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用十九年砸开了一部《资治通鉴》|司马光|汉书|王安石|班固|范晔|资治通鉴

一群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院子角落有一口大缸，缸里装满了水，水面浮着几片落叶。一个孩子爬上缸沿，脚下一滑，掉了进去。水花四溅，缸里的孩子拼命扑腾，其他孩子吓得四散奔逃。只有一个男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缸，弯腰，抱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

缸裂了。水流了一地。孩子得救了。

那个砸缸的男孩七岁，叫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这个故事被画成插图，写进课本，编成儿歌，流传了一千年。每个中国孩子都记得“司马光砸缸”——聪明，果断，急中生智。可那个砸缸的孩子长大后做了什么？他花了一辈子，砸开了另一口更大的缸。那口缸叫历史。他用十九年，砸出了一部《资治通鉴》。

可他也用一辈子，在政治上砸碎了自己。

一、砸缸的手，编书的命司马光出身官宦之家。父亲司马池做过天章阁待制，是三品大员。司马光不靠父亲。他靠的是自己的手。七岁能背《左氏春秋》，十五岁通晓经史，二十岁中进士，授奉礼郎。他的仕途一开始就比别人稳。可他的志趣不在做官。

他爱历史。爱到骨子里。

他入仕后，每天处理完公务，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开那些泛黄的竹简和纸页。从《史记》读到《汉书》，从《三国志》读到《晋书》。他读得越多，心里越难受。因为史书太乱了。西汉司马迁写《史记》，东汉班固写《汉书》，南朝范晔写《后汉书》，西晋陈寿写《三国志》。一部一部，各说各话，体例不同，年代混乱。一个人要读通中国历史，得翻多少书？得花多少年？

他萌生了一个念头：要编一部通史。从战国到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用编年体串起来，让后来人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看懂最长的中国。

这个念头，后来变成了一座山。他用十九年，攀上了那座山。

二、十九年：他用一个字一个字，磨出了一面镜子1065年，司马光把已经编好的《通志》八卷呈给宋英宗。英宗看后大喜，下诏设立书局，由司马光主持编修《历代君臣事迹》。第二年，英宗驾崩，神宗即位。神宗看了稿子，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以历史为镜子，可以照见治理国家的道理。他赐名《资治通鉴》，并亲自写了序。

此后十九年，司马光把生命全部投进了这本书。

他每天凌晨起床，先写稿，再上朝。从宫中回来，继续写。吃过晚饭，写到深夜。他怕自己睡过头，特意做了一根圆木枕头，叫“警枕”。圆木易滚，一翻身就枕不稳，人一动，头从枕上滑下来，就醒了。醒了，继续写。

他用的助手是当时最顶尖的学者：刘恕、刘攽、范祖禹。每个人负责一段，写成初稿，交给司马光删改。司马光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段一段地删。删到什么程度？他删掉的稿子，堆了满满两间屋子。他留下的，是三百五十四卷，三百多万字。

那三百多万字，他花了十九年。平均每天写四百多字。那不是写小说，是写历史。每一句话，都要有出处；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他在《进资治通鉴表》里说：“臣之精力，尽于此书。”——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这本书上了。

书成时，司马光六十六岁。他的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大半，眼睛几乎失明。可他手里，多了一部《资治通鉴》。那本书从战国写到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兴衰治乱、成败得失，全在一部书里。

三、砸缸的手，砸向了王安石可司马光不只编书。他也做官。做官，就要站队。北宋最大的站队，叫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和司马光，早年是朋友。两个人都是文人，都是清官，都有抱负。可王安石要变法，司马光要守旧。变法派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守旧派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两个人从朋友变成敌人，从朝堂吵到书信。王安石写了《答司马谏议书》，司马光写了《与王介甫书》。两封信，字字如刀。

神宗支持王安石。司马光被贬出京城，去了洛阳。他在洛阳住了十五年。那十五年，他远离朝堂，专心编书。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京城。他在等。等神宗死，等变法失败，等自己重新掌权。

1085年，神宗驾崩，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高太后不喜变法，召司马光回京，拜为宰相。司马光回到朝堂的第一件事：废除新法。把王安石搞的青苗法、募役法、市易法、保甲法，一条一条废掉。不管好坏，只要是王安石定的，就废。王安石在江宁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司马光，你是个君子。可你不懂。”

司马光废新法八个月后，病逝。他死的时候，新法几乎全被废除了。可他死后不久，新法又被恢复了。两派你翻我覆，翻来覆去，大宋元气大伤。司马光砸碎了王安石的新法，可他没能砸出一条新路。

四、砸缸之后：一个孩子的宿命司马光七岁砸缸，用的是本能。他看到一个孩子掉进水里，本能地知道，要砸缸。他不会游泳，跳进去是死。他搬不动缸，推倒缸来不及。只有砸缸，水走了，人活了。

那是他一生中最干净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