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裁定书是周二下午到的，快递员敲门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盘账。

我媳妇签收的，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站在走廊里喊我名字。她从来不在我盘账的时候叫我，那天她叫了。

我从货架后面绕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支记号笔。她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盖着区法院的红章。我扫了一眼标题——民事裁定书。再往下看，核心就一句话：撤销仲裁裁决。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赢了仲裁的那笔钱，八十万货款，加上违约金和仲裁费，合计九十四万三千。去年十月出的裁决书，我等了快半年，对方一直不履行，我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执行局刚立上案，对方就提了撤销仲裁裁决的申请。我以为这不过是个走流程的事，裁决书白纸黑字写着的，证据链条完整，合同、送货单、对账单一样不少。没想到，法院真给撤了。

我把裁定书翻到第二页，撤销理由写的是——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完全看懂。我媳妇在旁边问：啥意思？是不是钱要不回来了？

我说不是，是仲裁那边出了程序问题，法院把裁决撤了。

她又问：那咱再告？

我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九十四万三千，不是个小数目。我们公司去年的净利润才四十多万，这笔钱要是不回来，今年春天的备货计划全得推倒重来。

供应商那边已经催了两次款了，上个月刚给人还了十五万，还欠着二十二万。我躺在床上算这些数，算到凌晨两点，越算越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给仲裁时的代理人打了电话。他姓周，做了十几年商事仲裁，口碑不错。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我说周律师，法院把我那个裁决撤了，您看这事儿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你看了撤销理由没有？

我说看了，写的程序违反。具体是什么程序？

他说对方当时申请仲裁员回避，仲裁委没在法定期限内答复，后来仲裁接着开了，对方就拿这个点去法院申请撤销。

我说那这不是仲裁委的问题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跟你是没关系，但程序瑕疵确实存在，法院认定了，裁决就得撤。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阳台上，底下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堵了。我问他：那我这个钱，还能要回来吗？

他说能，但得重新走程序。

我问怎么走。

他说仲裁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的，裁决被撤销以后，当事人可以根据新的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或者直接向法院起诉。

我说我们当时合同里就有仲裁条款，那不算？

他说那个仲裁条款随着裁决被撤销，已经失效了。你们要重新仲裁，得签一份新的仲裁协议。问题是对方现在愿意签吗？

我马上明白过来。对方费这么大劲把裁决撤掉，就是不想给钱，怎么还会跟我签新的仲裁协议？那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另行提起诉讼。

我问他：诉讼的话，一审二审下来，得多久？

他说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不好说。如果有二审，再加几个月。对方要再申请再审，时间更长。

我听完没说话。他大概听出我的沉默，补了一句：你别急，这个虽然时间长，但这是法律给你的救济途径。裁决被撤了不代表你的实体权利没了，钱还是能要回来的。

我说我知道，但我等不了那么久。

挂了电话我回到办公室，把整个案子的材料翻了一遍。合同、送货单、对账单、微信聊天记录、仲裁裁决书、法院裁定书，一摞纸摊在桌面上。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堵得慌。当初选仲裁就是因为快，一裁终局，出了裁决书对方就得给钱，不用走一审二审那套漫长的流程。结果现在裁决被撤了，仲裁白做了，还得回到法院从头打。

下午的时候，那个跟我打仲裁的对方老板——姓刘，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裁决被撤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他语气比从前客气多了，说老张，听说裁决被撤了，咱这事儿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聊聊？

我心里清楚他什么意思。裁决撤了，他占了主动，想来谈条件。但我这个时候没有太多谈判的筹码，诉讼时间成本摆在那儿，他拖得起，我不一定拖得起。

我说聊什么。

他说那个货款的事，九十四万太多了，我这边确实有困难。你要是愿意减一点，咱们一次性了结。

我问减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七十万，一次性付清。

我算了一下账。九十四万三千，减到七十万，等于让掉二十四万。二十四万是什么概念？是我仓库里两个月的人工费加房租。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行，你想想，别把路走窄了。诉讼打起来对谁都不好。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我媳妇进来说仓库那边供应商又打电话来了，问尾款什么时候到。我说知道了，回头我打。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媳妇把情况说了。她听完第一反应是：那就接受七十万，赶紧把钱拿回来，生意还能转。

我说我也想赶紧了结，但总觉得憋屈。明明是我赢的案子，凭什么要我再让二十多万。

她说你想一想，你要是去打官司，律师费、诉讼费、保全费，加上你搭进去的时间精力，一年下来值不值二十万？而且万一二审改判呢？万一再审呢？

她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还有一个她没说到的——面子。当初仲裁出了裁决，我在圈子里说了这件事，几个人都知道我赢了。现在裁决被撤了，消息传出去，对方不会替我解释原因，别人只会知道我的裁决被法院翻了。再跑去跟人讲是程序问题不是实体问题，没人听那些。

第二天我给周律师又打了个电话，问他如果走诉讼，实体胜诉的概率有多大。

他说实体上你证据很扎实，合同、送货单、对账单都有，微信聊天记录也能印证。程序走下来，一审大概率能赢。但对方可能就一些细节做文章，比如部分货物的质量抗辩、违约金的数额。这些在仲裁阶段已经答辩过了，到了法院大概率还是同样的结果。

我说那你觉得我是接受七十万和解，还是去打官司？

他说这个得你自己定。从法律上讲，你有权利通过诉讼拿到全部款项。从商业上讲，你也要算时间成本和资金成本。

我想了一夜。

第三天上午，我给刘老板回了电话。我说七十万不行，我让一步，八十五万，一次性付清，签和解协议，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那边没立刻答应，说考虑一下。过了两天回电话，说八十五万可以，但分期，三个月内付清。

我说不行，一次性，签完协议十天内到账。

又拉扯了一轮，最终定的是八十五万，签协议后十五天内一次性付清。同时双方签一份和解协议，我放弃就同一纠纷另行提起诉讼。

签协议那天在一家茶馆，我和刘老板面对面坐着，各带了一个律师。协议打印好了，我看了三遍，确认条款没有歧义，签了字，按了手印。刘老板签完以后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张，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

十五天后，八十五万到账。我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站在仓库门口搬货，手机塞在工裤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搬那箱货。

晚上回家跟我媳妇说了，她松了口气，说终于了了。我说嗯，了了。

后来有朋友遇到类似的事来问我，说商事仲裁裁决被法院撤了怎么办。我说仲裁法有规定，可以重新仲裁也可以另行起诉，法律给你留了路。

他问那到底走哪条路好。我说看你的情况。你急不急着用钱，你证据硬不硬，对方有没有钱给，你算完这些再决定。

他问我是怎么选的。

我说我没走诉讼，我选了和解。让掉九万三千，换回八十五万，省了一年时间。

他说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但要是再来一次，仲裁阶段我会盯紧每一个程序细节，不让对方有任何机会把裁决撤掉。那九万多不该让的，是因为程序出了岔子才不得不让。

他没再问了。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养成一个习惯，凡是走仲裁的合同，我会在仲裁条款后面再加一条——如果裁决被撤销或不予执行，双方同意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字不多，但万一走到那一步，至少不用再跟对方谈新的仲裁协议。

律师看了说这个条款加得好，比原来的仲裁条款多了一层保险。

我说是被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