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李迎
2026年9月18日下午,92岁的楼宇烈参加了一场线上讨论。
屏幕另一端,是追随他多年的学生。话题从中国传统文化谈开,也谈如何做学问、如何生活。这样的讨论,他们已经持续了多年。
那时,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视力衰退,只有一只眼睛勉强能够视物,腰腿也不灵便,外出需要学生推着轮椅。那天,他鼓励大家对中国文化保持自信与自觉,并郑重地向学生们表达感谢。
没有人意识到,这会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一次告别。三个星期后,10月9日凌晨2时18分,楼宇烈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92岁。
消息传来,学生们想起许多年前的课堂。那时的楼宇烈还穿着中式布衣,早早来到教室,一堂课讲上几个小时。讲到古代典籍,一个字、一个标点都不轻易放过;学生遇到不懂的地方,他让他们自己去翻字典、查文献。
这样的课堂,贯穿了楼宇烈大半生。1955年,他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1960年毕业留校,此后再没有离开这所学校的讲台。六十余年里,他整理王弼,研究佛教,讲儒、释、道,也从书斋走向更广阔的社会,弘扬昆曲、古琴,办传统文化教育,用行动教育学生要把书“读活”。
10月15日上午,楼宇烈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东厅举行。这是国学巨擘与尘世的最后一次告别。一代大师终将远去,但他将一生的学问与智慧永远留在了燕园,浸润着这个世界。
书斋一甲子,桃李芬芳六十余载
10月的北京大学,秋意渐浓。李兆基人文学苑1号楼前,粗壮的老树延伸出层层绿荫。透过敞开的红色玻璃门,楼宇烈的遗像悬挂在吊唁厅中央。他穿着深色衣服,面带笑意,身前簇拥着白色和黄色的菊花。
遗像两侧的挽联写着:燕园阐群经,立德立人,弦歌遐振七十载;文脉弘三教,有道有艺,遗泽久昭万千秋。横幅是:沉痛悼念楼宇烈先生。他的学生、同事,也有多年受其学问影响的后辈,从世界各地赶来,和他告别。
10月9日凌晨2时18分,楼宇烈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92岁。从1960年毕业留校,到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在北大执教六十余载。
1934年12月,楼宇烈出生于杭州,祖籍浙江嵊县,后来随父母迁居上海。1955年,他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青年时代,他对文科和理科都有兴趣,希望找到一门能够沟通两者的学问,最终选择了哲学。进入北大后,在老一辈学者的影响下,他逐渐把研究重心转向中国哲学,尤其是魏晋玄学。
大学期间,楼宇烈已经开始搜集魏晋哲学家王弼著作的不同版本。王弼只活了二十余岁,留下的《老子注》《周易注》等著作却深刻影响了此后的中国哲学。为了厘清散落在不同文献中的文字和历代注释,楼宇烈用了近二十年。
1964年,《王弼集校释》已有初稿,此后书稿历经十余年辗转,直到1978年才最终定稿。1980年8月,《王弼集校释》由中华书局出版,后来成为王弼研究的重要基础文献。出版这部代表作时,楼宇烈已经45岁。学生李四龙后来回忆,对于这段漫长的等待,老师很少提起,更没有抱怨。
20世纪80年代初,国内佛教研究的基础资料仍十分匮乏,即使在一些重点大学的图书馆也难以找到完整的汉文佛教典籍。为了教学和研究,楼宇烈主持编纂《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从1981年至1992年,四卷十册陆续出版。李四龙回忆,到了20世纪90年代,研究中国佛教的学者几乎都用过这套资料。
楼宇烈的研究也由魏晋玄学延伸至佛教,再到儒、释、道三家以及东方哲学。1986年,他推动北大哲学系东方哲学教研室的重建。此后,他越来越强调从整体上理解中国传统文化,认为儒、释、道并非彼此隔绝,而是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交融。
他把传统文化的重要典籍概括为“三玄、四书、五经”,又将中国文化的一个根本特征归结为“人文立本”——重视人的主体性,既不把自身交付于神灵,也不被物欲所支配。
到晚年时,这种思考已经越过书斋和专业研究的边界。
他撰写的通俗读本《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入选《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2020年版)》。2025年,八卷九册的《楼宇烈文集》出版,收录了他数十年的学术工作。
2005年,李明进入北京大学,师从楼宇烈。如今,他在山东省社会科学院工作。多年过去,老师留给他最深的影响是“一生精进,不要懈怠”。今年3月,李明带着一篇研究楼宇烈思想的文章登门请教。那时,楼宇烈的视力已经很差,阅读颇为吃力,却仍仔细看了文章,并给出建议。
在李明记忆中,老师不仅在学问上指点学生,也关心他们的生活。无论遇到学业、工作还是家庭中的难题,学生都愿意找他商量。
“他像慈父一样,遇到任何问题,只要向他求助,他总会帮忙。”李明告诉极目新闻记者。
热心公益,把学问融入生活
在楼宇烈看来,学问从来不应只停留在书本里。楼宇烈的学生、北京师范大学文化创新与传播研究院副教授李海峰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楼宇烈更在意的是在生活中践行、传递他所熟悉的学问:“中国传统里‘文化’二字,老师尤其看重后面的‘化’——文以化人。”
楼宇烈常告诫学生,不能死读书,要把书“读活”。在他看来,传统文化不是一套停留在典籍中的知识,而应落实到人的日常生活里。
在书斋之外,这位研究王弼和佛教哲学的北大教授,也把大量时间交给了昆曲、古琴、书法、茶道以及传统文化的公益推广。他唱昆曲,组织参加雅集,也支持学生办读书会、书院。多名学生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楼宇烈长期支持一个名为“国艺苑”的传统文化公益空间,从房租、古琴、桌椅到部分教学费用,都由他承担。“老师几十年如一日,默默地做公益,支持传统文化。”学生郜建华说。
与这种慷慨形成反差的,是他对自己近乎随意的节省。李明记得,老师夏天常穿普通布鞋,到了冬天,就换上一双东北式的老棉鞋。郜建华记住的,则是一些更琐碎的细节。楼宇烈出门或上课,常带着一个用了很久的水杯,怕漏水,就在外面套一个普通塑料袋。天气热了,他也很少用一次性纸巾,口袋里总装着一块手帕,擦过汗洗一洗再接着用。
而他对传统文化身体力行的理解,也影响着学生们。李海峰在学校组织《道德经》读书会。她说,楼宇烈常提醒学生,知识分子不仅要做研究,也有责任让传统文化走出书斋。师门中不少人后来办起读书会,也有人教授古琴、昆曲等。
一次读书会上,他们读到《道德经》第四十九章:“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有学生追问:如果对“不善者”也报之以善,是否意味着纵容?李海峰一时没有回答。后来,她把这个问题带给楼宇烈。楼宇烈没有从义理和训诂讲起,而是讲了一个母亲和孩子的故事:有的孩子听话,有的调皮,有的甚至犯了错,母亲不会因此就不要那个犯错的孩子,“仍然要爱他,也仍然要教育他。”
“老师一直教导我们的是,导之以爱。”李海峰告诉极目新闻记者。
楼宇烈对学生的关怀和教育也常常如此。李海峰结婚,楼宇烈为她和丈夫题了十个字:“和二姓之好,结百年良缘。”那时他在外出差,还委托夫人把礼金送过去。后来学生们有了孩子,常带着孩子去家里看他,每一次,他会准备一个写着“楼”字的红包。学生不好意思收,有时推来推去,最后回家才发现,老师趁人没注意,把红包塞进了包里。
李海峰记得,2014年中秋,楼宇烈曾把学生和家人召集到北京西山一带的书院。几十个人拖家带口而来,有人唱昆曲,有人弹古琴,孩子们在人群中跑动,一起在山中过节、赏月。“很美好、很幸福的氛围。”李海峰说,“老师把最美好的东西都给了身边人。”
看淡生死,“道法自然”
到了晚年,楼宇烈仍对外面的世界保持兴趣。
2019年起,他和曾经的学生们几乎每周都会在线上讨论,常常一聊就是三个小时。起初谈哲学、文化,后来话题越来越多,谈到家庭、工作、人生的处境,凡是有困惑的问题,学生都希望和他讨论求教。再后来,话题又进展到内卷、人工智能等新名词。
遇到不熟悉的新词,楼宇烈不会马上评价,他常常仔细听学生解释,有时还会追问。“他是一个很耐心的倾听者,他一定会听清楚你想表达什么样的观点。”郜建华说,只有真正弄明白了,他才说自己的看法,“他讲的都是自己真正有体悟的,不会只讲面上的东西。”
讨论结束时,他还会和学生们道谢,感谢他们这些年的陪伴,也感谢他们让自己知道年轻人在想什么、经历什么。
即使年岁递增,楼宇烈仍在试着理解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他是真正的活到老,学到老。”郜建华说。
李海峰记得,很多年前,有个学期结束,她和几名同门陪楼宇烈从北大往清华西门附近吃饭,楼宇烈一路步行,那时他已经七十多岁,却一路走在学生前面。
学生问他,为什么身体还这么好。楼宇烈说,自己年轻时身体并不好,也抽过烟,后来戒了,随着年纪增长,他渐渐体会到四个字:“念念无滞”。李海峰追问:“难道您像圣人一样,没有七情六欲了吗?”楼宇烈回答,圣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有情绪起伏,只是“没有停留、纠结和执着,就是让它过去”。
“不滞”,不是没有情绪,也不是凡事无所谓。学生们熟悉的楼宇烈,很少长久纠缠于一件事,也很少执意让别人接受自己的判断。这种性情,在许多小事里都能看见。参加活动时,常有并不认识的人找楼宇烈合影、签名、题字,有时还希望他录一段视频。
学生偶尔会替他挡一挡,楼宇烈自己却很少拒绝。有学生担心,这样的随和会被人利用,而楼宇烈则说“利用我去干坏事,我不干;如果利用我去弘扬中华文化,我甘愿被利用。”
郜建华用另外四个字来理解老师——“道法自然”,出自《道德经》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在老子的思想中,“自然”并不单指山川草木,而有事物依其本性、自然而然的意味。
顺应自然,并不等于什么都不做,而是承认事物各有其性、各有其时,不必事事强求,也不必处处与人争执。在郜建华看来,楼宇烈与人相处时,也常有这种“不强求”。面对年轻人不熟悉的话题,他愿意先听;学生意见与他不同,他并不急着说服;遇到个人得失,也很少反复计较。“他最喜欢‘道法自然’四个字。”郜建华说,“我感觉,他一辈子就是一个道法自然的人。”
“道法自然”几乎贯穿了楼宇烈整个生命态度,即使是当他面对死亡与衰老的时候。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曾说过:“要是老天爷要我走,那就走了。不要把生死看得那么可怕,要看破生死。”
10月12日至14日,北京大学哲学系在李兆基人文学苑设立吊唁厅。这些天里,楼宇烈的学生、同事和后辈陆续来到这里。有人在遗像前鞠躬,有人站在院子里交谈,说起从前跟着老师上课、吃饭、出门的旧事,人群中有时传来笑声。这场告别并不只有悲伤。
10月15日上午,八宝山殡仪馆,这是众人与楼宇烈的最后一次告别。但大师留给这个世界的精神财富永远不会消失。
“我们会继承老师的志向,身体力行地弘扬传统文化。”郜建华说,“从老师身上,我们看到了奉献在先,从不索取。即使到生命最后,他也如此。”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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