夹。他点开那份成果归属确认函的扫描件,看了一会儿,又关掉。

手机震了一下。赵敏发来消息:听说过了?恭喜。

他打字:过了。晚上说。

赵敏回了个笑脸。紧接着又来一条:陈国栋今天下午把麻醉科的排班表改了,我下周开始不用上介入手术的麻醉了。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他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回了一条:知道了。回家说。

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医学会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隐入城市的天际线。

第十三章 匿名信

课题结果公示后的第三天,林远在康和出门诊。一上午看了三十二个号,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时已经快十二点半。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手机屏幕亮着,赵敏上午发来的一条消息还停在通知栏里:调岗申请批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回,周明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陈那边出事了。”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走廊拐角说话,“市一院内部审计今天上午收到一封匿名信,附了几笔转账记录复印件,药品回扣,大概八十万。”

林远把保温杯放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审计那边直接找了陈国栋谈话,让他配合了解情况。消息还没公开,但行政楼里已经传开了。”周明远顿了一下,“林远,我问你一句,那封信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行。”周明远没再多问,“我就是确认一下。你安心上班,这事跟康和没关系。”

挂了电话,林远坐在诊室里没动。窗外走廊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拿起手机,翻到赵敏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赵敏很快回:陈国栋被审计找去谈话了,你知道吗?

林远:刚听说。

赵敏:他上午从行政楼出来脸色很难看。科室里都在猜。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谁发的,那笔八十万的账目他见过复印件——四月里苏婉塞给他的牛皮纸信封里,除了转账记录,还有几张手写的记账单。当时他翻了两页就塞回去,后来苏婉又追到停车场,把信封硬塞进他车里。他把材料锁在办公室抽屉里,再没动过。离职前一周,他用碎纸机把复印件碎了,只留了一份加密扫描件存在私人U盘里。

他没有发那封信。但他知道苏婉手上还有原件。

下午两点,林远刚回到住院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市一院的座机号码,他认识的,行政楼四楼那部电话。

他接起来,没说话。

“林远。”陈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像之前那样从容,尾音带着一点沙哑,“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院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审计今天找我谈话了。”陈国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脾气,“匿名信,八十万的账,复印件。除了你,还有谁手上有这些东西?”

林远走到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停车场,一辆救护车正缓缓驶出大门。“我什么都没做,”他说,“只是换了个地方上班。”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从市一院离职的时候,把所有经手的材料都交了。我手上没有您说的那些东西。”

陈国栋沉默了几秒。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深的吐气。“林远,你是个聪明人。苏婉的事你也知道,我跟她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到外面来。那封信要是你发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要是不是你发的,你告诉我,是谁。”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林远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路口,“陈院长,您还有别的事吗?我下午有手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咔嗒一声挂断了。

林远站在窗边没动。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导管室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叫住他:“林主任,三床的家属想跟你聊两句。”

他点点头,走过去。三床是上周做PCI的那个老爷子,恢复得很好,明天出院。家属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说回家以后用药顺序记不住,想让他再写一遍。林远接过纸条,一笔一划写清楚,又解释了两遍,直到对方点头说记住了。

做完这些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U盘。加密文件夹里只有一份扫描件,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他把文件拖进回收站,又清空回收站,然后把U盘拔出来,在手里攥了几秒,扔进了办公桌旁边的碎纸机回收桶。

做完这些他给赵敏打了个电话。

“调岗怎么突然批了?”

赵敏那边像是刚出手术室,背景里还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今天上午批的。陈国栋被审计叫走之前,麻醉科主任突然把申请递上去了,说科室缺人,同意放。人事那边直接盖章。”

“他知道那封信的事吗?”

“不知道。批件下来的时候审计的人还没到。”赵敏停了一下,“林远,苏婉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林远握手机的手紧了紧。“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离婚了,已经找律师写了诉状,这两天就递法院。财产分割加过错主张,她说陈国栋这些年拿的钱不止那八十万。”赵敏的声音很平静,“她问我你手上那份材料还在不在,我说不知道。”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辞职的时候把东西都留在医院了。”赵敏顿了一下,“她信不信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你掺和进去。”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材料我已经删了。U盘也扔了。”

“那就好。”赵敏那边有人在叫她,她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我这边一台急诊,先挂了。晚上回家再说。”

电话断了。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他打开门诊系统,下午还有五个复诊号。他点开第一个病人的病历,开始写医嘱。

走廊里有人在喊“林主任”,是导管室的护士,说下一台手术的造影图像已经传过来了。林远站起来,拿起白大褂口袋里的笔,往导管室走。经过护士站时,他瞥见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他想起一年前这个时候,他还在市一院心内科的办公室里改病历,孙浩坐在对面刷手机,科室里一切照旧。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导管室的门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林远走进去,刷手,穿铅衣。护士递过造影导丝,他接过来,眼睛盯住屏幕上的影像。

“前降支近段,狭窄百分之九十。”他说,“准备支架。”

手术灯亮起来,照在病人裸露的胸口上。林远俯下身,手里的导丝在血管里穿行。屏幕上的影像随着他的动作变化,狭窄段一点一点被撑开。四十分钟后,支架释放完毕,造影显示血流恢复三级。他退出导管,缝合穿刺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二十。

他脱掉铅衣,走出导管室。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明远发来的:审计那边已经正式约谈陈国栋了,市一院纪检也介入了解情况。另外,苏婉今天下午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

林远看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锁屏,走进更衣室换衣服。衣柜门打开的时候,角落里掉出来一张折过的纸条,是老爷子家属留的那张用药顺序。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他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清晰工整。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外面下雨了。林远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水顺着棚沿流下来,在台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等了半分钟,雨没有停的意思,索性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走进雨里。停车场离门口只有几十步路,他走得很快,雨水打湿了衬衫的肩头。

上车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听了一会儿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敏发来一张照片——食堂的餐盘,两荤一素,配文:今天加班,你先吃。

他打字:好。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等雨小了一点,才拧动钥匙。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后视镜里康和医院的招牌越来越远,拐上主路的时候,市一院的方向在另一个路口,他没有往那边看。

红灯。他停下来,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刮过玻璃。副驾驶座位上放着那件湿了一半的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用药顺序的纸条。他伸手把纸条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第十四章 妻子的选择

八月中旬的雨连着下了三天,到周四早上才放晴。赵敏入职康和麻醉科那天,林远特意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把她的白大褂从衣柜里取出来挂好。赵敏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笑了一下:“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第一天上班。”

“我不紧张。”林远把煎蛋翻了个面。

“你手里的铲子快把鸡蛋戳烂了。”

两人出门的时候,赵敏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林远回头看她,她伸手把工牌从包里摸出来,银灰色卡面上印着“康和医院 麻醉科 赵敏 副主任医师”几个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工牌别在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换好鞋出了门。

上午九点,赵敏进了手术室。第一台是冠脉搭桥,患者三支病变,心功能三级。麻醉科主任韩雪亲自站在旁边,说是接待,实际是摸底。赵敏不慌,术前访视她头一天下午已经做过了,患者的颈动脉超声、肺功能、血气分析她都调出来看过。诱导给药的时候她报了一串数字,肌松、镇痛、镇静的剂量和间隔都踩在点上。主刀是心外科的老高,切开胸骨的时候血压波动很小,老高从口罩后面闷声说了一句“这麻醉挺稳”。

体外循环转流那四十分钟里,赵敏盯着监护仪上的ACT数值和血气结果,中间调了两次钾离子。停机后心脏自动复跳,节律整齐。韩雪在边上站到手术结束,走的时候拍了拍赵敏的肩膀,没多说话。

下午赵敏还有一台急诊阑尾,做完已经快五点了。她在更衣室换下刷手服,听见手机响,林远发来消息:食堂二楼,我占好位置了。

她到的时候林远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芥兰,外加两碗米饭。赵敏坐下,夹了一筷子芥兰,嚼了两口说:“韩雪今天全程盯着我。”

“正常,她在挑人。”

“手术做完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远抬头看她。

“她说麻醉恢复室那边缺一个质控负责人,问我愿不愿意牵头。主要是做术后复苏的标准化流程,全院的。”赵敏顿了一下,“我想试试。”

林远放下筷子,看着自己妻子。赵敏在市一院做了七年麻醉,副主任医师的职称三年前就拿到了,但麻醉科的核心岗位一直被两个比她资历浅、但和陈国栋那边走得近的人占着。她去年提出过恢复室改造的方案,写了十几页,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你在这边比在市一院有空间。”林远说。

赵敏看了他一眼,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其实我早该走了。以前总觉得再等等就有机会,等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也不晚。”

“不一样。”赵敏抬起头,“以前是想走但走不了,现在是自己选择走。感觉不一样。”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食堂的人渐渐少了,窗口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赵敏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像是想起什么。

“我今天看医院内部的通讯录才发现,审计那边的人昨天来康和调过资料。”

林远嗯了一声。

“陈国栋的事,你后不后悔?”赵敏问得很直接,眼睛看着他,“苏婉给你的那些复印件,如果你当时直接交上去,可能事情更早就有结果。你手上那些东西,随便递到哪里,他都不止是被约谈这么简单。”

林远把碗筷收拢到一边,想了想才开口。

“我当医生不是为了搞倒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够了。”

赵敏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她知道林远说的是真的。从认识到现在,这个男人从来没有主动害过谁,也从来不靠踩别人往上走。当初心内科副主任的位置被孙浩拿走,他想的是离开,不是报复。苏婉在楼道里塞给他材料的时候,他想的是会不会影响医院的病人,不是能不能借此扳倒陈国栋。

“苏婉那边呢?”赵敏换了个话题。

“离婚诉状递了。孩子归她,房子在谈。她打算离完婚就离开这个城市。”

“也好。”赵敏说,“她这个人,其实比看上去通透。”

林远没接话。食堂的灯又灭了一排,只剩他们头顶那盏还亮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住院部的灯带亮起来,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线。

赵敏站起来收餐盘,林远跟着起身。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赵敏忽然停了一下,指着墙上新贴出来的排班表:“下周三我上夜班,你那天什么安排?”

“我周三有台择期PCI,下午三点左右结束。”

“那正好,我六点接班,中间有三个小时。你在导管室等我,我们回去做饭。”

林远点头。赵敏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林远。”

“嗯?”

“谢谢你。”

林远笑了一下:“谢什么。”

“不说了。”赵敏把餐盘放到回收处,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医院的灯光在她白大褂上投下一层淡白的轮廓,她走得很快,步子稳当,像是终于卸掉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周五中午,林远在办公室整理一份病例讨论的PPT,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市一院心内科护士长刘姐。他接起来,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医生,我跟你说个事。孙浩上周做了一台PCI,前降支分叉病变,他支架释放的时候定位偏了,术后病人胸痛,造影复查发现边支闭塞,又推回去重新处理了。病人家属闹了一天,陈国栋压下来的。”

林远沉默了几秒。

“病人现在怎么样?”

“稳定了,但是心功能受了点影响。老主任发了一通火,说再这样下去介入手术的牌子要砸。林医生,我不是要传闲话,就是觉得……你走得太亏了。”

林远站在窗前,窗外是康和医院的住院楼,白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光。那边市一院的方向他看不到,也不想看。

“刘姐,我在这边挺好的。”他说,“病人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他把PPT翻到下一页,继续改。电脑右下角跳出日程提醒:周三下午三点,PCI。他点开看了一眼患者信息,又关掉,继续改手里的材料。

下班前周明远路过他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周末有安排吗?”

“陪家属。”

周明远笑着摆了摆手走了。林远把电脑合上,拿起白大褂。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赵敏从手术室方向出来,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扁,脸上带着连续几台手术之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见他,远远扬了扬下巴。

林远走过去,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赵敏忽然说:“韩雪今天又问了我一次恢复室的事,我说下周给她答复。”

“答应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走到停车场入口,赵敏停下步子,抬起头看了看天。八月的傍晚还亮着,西边有一丝橘红色的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旧东西全吐出去。

“走吧。”她说。

林远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停车场。远处住院部亮起第一盏夜灯,把整个院区的轮廓慢慢勾出来。

第十五章 风波之后

九月的第一周,市一院行政楼二楼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几个小时。消息在中午之前传遍了全院:陈国栋因个人原因不再担任副院长职务,调离行政岗位,去负责一个刚成立的医患关系调研小组,级别保留,但谁都看得懂那是什么分量。

林远是从刘姐的电话里得知的。刘姐的声音比上次轻快了些,却又带着某种复杂的唏嘘。

“公告栏一贴出来,好多人围着看。陈国栋今天没来上班,办公室门锁着。林医生,你说这人呐……”

林远没有接话。他站在康和心内科走廊的尽头,等着电梯。电话那头刘姐还在说孙浩的事。自从孙浩接了副主任,心内科介入手术的排台量就一直在变。七月的数字比六月掉了将近三成,八月的统计还没出,但月中已经能看出趋势。有几个老病人复诊时直接问护士能不能转到康和去,说是在网上看了林远在康和做的手术介绍。

“老主任跟孙浩谈过两次话,拍桌子了。”刘姐压低声音,“听说下一次再出问题,副主任可能就不让他干了。”

林远道了谢,挂了电话。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导管室那边有一台择期PCI等着他,患者是三天前门诊收的,右冠中段狭窄八成,心功能评估过了,可以做。

手术顺利。林远从导管室出来的时候,周明远正站在走廊里跟麻醉科的人说话。看见林远,周明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等一等。等对方走了,周明远递过来一份纸质通知。

“下个月中旬,全院学科评估会。心内科要做一个汇报,关于介入中心建设这半年的情况。你来主讲。”

“好。”

“准备充分一点。”周明远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有种老友式的随意,“这次评估关系到明年设备预算和人员编制,院长那边很重视。”

林远点头。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数据。介入中心从三月筹备到九月,四个多月的时间,完成的介入手术已经有两百多台,其中林远主刀一百四十余台,零严重并发症。这些数字他每天都在记录,但没有系统统计过。他把科室的登记本和电子病历一条条调出来核对,花了两个下午,最终落在纸面上的是:累计完成介入手术二百八十七台,其中PCI二百三十一台,急诊PCI六十七台,门球时间平均五十二分钟,所有手术无一例严重并发症。

写的都是手上过的东西,他核对得很仔细。

九月底,市一院那边又传来消息。孙浩主刀的一台急诊手术,患者是右室心肌梗死合并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孙浩在放置临时起搏器时穿刺角度偏了,反复尝试未成功,最后叫了老主任上台才解决。虽然病人最后没出事,但科室里几个高年资医生联名跟老主任反映,说再这样下去没人敢跟孙浩的台。老主任在科室会议上当着所有人面说了一句:“做介入,手上功夫是骗不了人的。”

这话传到林远耳朵里时,已经是十月的第一周。他当时正在门诊看一个从市一院转过来的老病人。那病人是个六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去年在林远手上放的支架,这次复查造影。检查完了,病人坐在诊室里不走,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

“林大夫,你要是还在市一院多好。我上个月去那边开药,挂号的说心内科的介入号都排到一个月后了,以前你在的时候哪有这种事。”

林远笑了笑,把复查报告递给他:“药按时吃,三个月后再来。”

病人走了之后,林远坐在诊室里翻手里的检查单,翻了两页又放下。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也在市一院的门诊里坐着,从早看到晚,门诊量全院前三。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技术好,别的都无所谓。现在他知道那个想法不完全对,但也不算错。平台、位置、话语权,这些东西跟技术一样,都是撑住一个医生的柱子。少一根,人就站不直。

十月中旬,康和医院年度学科评估会在行政楼五楼多功能厅召开。会议室坐满了人,各科室主任和骨干都到了。院长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评分表。林远的汇报排在第三个。

他上台的时候没有用太多话。幻灯片第一页是数字,第二页是手术量趋势图,第三页是并发症对比。他用极其克制的语气介绍介入中心从筹建到运行的全过程,重点讲了标准化操作流程的建立和围手术期管理方案。最后一张幻灯片是市级课题《基于腔内影像学的冠心病精准介入治疗》的进展汇报,已经完成病例入组一百二十例,初步数据在统计分析中。

“截至九月底,介入中心累计完成手术二百八十七台,其中急诊PCI六十七台,平均门球时间五十二分钟。全季度无一例严重并发症。术后三十天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发生率百分之一点七,低于同期市内同级医院平均水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会场后排扫到前排。有人在记笔记,有人抬头看数据。

“以上是介入中心的工作汇报。”

他鞠了个躬,走下台。院长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旁边的副院长歪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汇报结束后是学科讨论。心血管内科、心脏外科、影像科几个主任轮流发言,林远回到座位上继续听。他能感觉到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但没回头去看。直到周明远上台做总结发言,才把所有注意力拉回去。

周明远先讲了全院学科建设的整体思路,然后话锋一转:“心内科这半年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介入中心从无到有,从有到规范,靠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和管理。经院领导班子讨论决定,评选林远同志为康和医院年度学科带头人。”

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很实在。林远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又坐下。

周明远接着说:“同时,根据心内科工作需要,任命林远同志为心内科常务副主任,主持科室日常工作。”

这句话比上一句重得多。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林远注意到坐在第二排的心内科另一位副主任医师林国华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跟着拍手。

散会之后,林国华走过来握了握手:“恭喜林主任。”

“谢谢林老师。”林远叫他老师,因为林国华比他早来康和五年,职称也是正的,只是这次没被提拔。林国华笑笑,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周明远从后面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别多想,位置是靠实力坐的,不是靠资历。”

林远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给赵敏打电话,赵敏正在食堂吃饭,听说这个消息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应得的。”

“你那边怎么样?”

“韩雪今天找我谈了,恢复室的质控项目我可以先做起来,人还是挂在麻醉科下面。”赵敏筷子碰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陈国栋前几天来了一趟医院,收拾办公室的东西。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没跟我说话,我也没理他。”

林远嗯了一声。

“林远,”赵敏忽然叫他全名,“苏婉那个人,你后来还见过吗?”

“没有。”

“我前两天在超市碰见她了。她瘦了不少,说离婚手续快办完了,房子归她,陈国栋搬出去了。她问起你,我说你在康和挺好的。”

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夜色沉下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赵敏在那头又说了一句:“她说谢谢你没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但她自己已经交给律师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远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很清醒。他想起三月的那天早上,行政楼公告栏前的人群,孙浩名字下面的红印章,还有周明远那天晚上打来的电话。中间隔了七个月,像隔了一整个季节。

第二天他到科室的时候,住院总的排班表已经更新,他的名字写在最上面一行,后面跟着“常务副主任”四个字。他把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来穿上,口袋里还留着昨天没来得及扔的旧胸牌。他把旧胸牌摘下来丢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新的别上去。

新胸牌上印着:康和医院 心内科 林远 副主任医师。

第十六章 白大褂里的新工牌

十月下旬的早上,天亮得比前两个月晚了些。林远到康和医院住院部大楼门口时,刚好七点二十,门口卖煎饼的小摊已经排了四五个人。他刷了工牌从侧门进去,等电梯的时候碰到急诊科刚下夜班的护士,对方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回了一下。电梯到八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早餐混在一起的味道,心内科交班室的门已经开了,值夜班的住院医正趴在桌上补写病历。

林远推开更衣室的门,把自己的外套挂进柜子。白大褂是昨天送洗回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隔板上。他取下来抖了抖,穿上,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枚工牌别好。康和医院,心内科,林远,副主任医师。蓝色的底色上印着白色的字,工牌右下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上周查房时被病房门框蹭的。他没打算换,还能用。

“林主任早。”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他回头,是新来的住院医周小磊,今年刚毕业分过来的,戴着眼镜,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自己还没发现。

“早,昨晚三床的血压怎么样?”

“后半夜平稳了,我调了两次降压药的泵速,五点左右撤的泵。”

“行,交班会上说。”

交班室里陆续坐了七八个人。夜班医生念病历的时候,林远拿着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主要是几个术后病人的引流量和两床新入院的冠脉造影指征。交班结束后他带了一组人查房,从九床开始。周小磊跟在他后面推着病历车,手里的记录本翻得哗哗响。

“三床,昨天做的造影,前降支中段狭窄百分之七十,暂时不放支架,强化药物治疗。”林远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病人的腿,“脚肿消了没有?”

“好多了,林大夫。”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上周从心内科门诊收进来的,来的时候走几步就喘,“昨天夜里没再胸闷。”

“继续吃药,三天后复查血,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他直起身往前走,背后的周小磊小声问旁边的护士:“林主任查房怎么这么快?”

护士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林远听见了,没回头。他查房向来如此,该说的说清楚,不绕弯子。从三月离开市一院到现在,他在康和接手的病人已经排到了下个月,门诊号从最初的几个加号变成了固定加五个,常常要限号。周明远有一次在科会上说,心内科的门诊量这两个月涨了将近四成,院办那边已经在讨论明年扩门诊诊室的事。

查完房快十点,林远直接去了门诊。走廊里候诊的人坐满了三排椅子,他经过的时候几个人抬头看他,其中一个老太太盯着他的胸牌看了好几秒,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上午的号看到第十一个的时候,诊室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瘦高个的老人,七十几岁,走路有点晃,手里拎着一个市一院的CT袋子,袋子上印着褪色的院徽。

老人坐下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盯着林远看了半天。

“林大夫。”

林远抬头,觉得面前这张脸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翻了翻老人递过来的病历本,封面上写着“张德贵,男,74岁”。

“您之前在我这儿看过?”

“三年前你给我放了一个支架,在右边这条血管。”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右侧,“后来你不在那个医院了,我去复查,换了个年轻大夫,让我做造影,我觉得不对劲,没做。打听了大半年,我女婿在网上搜到你在这边,上周才挂上号。”

林远翻开老人的检查单看了一遍,上次的冠脉CT是半年前的,右冠支架内血流通畅,但左前降支有新的中度狭窄。

“这样,今天先做个心电图和心脏彩超,抽个血,结果出来咱们再看要不要进一步检查。”他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开单子,“您别紧张,支架好着呢。”

老人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桌沿,又回头看他:“林大夫,你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个医院不稀罕你,有人稀罕。”

林远也笑了一下,按了叫号器,让下一个病人进来。

中午十二点四十,门诊结束。他在食堂随便吃了碗面,掏出手机看见赵敏发来的消息:下午麻醉科排了一台急诊搭桥的台,我得上,晚上可能晚点回。

他回了“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馄饨,你回来要是来不及做饭就煮那个。

赵敏回了一个OK的表情。

下午两点他有一台预约的PCI,病人是三天前入院的一个不稳定心绞痛患者,造影显示回旋支中段有八成狭窄。林远换了手术服进导管室的时候,助手李维已经把器械台铺好了,麻醉医生正在核对病人的信息。

“林主任,血压一百四十八,心率七十六。”护士报了一声。

“开始吧。”

穿刺、送导丝、球囊扩张,过程比预想的顺利,血管条件不算复杂,从穿刺到支架释放前后不到四十分钟。退鞘之后他按了按穿刺点,确认没有渗血,走出导管室在走廊上摘了铅衣。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窗外那排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下面停车场的车顶上。林远靠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的消息:明年上半年的介入培训计划,院办让各科室报方案,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整理一下给我,下周开会讨论。

林远回:我整理一下,明天给你。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牌。那上面的名字和职务在午后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从三月十五号早上那个公告栏,到今天站在这里,中间的事情一桩一桩过去了,像走廊外面落下的银杏叶,看着慢,其实都落了。

导管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探出头:“林主任,下一个病人到了。”

“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声响和家属低声说话的声音,心内科的下午才刚开始。

白大褂口袋里的笔没盖好,他低头把笔帽按上,顺手摸到口袋里还有一张折叠的A4纸,是早上出门前从书房桌上随手拿的。他坐在医生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展开看了一眼,是周明远上个月发到科室邮箱里的培训方案草案,打印出来之后一直搁在那儿没细看。纸的背面被他在空白处画了几笔,大概是想写点什么,只留了个框架的痕迹。他把纸翻了个面,拿了支笔,在背面重新写了“2024上半年介入培训方案”几个字,先列培训对象,再列轮转周期。

写到一半,值班手机响了。急诊科打来的,说有个胸痛病人心电图抬高,请他下去看一眼。他应了一声,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起身往外走。走到护士站的时候,白板上写着今天的手术台数,五台,前三台已经打勾了。护士长正对着电脑排班,抬头看见他就问了一句:“林主任,明天下午的病例讨论你上吗?”

“上,你把我名字排第一个。”

“行。”

他坐电梯下到一楼,急诊大厅人来人往。分诊台的护士远远看见他就招手,指向三号抢救床。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满头汗,两只手攥着被单,嘴角发白。林远走过去先扫了一眼监护仪,心率一百一十二,血压偏高,然后低头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病人说胸口闷了两个小时,含了两次速效救心丸没缓过来。他一边听一边拿起床旁心电图看了看,前壁导联ST段抬高,急性心梗的指征很明显。

“通知导管室准备,走急诊通道。”他站直身子对急诊医生说,“给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负荷剂量,抽血送肌钙蛋白。”

急诊医生点头去办。林远站在床边又看了病人一眼,让他别动,等会儿直接去做造影。病人抓住他的袖子问严不严重,他说:“别怕,我们马上处理。”声音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这种话他每天要说很多次,但每次说出来的时候都清楚,病人听到的的确是一个安稳。

推车往导管室去的路上,他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掏出来又给赵敏发了一条:晚点回,临时加了一台。

赵敏几乎是秒回:收到,我也刚上台。

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导管室的门在走廊尽头敞着,里面护士已经在准备器械,刷手池的水声淅淅沥沥。他撸起袖子,按了按洗手液,从指尖开始刷。水流冲下来的时候,他想起周明远那条消息还搁在那儿,等这台手术完了再回吧。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