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将怀孕的我贬为外室,与新娶的王妃相拥看雪时,他以为我会安心养胎,却不知我已从后院悄悄跑了
我踩着后院那堵矮墙翻出去的时候,雪正下到第三个小时。
墙根底下垫着的那块青石,是我前一天晚上用脚一点点试出来的,石头上沾了雪,滑得很,我一只手撑着墙头,一只手护着肚子,整个人落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冻硬的花坛沿上,疼得我蹲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后院里那盏灯还亮着。
灯是从王妃屋里透出来的。
他这时候应该正搂着新娶的王妃坐在窗前看雪,暖炉烧得旺,屋里摆着刚切好的冻梨,他的大氅上落了两片雪花,王妃伸手替他拂了,他就笑,伸手把她往怀里带。
我不用看也知道。
我跟了他七年,他眉毛一动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话。
可我没想到他真会把我贬成外室。
正月初九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管家赵福来传的话,说王爷吩咐,西跨院收拾出来给沈姑娘住,月例银子按姨奶奶的旧例减半,往后就不用往正院请安了。
我那时候刚吐完,嘴里还含着酸水,扶着门框问他:“王爷原话是怎么说的。”
赵福低着头不看我:“王爷说,沈姑娘身子重,正院人多,挪到西跨院清净些。”
“还有呢。”
“王爷说,往后府里的事都由王妃做主,沈姑娘安心养胎就是。”
安心养胎。
我那时候肚子里揣着的是他的种,五个半月,已经会踢人了,他摸着肚子的时候说,这回准是个小子。
他娶新王妃是腊月十八的事。
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十六岁,花轿抬进来那天满府的灯都换了新,我站在西跨院的月亮门后面看,红灯映着雪,她跨火盆的时候身段软得像柳条,他在旁边伸手虚虚扶了一把,嘴角是翘的。
我那时候站在门后面,手按在肚子上,孩子踢了我一脚。
腊月十八之前,他还来我屋里。
腊月十五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坐在我床沿上摸我的头发,说:“阿蕴,你再忍忍,这桩婚事是皇上指的,我推不掉。”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等我,等我把这摊子事理清楚,我就接你回正院。”
我说好。
他走的时候把我那件旧斗篷往被子上掖了掖,斗篷是灰鼠皮的,领口磨秃了一块,还是我第三年跟他进宫请安的时候他看我冻得直哆嗦,当场脱下来给我披上的。
我信了。
结果腊月十八他成亲,正月初九我就被挪到了西跨院。
西跨院是什么地方,是以前堆放旧家什的院子,窗户纸是破的,北风一灌,屋里跟冰窖似的,赵福给我拨了两个粗使丫头,一个叫秋月,一个叫小棠,都是十三四岁不懂事的,连炉子都生不利索。
我搬过去那天晚上,被子里凉得跟铁一样,我缩了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正院的厨房给我送来的早饭是一碗小米粥,两个冷了的素包子。
我喝了半碗粥,全吐了。
正月初十,我去正院找他。
正院的婆子拦在廊下,说王爷和王妃去宫里谢恩了,不在府里。
我说那我等着。
我就在廊下站着,雪珠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站了半个多时辰,王妃的贴身丫头叫莺歌的出来了,手里捧着手炉,说沈姑娘回去吧,王妃说了,您身子重,冻着了不好。
她嘴上说的是好话,眼睛里那点意思我看得明白。
我就回去了。
正月十一,我又去。
这回见着了。
他在正院的书房里,王妃坐在旁边给他磨墨,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姐姐来了,坐。
她叫我姐姐。
她比我小九岁。
我站着没坐,看着他,说王爷,我有话跟您说。
他放下笔,看了王妃一眼,王妃就站起来说去里间看看汤好了没。
她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说:“王爷,您说过让我等您。”
他说:“阿蕴,我没有亏待你。”
我说:“西跨院那个地方能住人吗,窗户是破的,炉子生不着,我夜里冻得腿抽筋。”
他说:“我让赵福再给你拨个炭盆。”
我说:“我不是来要炭盆的。”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新做的宝蓝色袍子,领口绣着暗纹,是王妃的手笔,他以前的衣裳都是我做的,领口磨了边我也给他补得平平整整。
我说:“您当初说接我回正院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阿蕴,你要懂事。”
懂事。
我懂事懂七年了。
我十五岁跟他,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住在宫外一座小宅子里,冬天连炭都烧不起,我跟着他吃了多少苦,他生病的时候我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母妃过世的时候他喝得烂醉,是我拿肩膀扛着他回屋的。
他跟我说过,阿蕴,等我出了头,我让你做王妃。
后来他出头了,封了王爷,第一件事是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做正妃,我成了侧妃。
那时候我也忍了。
正妃命短,进门不到两年就病没了,我以为这回该轮到我了,他跟我说再等等,宫里要指婚,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扶正我。
我又等了。
等到他三十一岁,等来了一道赐婚的旨意,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十六岁,花骨朵一样的人,抬进来就是正正经经的王妃。
我等了七年,等来了一句你要懂事。
那天从他书房出来,我没有回西跨院,我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的池塘结了冰,冰上落了一层薄雪,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看冰面上那些细细的裂纹。
我手按在肚子上,孩子没动。
我跟孩子说,你爹不要咱们了。
他大概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秋月给我端了一碗汤来,说是王妃让厨房给炖的安胎汤。
我没喝。
我把汤倒在窗台底下的花盆里,看着那汤渗进冻土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正月十二,我托人从外面买了一包桂花糖。
卖糖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老货郎,我让秋月去买的,秋月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买糖,我说嘴里苦,想吃甜的。
桂花糖拿回来,我吃了一颗,剩下的藏在枕头底下。
正月十三,我去找了赵福。
赵福是府里的老人,跟了王爷十几年,我跟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嘴上严,但心里有杆秤。
我问他:“王爷和王妃,什么时候去给太后请安。”
赵福看了我一眼,说:“王妃二十三进宫。”
我说好。
我算好了日子。
正月十八,王爷陪王妃去城外庄子上赏雪,这是王妃进门头一年,王爷说带她去庄子上住两天,看看雪景。
正月十八早上走的,走的时候正院那边动静不小,马车套了两辆,箱笼搬了七八个,莺歌扶着王妃上车,王妃穿着大红羽缎斗篷,笑起来两个酒窝。
我站在西跨院的窗子后面看。
车帘子放下来之前,王妃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
马车走了,府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正月十八下午,我把秋月和小棠都打发出去了,让她们去街上买针线,说我要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她们走了,我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从床底下拿出来。
包袱不大,两件换洗衣裳,一点碎银子,那包桂花糖,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是他第三年给我的,成色不好,是那时候他手里没什么钱,在街上给我买的,花了二两银子,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换块好的。
后来他有钱了,给我换过很多块好玉,我都没要,就留了这一块。
我把玉佩揣在怀里,从后院的角门出去。
角门的锁是坏的,早就该修,赵福报过两次,府里管事的没当回事,我试了一下,一推就开。
我出了角门,沿着巷子走了四十步,拐上了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雪越下越大,我伸手拦了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老头,缩着脖子问我:“太太上哪儿去。”
我说:“城南,出城门。”
老头说:“出城门可远,得加钱。”
我给了他五十个铜板,他点点头,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我坐在驴车上,一只手抓着车帮,一只手按着肚子。
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包袱上,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的屋脊在雪里露出一个角,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出了城,在城南一个镇子上下了驴车。
镇子叫青石桥,我十年前跟王爷来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没封王,我们两个从城里跑出来,在这个镇上吃了一碗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姓孙,是个瘸子,左腿是打仗的时候伤的,他老婆是个哑巴,两个人守着那个摊子过了二十年。
我找到那个摊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孙瘸子还在,头发白了大半,弯着腰在灶前烧火,哑巴婆娘在旁边包馄饨,手上还跟以前一样麻利。
我站在摊子前面,说:“老板,来一碗馄饨。”
孙瘸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大概认出了我,又不太敢认。
我坐下,他把馄饨端上来,清汤,上面飘着几点葱花,跟十年前一个味道。
我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孙瘸子没问我,哑巴婆娘也没问,他们就跟没看见一样,各自忙各自的。
我吃了半碗,剩下的吃不下了。
孙瘸子过来收碗,看了我一眼,说:“太太,镇东头有个姓周的婆子,家里有空屋子,一晚十个铜板,干净。”
我说谢谢。
我去了周婆子家。
周婆子六十来岁,一个人住,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她给我铺了床,又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就没再多问。
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被子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很干净。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跟王府后院里那棵老梅树上的雪落下来的声音一样。
我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
我睡着了。
正月十九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然后我听见周婆子在院子里扫雪,竹扫帚刮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我坐起来,把包袱里的东西又数了一遍。
碎银子三两二钱,铜板一百四十七个,桂花糖还剩八颗,玉佩一块。
够我活一阵子的。
我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发现我不见了会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找我。
这些我都不想知道。
我就在青石桥住下了。
周婆子给我找了个活计,给镇上一家布店缝补衣裳,我女红好,这是当年跟着王爷的时候练出来的,他衣裳破了舍不得扔,都是我补的,补得多了,手艺就精了。
布店老板娘姓吴,三十来岁,男人在外面跑商,一年到头不回来,她带着个五岁的丫头守着铺子,人爽利,说话跟炒豆子似的。
她问我男人呢。
我说死了。
她说那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说是他的遗腹子。
吴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问,给我倒了杯热茶,说以后就在我这干吧,管饭。
我就在布店干上了。
白天缝衣裳,晚上回周婆子那住,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安静。
正月二十五那天,我在布店门口看见一个熟人。
赵福。
他骑着一头驴,从街东头过来,到布店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我那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低着头缝一件褂子,他没看见我。
他看了一会儿,问吴老板娘:“掌柜的,你这店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怀着身子。”
吴老板娘说:“这镇上怀着身子的妇人多了,你找哪一个。”
赵福说:“个子不高,圆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颗小痣。”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吴老板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吴老板娘就转过头去,说:“没见过,你上别处问问吧。”
赵福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骑着驴走了。
他走的时候,驴蹄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子。
我看着那两行印子,一直看到它们被新落的雪盖住。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包桂花糖拿出来,吃了一颗。
糖还是甜的。
二月里,雪化了。
布店的生意淡了些,吴老板娘让我帮她看铺子,她带着丫头回娘家住了几天。
我一个人守着铺子,白天缝衣裳,晚上把门板上了,就着油灯看院子里那棵杏树。
杏树开始冒花苞了,小小的,粉白粉白的。
我肚子里的孩子七个多月了,动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踢得我睡不着,我就坐起来,摸摸他,跟他说几句话。
我跟他说,你娘以前住在一个很大的宅子里,宅子里有很多人,但是没有人跟你娘说话。
我跟他说,你娘现在住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屋子里就你娘一个人,但是你娘觉得挺好的。
我跟他说,等你出来了,娘给你做小衣裳,做很多很多件。
二月十二那天,吴老板娘回来了,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她娘家鸡下的,给我补身子。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沈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今天有个货郎从城里来,说城里王府里丢了个侧妃,王爷找了一个多月了,悬赏五十两银子。”
我手里的针又停了一下。
吴老板娘看着我,说:“是你吧。”
我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你在我这干了这么多天,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本分人,你要是不想回去,就继续在这待着,我不撵你。”
我说谢谢。
她说:“但是你那个男人要是找来了,你得自己拿主意,我护不了你。”
我说我明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王爷会不会找到这里来,想他找到我了会怎么样,想他会不会把我抓回去,想他会不会把孩子抢走。
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二月十五,我跟吴老板娘辞了工,她多给了我两百个铜板,说路上用。
我走的时候她丫头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攥着一块我给她缝的小手帕,上头绣了只兔子。
我摸了摸她的头,走了。
我去了更远的地方。
往南走了六天,到了一个叫柳河渡的镇子。
镇子在河边,来往的船多,人多,杂,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怀着身子的外地女人。
我在柳河渡租了一间小屋子,比周婆子那间还小,但是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边上有棵歪脖子枣树。
我找了份浆洗的活计,给渡口的船工洗衣服,洗一件两个铜板,一天能洗十几件。
日子紧巴巴的,但是能过。
三月里,我的肚子八个多月了,走路开始费劲,弯不下腰,洗衣服的时候只能坐在小凳子上,把盆放在脚边。
船工们的衣裳脏,油渍汗渍都有,我得拿皂角使劲搓,搓得手都起了皮。
但是我不觉得苦。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摸着肚子,觉得心里踏实。
这种踏实,我在王府里从来没有过。
在王府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等,等他来,等他说话,等他给我一个准信。
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句你要懂事。
现在我不用等了。
我自己说了算。
三月初八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下雪,很大的雪,王爷站在雪地里,背对着我,他身边站着王妃,王妃穿着大红斗篷,两个人靠在一起看雪。
我想喊他,喊不出来。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远,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看雪。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
我坐起来,摸着肚子,孩子在里面拱来拱去,像是也在做梦。
三月十九,我生了个儿子。
接生的是镇上的刘婆婆,六十多岁,接了一辈子生,手稳得很。
我疼了一天一夜,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刘婆婆让我含着一块帕子,说别咬舌头。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落了两只喜鹊,叫了几声飞走了。
刘婆婆把孩子包好递给我,说:“是个小子,壮实。”
我抱着他,他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
我看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
他就不哭了。
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念安。
念安的念,平安的安。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一辈子平平安安。
念安满月那天,我给他做了一身小衣裳,用的是吴老板娘给我的那块蓝布,我在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朵梅花,是我跟王爷第一年的时候,他教我绣的。
他说他母妃喜欢梅花,让我学着绣,绣好了给他母妃请安的时候带着。
我学了三天,绣出来的梅花歪歪扭扭,他笑我手笨,但是还是把那块帕子收起来了,说留着以后给孩子看。
后来他母妃没了,那块帕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念安满月之后,我的日子更忙了。
白天把他放在一个竹筐里,背在身上去渡口洗衣服,他在我背上睡觉,醒了就哼唧几声,我就停下来喂他。
渡口的船工们都认得我,叫我沈娘子,有时候给我带两个馒头,有时候帮我看着念安,让我去吃饭。
有个船工姓李,三十来岁,光棍一条,人老实,话不多,每次洗完衣服他都多给我两个铜板,说给孩子买糖吃。
我不要,他就放在我盆边上,转身走了。
三月底的一天,渡口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后生,穿着青布直裰,看着像是府里出来的小厮。
他跟船工们打听,说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圆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颗小痣,怀着身子。
船工们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
他就挨个问,问到李船工的时候,李船工摇了摇头,说没见过。
后生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打开来给大家看。
画像上的人是我。
我在竹筐后面,把念安抱得紧紧的,背对着他们,心口跳得跟打鼓一样。
李船工看了一眼画像,又看了一眼我的背影,说:“这人我们没见过,你上别处找去吧。”
后生叹了口气,把画像收起来,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都找了三个月了,到底跑哪去了。”
他走了之后,李船工过来,把我盆里的衣裳端起来,说:“沈娘子,今天的衣裳我帮你洗了,你带孩子回去吧。”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摆了摆手,说:“别说了,走吧。”
我背着念安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把念安哄睡了,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掏出来看了看。
玉佩还是那块玉佩,成色不好,但是温润,上面刻着一朵梅花,是他当年让人刻的,刻得歪歪扭扭,跟他那个人一样,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收起来,放回怀里。
第二天,我把玉佩藏到了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
那个瓦罐是我装盐用的,我把盐倒出来,把玉佩放进去,又把盐倒回去盖住。
我不想看见它了。
四月初八,渡口来了个大船。
船上下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看着像是管事的。
他带着人在镇上转了一圈,问了几家铺子,最后走到了我洗衣服的渡口。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背上的念安,皱了皱眉,没说话,走了。
他走了之后,刘婆婆来找我。
刘婆婆说:“沈娘子,今天那个人是城里王府的管事,来打听你的。”
我说我知道。
刘婆婆说:“你要是想走,就趁早走,我帮你看着念安。”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说:“我不走了。”
刘婆婆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怕他找着你。”
我说:“找着就找着吧。”
我那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跑了三个月,跑了三个地方,每到一处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找着。
可是我怕什么呢。
我没偷没抢,没做亏心事,我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他不要我了,我自己养。
他找着我了又怎么样。
他要是想把孩子抢走,我就跟他拼命。
他要是想把我抓回去,我就死给他看。
我不想再跑了。
我跑够了。
四月十五那天下午,我正在渡口洗衣服,念安在我背上睡着了,阳光照在河面上,亮闪闪的。
我听见马蹄声。
抬头一看,一匹马从街东头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
是他。
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茬,衣裳也不像以前那么讲究,袍子角上沾着泥点子。
他勒住马,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也看着他。
他下了马,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我们两个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渡口上几个船工都停了手,看着我们。
念安在我背上动了一下,哼唧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念安,又抬头看着我。
他说:“阿蕴。”
我没应。
他说:“我找了你好几个月。”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跟我回去。”
我说:“不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孩子呢。”
我说:“孩子是我的。”
他说:“也是我的。”
我说:“你不要他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站在那,手垂在身侧,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他以前手上从来没有口子,他的衣裳有人洗,他的饭有人端,他的手只用来写字和拿筷子。
现在他手上有口子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是我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玉佩。
成色很好的白玉,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他说:“我当年说要给你换块好的,一直没换,现在换给你。”
我看着那块玉佩,没接。
我说:“王爷,您知道我在西跨院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他不说话。
我说:“窗户是破的,炉子生不着,我夜里冻得腿抽筋,我吐了三天,厨房给我送的饭是冷的。”
他低下头。
我说:“您说让我懂事,我懂事了七年,我不想再懂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动了动,说:“阿蕴,我……”
他没说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说。
我说:“您回去吧,王妃还在等您。”
他说:“她回娘家了。”
我说:“那您也该回去了。”
他站在那,很久没动。
然后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阿蕴,我还会来的。”
我没说话。
他掉转马头,走了。
马蹄声慢慢远了,渡口上又安静下来。
李船工走过来,把我盆里的衣裳端起来,说:“沈娘子,今天的衣裳我帮你洗了。”
我看着他,说谢谢。
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我背着念安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把念安放在床上,他睡得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奶。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念安的小脸上,他的眉毛淡淡的,像两片小柳叶。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是我一个人的。
我谁都不给。
后来王爷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五月初,一次是六月里。
每次来都站在渡口上,远远看着我,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了。
六月那次他走的时候,把一块玉佩放在了渡口的石头上。
就是那块白玉梅花佩。
我没有拿。
第二天那块玉佩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李船工把它捡起来,放在我洗衣盆边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还是没要,放在渡口那棵老柳树底下的石缝里。
后来那块玉佩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还是被水冲走了。
我也不想知道。
七月里,念安会笑了。
他一笑,眼睛弯弯的,跟我一样。
我抱着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枣树结了青枣,小小的,还没熟。
我摘了一颗,咬了一口,涩得很。
我吐出来,念安看着我,咯咯笑。
我也笑了。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刘婆婆给我送了两块月饼,一块豆沙的,一块五仁的。
我抱着念安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跟正月里那些晚上的月亮一样。
我想起去年八月十五,王爷陪我过的,他让人在院子里摆了酒菜,还亲自给我剥了个橘子。
他说,阿蕴,明年咱们还一起过。
今年八月十五,他在城里,我在柳河渡。
中间隔了六天的路。
可是我觉得,隔了不止六天。
隔了一辈子。
月饼我吃了一块,豆沙的,甜得很。
念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我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跟他说,念安,以后娘年年陪你过八月十五。
他听不见,他睡得沉。
可是我说了。
我说了就算数。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青枣一颗一颗挂在枝头上,等熟了,就甜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赵福来传话的时候,我要是当场闹起来,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等了很多年的人,最后等来了一句你要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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