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写美人,不肯写尽。

一枝杨花,一轮残月,一袭罗裙。心思到那里,就停住了。

不肯多写一个字。

因为多写一个字,那份美就薄了一分。

越克制,越动人。越不说,越藏得深。

十首词,十段缘。

十种写法,十种结局。

有人写眉眼,偏从花落处起笔。

有人写相逢,只记那一低头。

有人写离别,全篇不提一个恨字。

有人写相思,写的却是帘外的雨。

美人不肯被写尽,如同心事不肯被说破。

说破了,就成了故事。

不说破,才留在心里。

十段缘,有的成了,有的散了。

有的只见了一面,有的等了一辈子。

写词的人搁了笔。

读词的人还在猜。

猜那个站在花树下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词里没有写。

词里不肯写。

《醉垂鞭》

宋·张先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张先八十岁还纳妾,苏东坡写诗调侃"一树梨花压海棠"。

风流的皮囊底下,藏着一双极会看人的眼睛。

"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九个字的初见,胜过长篇的描摹。

浓妆的时代,素淡反而成了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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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耐看的美,不需解释。

《生查子·元夕》

宋·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此词曾惹得一场官司,野史传闻有人借此弹劾欧阳修,说这类词必有所指。

官司早已散了,词却留下。

灯照旧,月照旧,去年的人不照旧。

城市里最残忍的,就是节日,年年相似的灯,专照物是人非。

《少年游》

宋·周邦彦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野史硬把这首词安在宋徽宗与李师师头上,说周邦彦因此吃了排场官司。

真事难考,深情不假。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最深的挽留,不提一个"留"字。

只说夜路难走。

体面人的心事,都藏在路况里。

《西江月》

宋·司马光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笔下竟有这样轻的句子。

宴席散场,酒意初醒,月斜人静。

热闹退潮之后,才轮到孤独登场。

"相见争如不见",有些相遇,灿烂过,就再难承受。

《雨霖铃》

宋·柳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落魄而死,相传东京歌妓凑钱葬了这位柳七官人。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倾城相送,也算千古一别。

执手、凝噎、酒醒、残月,离别写得越具体,越疼。

行李最重的,不是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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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宋·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小苹确有其人,晏几道自跋里记下四个歌女的名字:莲、鸿、蘋、云。

富贵散尽,四散天涯,只剩词稿里一点痕迹。

明月还在,彩云难归。

有些美好停在初见,往后所有的重逢,都是道别。

《眼儿媚》

宋·王雱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王安石的长子,体弱多病;野史说他疑妻不贞而休之,明白是误会后,愧悔成疾,英年早逝。

丁香与豆蔻,都长在最嫩的枝头。

相思也如此,专挑最经不起疼的地方长。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宋·苏轼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似花非花,是杨花,也是美人。

美到极致,反而不敢写尽,只肯寄托在一阵风里。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再盛大的美,也逃不过这三个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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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满城灯火,万人空巷,最美的那个身影立在暗处。

寻了千百度,偏偏在灯火将尽处遇见。

热闹是人群的,阑珊是自己的。

万人追捧不算美,无人问津还立得住,才算。

《鹧鸪天》

宋·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重游苏州,回到与妻子同住过的旧地,人已不在。

前九首写尽美人的眉眼神情,最后一首,只剩一盏灯。

"谁复挑灯夜补衣",美写到尽头,不是容颜,是一双深夜补衣的手。

十首词读完,美人都不见了。

灯灭了,月斜了,杨花碎了,灯火阑珊了。

词留了下来。

写在美人身上的遗憾,最终都照见了普通人。

照见过节时的灯,送别时的月,深夜的雨。

照见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着旧词,想起某个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宋人早就写完了。

写得那么轻,轻到当时的人不觉得是写自己。

只剩千百年后的深夜,还有人被一句“谁复挑灯夜补衣”,轻轻戳中。

戳中了,也不出声。

合上书,灯还亮着。

灯下的人,和词里的人,隔着几百年,一起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