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本来已经睡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觉得不安。林薇晚上七点出门的时候说,今晚要加班,项目赶进度,可能回来得晚。她走得很急,连包都没整理好,口红和钥匙掉在了地上,是他帮她捡起来的。
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是更清冽一点的,像雪松。
他当时没问。
七年的婚姻,他学会了不问。
手机亮起来,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今晚不回去了,在公司睡。"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她的朋友圈。她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办公室的夜景,文字写着:"加班到深夜,加油。"
照片里,她的工位上放着一杯咖啡,电脑屏幕亮着,看起来确实像在加班。
但他看到了照片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正搭在她的椅背上。
那只手他认识。是周屿。
林薇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现在的同事。据说他们当年在大学里谈过一段,后来因为周屿出国而分手。半年前周屿回国,进了林薇的公司,两个人重新联系上了。
陈默第一次见到周屿,是在三个月前的公司年会上。那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跟林薇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种眼神陈默太熟悉了——那是男人看自己喜欢的女人的眼神。
那天晚上回家,林薇喝多了,靠在副驾驶上,嘴里念叨着周屿的名字。陈默问她,她迷迷糊糊地说,周屿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友谊。
陈默信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信了。
但现在,凌晨一点半,他的妻子说她在公司加班,而她的朋友圈照片里,有一个男人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陈默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林薇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陈默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十六层的灯还亮着,但只有一两间办公室有光。
他没有上去,而是坐在车里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写字楼的大门开了,林薇和周屿一起走了出来。
林薇挽着周屿的胳膊,周屿的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看起来很不舒服。两个人上了周屿的车,车子发动,驶出了停车场。
陈默发动自己的车,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周屿的车开得不快,最后停在了一家医院的急诊门口。
陈默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看着他们下车。周屿弯着腰,看起来确实很痛苦,林薇扶着他,急匆匆地往急诊室走。
陈默拿起手机,打开相机,调大焦距,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林薇扶着周屿走进急诊室,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那种表情,陈默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他坐在车里,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四十分,他们从急诊室出来。周屿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还是捂着肚子。林薇扶着他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陈默又等了十分钟,才发动车子,回了家。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车里,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里的林薇,那么紧张,那么焦急,那么在乎那个男人。
陈默想起自己上次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林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自己去吃点药,我明天还要上班。"然后她背对着他,继续睡了。
他最后是自己爬起来,吃了两片止痛药,硬扛到天亮。
陈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再次亮起来。
是林薇发来的微信:"我回来了。"
陈默抬起头,看见林薇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早餐袋。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她打开车门,看见陈默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车里?"她问。
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薇的表情变了变,把早餐袋放在后座上,坐进副驾驶:"你一夜没睡?"
"你去哪了?"陈默问。
"我不是说了吗,在公司加班。"林薇说,"怎么了?"
陈默拿起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林薇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变了。
"周屿急性阑尾炎,疼得厉害,我送他去医院。"她说,"怎么了?"
"你跟我说你在公司加班。"陈默说。
"我……"林薇顿了顿,"我本来是在公司加班,他打电话说肚子疼,我就送他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薇的声音高了,"告诉你我半夜送一个男人去医院?陈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心眼?周屿是我朋友,他生病了,我送他去医院,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骗了我。"陈默说。
"我没有骗你!"林薇说,"我是在加班,只是中途出去了一趟而已。"
"中途出去了一趟?"陈默看着她,"从凌晨一点到四点,这叫中途出去一趟?"
林薇不说话了。
"林薇,"陈默说,"我们结婚七年了。七年来,我什么时候半夜送过别人去医院?我上次生病,你连药都懒得给我倒。"
"那是两码事!"林薇说,"周屿他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不帮他谁帮他?"
"那我呢?"陈默问,"我有亲人有朋友吗?你把我当什么?"
林薇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陈默,你不懂。"她说,"你不懂我跟周屿之间的感情。"
陈默愣住了。
"我们大学的时候在一起四年,"林薇说,"后来他出国,我们分手了。但这不代表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了。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是灵魂伴侣,你懂吗?"
"灵魂伴侣?"陈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我是谁?"
"你是我丈夫。"林薇说。
"丈夫。"陈默点了点头,"所以丈夫就是那个在你半夜送灵魂伴侣去医院的时候,应该在家里乖乖睡觉,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的人?"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阴阳怪气?"林薇说,"我跟周屿之间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相信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陈默说,"但你半夜送他去医院,在他床边守了三个小时,这比什么都发生更让我难受。"
林薇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陈默,你太狭隘了。"她说,"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她打开车门,下了车,提着早餐袋上楼去了。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那种累。
他想起七年前,他跟林薇结婚的时候,她穿着婚纱,站在婚礼台上,对他说,"陈默,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当时信了。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爱她,足够包容她,足够理解她,她就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但他错了。
爱情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你演得再卖力,观众不想看了,就是不想看了。
陈默发动车子,开出了车库。他没有去公司,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
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刺眼。
他开着开着,不知不觉开到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门口。
七年前,他在这里向林薇表白。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把准备好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林薇,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林薇看着他,笑了,说,"好。"
那时候的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咖啡馆的玻璃门,看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微信:"我们离婚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等回复。他知道她会怎么回——她会生气,会骂他小题大做,会说他不理解她,会说他们之间没有感情了。
但无所谓了。
陈默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他上楼的时候,林薇正坐在沙发上吃早餐。她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默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拿了一个行李箱,把衣服、洗漱用品、证件,一件一件放进去。
林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你干什么?"她问。
"收拾东西。"陈默说。
"你要去哪?"
"不知道。"陈默说,"先住酒店吧。"
"陈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林薇说,"就因为昨晚的事,你就要离家出走?"
陈默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看着她。
"林薇,"他说,"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离开你。"
林薇的脸色白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离婚。"陈默说,"我已经想清楚了。"
"陈默,你是不是疯了?"林薇说,"就因为周屿?我跟你说过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陈默说,"但问题不在他,在你。"
"在我?"
"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陈默说,"在你半夜送他去医院的时候,在你守了他三个小时的时候,在你跟我说'你不懂我们感情'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薇,"陈默说,"我不怪你。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你爱他,就去找他。但别把我当傻子,别一边享受着我给你的婚姻,一边跟他保持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跟周屿真的只是朋友!"林薇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陈默问,"如果你真的只是朋友,为什么半夜送他去医院要骗我说在公司加班?为什么发朋友圈要拍得那么隐晦?"
林薇不说话了。
"因为你心虚。"陈默说,"你知道这样做不对,但你还是做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他说,"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回头。
陈默在酒店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薇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发过微信。他倒是接到了几个共同朋友的电话,问他怎么回事,说林薇哭着给他们打电话,说他要跟她离婚。
陈默只是说,"你们问她吧。"
第四天,他收到了林薇发来的微信:"我们谈谈。"
陈默想了想,回复:"好。"
他们约在了那家咖啡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陈默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他们结婚纪念日那天他送她的连衣裙,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比那天憔悴了一些。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你想谈什么?"他问。
林薇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陈默,"她说,"我错了。"
陈默没说话。
"我不该骗你,不该半夜送周屿去医院还不告诉你。"林薇说,"但我跟周屿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陈默说,"但我不接受。"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信任的问题。"陈默说,"林薇,你想想,这半年来,你有多少个晚上说加班,其实是跟他在一起?你有多少次手机响了,要躲到阳台上去接?你有多少次提到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林薇的脸色白了。
"我……"
"你不用解释。"陈默说,"我都看在眼里。我只是不想承认,不想面对。"
"陈默……"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陈默说,"不是你去送他去医院,而是你在他面前的样子。你那么紧张他,那么在乎他,那种表情,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你脸上看到过了。"
林薇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桌子上。
"我跟周屿……"她哽咽着说,"我们确实有过感情,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陈默看着她,"林薇,你半夜送一个'过去的事'去医院,在他床边守三个小时,然后告诉我你不懂我们的感情?"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默,我知道我错了。"她说,"我会跟周屿保持距离,我保证。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她也是这样,眼睛红红的,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陈默,我们和好吧。"
那时候他心软了。
但这次,他没有。
"林薇,"他说,"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了。"陈默说,"从你说出'你不懂我们感情'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爱你了。"
林薇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僵住了。
"我爱了你七年,"陈默说,"这七年里,我包容你的一切,理解你的一切,支持你的一切。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爱你,你就会留在我身边。但我错了。"
"陈默……"
"你爱的不是我。"陈默说,"你爱的是那种被两个人同时爱着的感觉。你享受着我的照顾,又贪恋着他的激情。你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所以你骗我,骗自己,骗所有人。"
林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但现在,我不想陪你演了。"陈默说,"离婚吧,林薇。对你,对我,都好。"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子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先拿着用。"他说,"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你签了字,我们就去民政局。"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可能会心软。
但他不能再心软了。
心软了七年,够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林薇没有为难他,协议签得很爽快。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干干净净。
去民政局那天,阳光很好。
他们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各拿着一本离婚证。
林薇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陈默问。
林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陈默,"她说,"对不起。"
陈默看着她,笑了笑。
"不用对不起。"他说,"我们都尽力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驶离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林薇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陈默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了江边。
他下车,走到江边的栏杆旁,看着江面上的波光粼粼。
手机响了,是朋友打来的,约他晚上喝酒。
陈默想了想,说,"好。"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的江面。
七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与其两个人互相折磨,不如放手,各自安好。
他掏出手机,删掉了林薇的微信,删掉了她的号码,删掉了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
然后他打开朋友圈,发了一张江景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江边慢慢走着。
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走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江面上泛起金色的光。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他该去赴朋友的约了。
陈默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夕阳把江面染成了金色,很美。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至于林薇,至于周屿,至于那段七年的婚姻,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要向前看。
前方有光,有风,有新的生活在等着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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