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四岁,丧偶八年,住在老厂家属院。那套两居室是我和老陈攒了半辈子买下的,儿子陈伟在省城成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平时我一个人,嘴上说清静,其实夜里最怕听见自己心跳。
去年冬天,我在厨房滑了一跤。地上刚擦过,拖鞋底又薄,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橱柜门上,不算重,可腰像被谁从中间折断了一样,动不了。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我喊了两声,没人。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我趴在地上,从厨房门口一点点往客厅挪,挪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够到手机。
第二天早上陈伟回电话,说昨晚在开会,没接着。他听我说摔了,先问我能不能走,又说:“妈,你装个摄像头吧,我手机能看。再不行请个钟点工,一周来两回。”我说不用,浪费钱。他说那春节再看,就挂了。
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越想越后怕。要是那一跤再重一点,要是手机没电,要是没人给我打电话——我可能臭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那天我第一次认真想,要不要找个伴。不是找什么爱情,就是想屋里有个人,夜里我喊一声,有人能应。
开春后,我开始去社区老年食堂吃午饭。一个人做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懒得开火。食堂里热闹,一桌一桌的老头老太太,有说有笑。
老赵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退休公交司机,六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蓝夹克。
他老伴病逝五年,女儿纪敏在城东住,隔三差五来看看。老赵血压高,床头摆着三四种药,早上一把,晚上一把。我胃不好,夜里常反酸,他也知道。最开始我们只是拼桌,后来他帮我端热汤,说:“你胃不好,先喝口汤再吃饭。”
就这么端了几回,我们熟了。早上他去公园走圈,我也去,走完一起去菜市场。他挑菜细,我砍价狠。他家水龙头滴滴答答,我让他买垫圈,他买错了,我拿发票去换。我家灯泡闪,他搬凳子给我换,下来的时候扶着墙,嘴里还说没事。
有一回下雨,我们在食堂坐久了。他说起以前开公交,早班四点就要出门,冬天车里冷,老伴每天给他灌一个热水袋。我说老陈以前在厂里烧锅炉,回家一身煤灰,我给他拍。我们都没往下说,但那天回家,我心里没那么空。
我们谁也没提领证。我都这个岁数了,知道领证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后面是房子、存款、双方儿女。可那段时间真好,早上有人发消息问我吃降压药没有,晚上散步有人走在我外侧。我胃药快吃完,他记得提醒我买。
国庆陈伟回来,一进门看见厨房地上放着老赵送来的两把青菜,还有一袋他女儿拿来的小米。陈伟脸色不太对,问我:“妈,你是不是跟人处上了?要登记?”我说没有,就是搭个伴,一起吃饭散步。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吭声,后来说:“妈,我不反对你找伴,但房子是爸留下的,你先过户给我,免得将来扯皮。你要是真跟人领证,人家子女来争怎么办?”我听了心里一沉,说:“这房子我住着,过什么户。”
他说不是图我房子,是怕别人图。我说:“你怕别人图,就先把我图了?”他也有气,说省城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孩子补课费一个月好几千,他不是不管我,是实在顾不过来。那天我们没吵出结果,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老赵那边也不消停。纪敏让他把存款交给她保管,说现在骗老人的多,怕他糊涂。老赵嘴上说没交,可心里打鼓。他跟我说:“我手里那点钱,是留着看病和养老的,给了她,我花一分都得伸手要。”我说:“那就别给。谁的钱谁管。”
那天晚上,我和老赵第一次坐下来谈钱、谈病、谈各自子女。我们说好,各自房子、存款不动;小病互相提醒,大病各自子女负责;日常吃饭散步可以搭伴,但不并财产。说的时候都明白,真到病床上,这些话能不能算数,谁也不知道。
今年冬天,老赵出事了。那天早上他来找我散步,走到楼下,我见他右胳膊抬不起来,嘴角也有点歪,说话像含着一口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昨晚没睡好。我当过车间安全员,见过人犯病,赶紧打120。
急救车来的时候,他还想自己走,说别花那钱。我说你闭嘴。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小中风,得住院。纪敏还没到,我先垫了急诊押金,又守了一夜。老赵躺在病床上,手一直抖,我给他擦嘴、看吊瓶,半夜他想翻身,我扶着。
第二天上午纪敏赶到。她先问她爸怎么样,又看了我一眼,问:“阿姨,您以什么身份在这儿?”我说:“邻居,也是朋友。”她点点头,说:“我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白天请护工太贵。您白天来照应,晚上我下班来。费用先花我爸退休金。”
我听了没马上应。她又说:“您跟我爸搭伴,不就是互相照应吗?”我说:“互相照应,不是一个人照应。”她说那怎么办,她也要上班。我说可以排班,可以请半天护工,费用从老赵退休金里出,不够的她和老赵再商量。不能默认我白天黑夜都在这儿,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白天喂饭、擦手、叫护士,晚上回家。第四天,我把排班表写在纸上,拿给纪敏看。她不太高兴,说没必要请护工,她在也能行。我说:“你能行,你就多排。我年纪也大了,不能把命搭进去。”
老赵醒了,听我们在走廊里争,拉着我的手说:“算了,别为我吵架。我这把年纪,治不治都行。”我听了又气又心酸。他怕给女儿添麻烦,也怕我走,就用“算了”来躲。可这件事躲不过去。我收拾了东西,跟他说:“我先回家。你病好了,咱们再说。”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空得厉害。陈伟打电话来,不知从谁那儿听说我在医院陪老赵,说:“妈,你可别给人当免费保姆。人家的爸,人家管。”这话难听,但有一点说对了——我不能拿自己的晚年去填别人的责任。
那一个星期,我没去医院。老赵也没给我打电话,我知道他为难。纪敏请了护工,白天来,晚上她自己守。我照样去食堂,可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一个人吃饭,汤凉得快。
一周后老赵出院。那天下午,纪敏推着轮椅,把他送到我家楼下。老赵瘦了一圈,右手还不太利索。他上来坐定,先让纪敏把一张纸放桌上,上面写着康复师上门的时间、纪敏排的夜间陪护,还有他每个月愿意拿出来的康复和护工费用。
他说:“秀兰,是我没想明白。你跟我搭伴,不是来顶我女儿的班。我的房子、存款,以后各归各,大病我让纪敏负责,小病咱们互相提醒。你愿意,咱们还一起吃饭散步;你不愿意,我也不怨你。”纪敏站在旁边,嘴唇抿着,没插话。
我说:“行。但有两条:不领证,不同住。你病了我可以陪,但排班、请护工、费用都要说清楚。大事你女儿签字,我签字不算数。”老赵点头。
纪敏也说了句:“夜间陪护我来,康复师的钱我爸出,不够我补。”她没叫我阿姨以外的称呼,但把班排了。
我也给陈伟发了消息,说房子不过户,以后再说。他过了半天回了一个“行,你自己想清楚”。春节他回来,没再提过户,也没叫老赵爸。他叫老赵“赵叔”,坐了半小时就走了。我没逼他,这事逼不来。
现在我和老赵还在一起搭伴。早上各自走圈,走到食堂门口碰头;中午一起吃饭,他给我端汤,我提醒他吃药。下午他去做康复,我在家收拾。晚上各回各家,谁有不舒服,先打电话。
我们把彼此的紧急联系人改成了对方。他手机里存了一张急救卡,写着我名字和电话;我手机背面也贴了一张,写着赵守成。
纪敏隔两周来一趟,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就走,态度不远不近。陈伟还是每周打个电话,问两句身体,不再说难听话。
前天老赵来我家,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我手心里,说是他家的。我收下了,跟他说:“这是应急,不是搬家。”他笑了笑,说知道。那天晚上他走后,我锁好门,屋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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