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我依旧是王妃,当王爷提出要纳幼妹为侧妃时,我无半点犹豫,答应了,毕竟,前世我曾允诺摄政王,要给他生三个孩子
我睁开眼的时候,正躺在沉香木的拔步床上,帐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角上挂着去年端午的艾草香囊,味道还没散尽。
窗外是卯时三刻的天光,灰蒙蒙地压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贴身丫鬟青杏端着铜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
“王妃醒了?王爷方才遣人来说,下了朝便过来陪您用早膳。”
我嗯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被褥滑下去,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三年前替他挡的,刺客的匕首划的,缝了九针。
青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把袖子拉下来。
“王妃别看了,王爷心里记着呢。”
我没说话。心里记着,和实际怎么做,从来是两回事。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王爷萧承泽进来了。他今日穿的是那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的云雷,走路时下摆微微动,像水波。
他一坐下就给我夹了一筷子水晶糕。
“你近日气色不好,多吃些。”
我道了谢,低头吃。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了三次,筷子在粥碗里搅了又搅。
我放下筷子。
“王爷有话直说。”
他咳了一声。
“阿沅,你妹妹今年十五了。”
我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你母亲前日递了折子进来,说想送她入府,给你做个伴。我想着,你这些年操持内宅辛苦,身边多个体己人也好。”
体己人。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侧妃就侧妃,说得这样好听。
前世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碗粥,他说了同样的话。那时候我摔了筷子,砸了碗,哭得整个王府都听见,闹到太后跟前,最后妹妹还是进了门。只是从侧妃变成了侍妾,进门那天我拿茶碗砸破了她的额角,萧承泽三个月没踏进我的院子。
后来呢。
后来我死在冷宫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妹妹站在门外,隔着窗纸看了我一眼,走了。萧承泽在御书房批折子,连我的死讯都是三天后才听到的。
重生回来这半年,我夜夜梦见的都是那间冷宫。墙角的青苔,漏雨的屋顶,还有那碗馊了的饭。
我抬起头,看着萧承泽。
“好。”
他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好。妹妹入府的事,我来操办。侧妃的位份,找礼部的人来拟个章程。母亲那边,我亲自写回信。”
萧承泽看了我很久。他眼里那点试探慢慢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大概以为我会闹,会哭,会像三年前那样把整碗粥扣在他头上。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一树粉白,风吹过来落了满地。
“王爷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去给太后请安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阿沅,你变了许多。”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变了不好吗。前世那个阿沅,已经死在冷宫里了。
妹妹进门那天是三月初九,天阴,没下雨。她穿着桃红色的嫁衣,从侧门抬进来,轿子是我安排的,不大,但稳当。随行的嫁妆有三十六抬,我添了两抬,凑了个双数。
母亲提前三天就来了信,信里写了足足两张纸,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让我多照看妹妹。
我把信折好,压在妆奁底下。
妹妹来给我敬茶的时候,手在抖。茶碗磕在托盘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这样拘着。”
她抬眼看我,眼圈红红的。
“姐姐……”
“王爷的院子在东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缺什么直接找管事的要,不用回我。”
她愣了一下。
“姐姐不见我?”
我看着她。十五岁的姑娘,脸还带着婴儿肥,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她站在冷宫外那一眼,我到死都记得。
“见。初一十五,你来请安。其余时候,各自安好就行。”
她走了以后,青杏小声问我。
“王妃,您心里不难受吗?”
我坐在妆台前,把头上的点翠簪子取下来,一样一样放进匣子里。
“难受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青杏不懂。她只看见我不哭不闹,以为我心宽。她不知道,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把妹妹推进了池塘。
那天晚上萧承泽歇在了妹妹房里。
我坐在灯下翻前世的账册。这本账册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上面记着府里每一笔开支,谁支了多少银子,买的是什么,记得清清楚楚。前世我死之后,这本账册不知去向。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小字。那是前世的我写的,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摄政王南巡,三月初十启程。”
三月初十。就是明天。
摄政王萧怀远,萧承泽的兄长,先帝嫡子。本该是他继位的,只是先帝临终前改了遗诏,把位子传给了萧承泽。
这件事,前世我到死都没弄明白。直到冷宫里那些日子,听看守的婆子嚼舌根,才知道遗诏是假的,是太后联合几个老臣改的。摄政王被远调南境,一去就是十二年。
前世我唯一一次见摄政王,是在先帝的葬礼上。他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最前面,背影笔直,一动不动。我站在嫔妃的行列里,隔着几十个人,只看见他起身时拂去膝盖上尘土的动作。
后来他离京那天,我恰好去城外上香。马车和仪仗在官道上错开,风吹起车帘,我看见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重生的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前世我死之前,摄政王曾经秘密进京过一次。他派人到冷宫送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当年你若肯等,何至于此。”
我把信烧了。灰烬落在墙角的青苔上。
所以今生,我不能再等。我要在他南巡之前,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三月初十那天,我以替太后祈福为名,去了城外的法源寺。
法源寺的玉兰开得正好,满树白花,落下来像雪。我跪在佛前,念了二十一遍往生咒。
青杏在旁边小声提醒。
“王妃,该回了,再晚城门要关了。”
我没动。
外面的知客僧忽然提高了声音。
“施主,这边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进了大殿。我在蒲团上没回头,只听见那人站定之后,也跟着跪了下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
“王妃也来礼佛?”
我这才转身。
摄政王萧怀远。比前世那一眼年轻许多,下巴上没有那道疤,眼角的纹路也浅,只是眼神还是一样的沉。
我看着他,直接开了口。
“王爷明日南巡,我来送送。”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本王竟不知,王妃与本王的交情,已经到了要送的地步。”
“交情谈不上。只是有句话,前世欠了王爷的,今生想还上。”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大殿里静得只剩下香灰落下的声音。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蒲团印子。
“王爷南巡,多则五年,少则三载。请务必保重。当年王爷问我的那句话,我今天答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给王爷生三个孩子。这是当年欠你的,今生还。”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了一下。
“你……”
“王爷不必问为什么。只当是,我为自己求个来世。”
我转身走了。袈裟从肩上滑下来,青杏赶紧跟上来接。
出了大殿,外面的玉兰花开得比进来时更盛。我站在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口从冷宫带出来的浊气,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回到府里已经是掌灯时分。
萧承泽坐在正厅里等我,脸色不好看。
“你去哪了?”
“法源寺。”
“就带了青杏一个人?出了事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焦急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他怕我出事,又恨我不听招呼。
“王爷放心。我带着府里的令牌,出不了事。”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阿沅,你最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从前不这样。你从前不会一个人出门,不会不跟我商量就做决定,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对我这么客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我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前世我死之后,这只手写过一封立妹妹为妃的诏书。
“王爷想多了。我累了,先回去歇息。”
我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
妹妹进府第三个月,有了身孕。
太医来报的那天,萧承泽正在我院里用午膳。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阿沅……”
“恭喜王爷。我让人去库房支些补品给妹妹送过去。”
他看了我很久。
“你不生气?”
“王爷的子嗣是大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桌上的菜还剩了大半,那道他最喜欢吃的松鼠鳜鱼,一筷子都没动。
青杏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声嘀咕。
“王爷方才走的时候,脸色比妹妹有了身孕还难看。”
我没接话,只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前世妹妹也怀过孕,三个月不到就没了。后来我查出来,是她自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那时候我恨她,恨她不惜拿孩子来诬陷我。现在想想,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姑娘,被母亲送进府来,除了争宠,没有别的路。
当晚我让青杏送了一匣子燕窝过去,吩咐厨房每日给妹妹炖一碗。又拨了两个稳婆过去,住在侧院,随叫随到。
妹妹派人来谢,来的是她的贴身丫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王妃,我们主子说,她记着您的好。”
我让她起来。
“让她好好养着,别想其他的。”
丫鬟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色很好,照得院里的石板路发白。
我想起前世妹妹小产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她躺在床上哭,萧承泽站在门外,脸黑得像锅底。我站在走廊那头,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们,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
那丝快意,后来变成了冷宫里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六月里,太后的身子忽然不好了。
太医说是暑热攻心,要静养。萧承泽去了行宫侍疾,府里的事都交给了我。妹妹有孕在身不便操劳,我一个人管着内外,每日寅时起,子时睡,半个月下来瘦了一圈。
妹妹来看我,带着一盅莲子羹。
“姐姐,你歇歇吧。”
我接过来喝了,让她坐。
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绞着帕子,半天不说话。
“有事?”
“姐姐,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放下碗,看着她。
“母亲前日来信,说……说父亲在任上出了点事,要银子打点。让我问王爷要。”
“要多少?”
“八千两。”
我皱了皱眉。八千两不是小数目。萧承泽的俸禄加食邑,一年也就两万出头。
“王爷知道了吗?”
“我还没说。姐姐,我不敢跟王爷开口。他最近……最近不怎么来我院里。”
我看着她绞帕子的手,指甲上涂着整齐的透明蔻丹,是小姑娘家爱美的心思。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管了。”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妹妹。”
“从前在家的时候,你从不理我。”
我沉默了一会。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她走了以后,我在库房盘了半天的账。最后从我的嫁妆里挪了八千两出来,让人送回娘家去。
青杏心疼得直咂嘴。
“王妃,那是您的体己银子。”
“银子就是拿来用的。放在库房里也是积灰。”
青杏不懂,我也没打算让她懂。前世我死之后,妹妹从我的妆奁里翻出了三千两银票,托人送回了娘家。她自己没留一文,后来被萧承泽查出这件事,打入了偏院。那些银票,是她在冷宫外面站那一眼的代价。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所以今生,这八千两,我出得心甘情愿。
萧承泽从行宫回来那天,是七月初三。
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太后病着,他在床前伺候了二十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站在府门口迎他,递上一碗温好的参汤。
他接过去喝了,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阿沅,我以为回来见不到你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动,任他抱着。他身上有行宫里的檀香味,混着药味,还有一路风尘。
“王爷说什么胡话。”
“我在行宫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死了,死在一间很冷的屋子里。我赶过去的时候,你身上盖的被子都结冰了。”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
“梦都是反的。”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阿沅,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回答。他眼里的血丝更红了,像要哭出来。
“我知道从前冷落了你,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是阿沅,我没办法。母后逼我,朝臣逼我,我……”
“王爷。”
我打断他。
“参汤凉了,我再给您盛一碗。”
我转身走了。他在身后站了很久,最后被随从扶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冷宫的那面墙,青苔长得厚厚的,摸上去冰凉。我靠在墙根坐着,手里攥着那封信,信上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当年你若肯等,何至于此。”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七月中旬,妹妹的孩子没了。
太医说是月份浅,胎像不稳,加上天热,着了暑气。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不怪你。”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让青杏去煎药。
出了院门,萧承泽站在廊下,背对着我。我走过去,他忽然开口。
“是不是你?”
我停住脚步。
“王爷说什么?”
“是不是你在她药里动了手脚?”
我看着他。他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吓人,下巴绷得紧紧的。
“前世你做过一次,今生你又做了。”
我心里那口井,忽然咕咚响了一声。
“王爷知道前世?”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知道。只是做了个梦。梦里你端了一碗药给她,然后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您梦里还有别的吗?”
他皱起眉。
“你笑什么?”
“我笑王爷梦里都这么疼她。前世我死在冷宫里的时候,王爷梦见过吗?”
他脸色变了。
“什么冷宫?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王爷既然疑心我,就让太医来查。查出来我认,查不出来,王爷给我一个交代。”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挥了挥手。
“算了。就当是我多心。”
他走了。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天边滚过一阵闷雷,要下雨了。
那天夜里果然下了雨,电闪雷鸣的,把院里的海棠打落了大半。我坐在窗前听雨,青杏在旁边给我打扇。
“王妃,王爷今天说的话……”
“当没听见。”
“可是王妃,您明明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窗外的雨幕。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也是错。”
青杏不懂,我也没打算解释。前世我做了,今生我没做,可萧承泽的疑心是一样的。他疑的不是我这个人,他疑的是我占着的这个位子。只要我坐在王妃的位置上一天,他心里的那根刺就拔不掉。
八月初一,我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身子好了大半,靠在榻上跟我说话。说了一会家常,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阿沅,哀家知道你委屈。”
我低着头。
“不委屈。”
“你妹妹的事,哀家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是承泽糊涂。”
我没接话。
太后叹了口气。
“当年先帝在的时候,怀远那孩子最得他心。可惜……”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出了宫门,我让马车绕道去了城东的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长街。街角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头,手很稳,一勺糖浆在石板上转来转去,转出一只兔子。
我看了很久。
前世摄政王南巡之前,也来过这家茶楼。我那时不知道,是后来冷宫里的婆子说的,说摄政王走之前,一个人在茶楼坐了一整个下午,望着窗外发呆。
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他看的,是这条街尽头的王府方向。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龙井,今年的新茶,有点涩。
青杏在旁边小声问。
“王妃,时候不早了。”
“再坐一会。”
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茶楼的窗棂上,暖融融的。我忽然想起前世摄政王那句话。
“当年你若肯等,何至于此。”
我若肯等,等什么?等他来提亲?等先帝回心转意?还是等他南巡回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前世我死在冷宫里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块帕子上,绣的是三个小小的字。
萧怀远。
那是我出嫁前绣的。绣完之后,我就进了王府的门。那块帕子,我藏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让人看见。
今生我把它烧了。在重生醒来的第一个晚上,在后院的香炉里,一把火烧了。
灰烬扬起来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次不藏了。
九月初九,重阳。
萧承泽在府里设了家宴,请了几个宗亲。妹妹身子好了,也出来了,坐在下首,安安静静的。
席间有个堂伯提起摄政王,说他在南境平了蛮乱,圣上要召他回京述职。
萧承泽放下酒杯。
“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到的邸报。估摸着下月就能到京。”
萧承泽没说话,只是把酒杯攥得很紧。
我坐在他旁边,给他续了酒。
“王爷,该敬堂伯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举杯干了。
宴席散了之后,他跟着我回了院子。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进我的门。
他坐在榻上,我给他倒茶。他忽然开口。
“阿沅,你是不是在等他?”
“谁?”
“萧怀远。”
我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
“王爷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今天听说他要回来,眼睛都亮了。”
我把茶碗放下,看着他。
“王爷,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当年先帝属意他,满朝都知道。你嫁给我,是母后的意思。你心里有谁,我管不着。可是阿沅,你既然嫁了我,就是萧承泽的人。”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酒意,也有别的什么。
“王爷,您今天这些话,我当没听见。您也当没说过。”
“你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心里是不是有他?”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发腻。
“王爷,您还记得您娶我的那天吗?”
他愣了一下。
“那天你喝多了,没进洞房。我一个人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你过来跟我说,以后会好好待我。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窗外的。”
他张了张嘴。
“我……”
“后来你纳了侧妃,纳了侍妾。我都忍了。你问我心里有没有别人,那我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没说话。
“王爷,您心里也没有我。您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您娶回来的正妃,心里装着别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
“可是王爷,您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前世我看了十二年,从热切看到冷漠,从期待看到绝望。
“我想要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一个不会背弃我的人,一个安安稳稳的晚年。”
他愣住了。
“这些我都能给你。”
“王爷给不了。”
“为什么?”
“因为王爷连自己都做不了主。”
他脸色白了。
“你……”
“王爷,妾身累了。您请回吧。”
我把他送出门,关上门。青杏在旁边看着,眼圈红红的。
“王妃……”
“去把窗子关了,风大。”
她哦了一声,去关窗。我听见萧承泽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十月初七,摄政王回京。
那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雾,三步之外看不清人。我站在府里的望楼上,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青杏在旁边搓着手。
“王妃,风大,回屋吧。”
“再等等。”
等了半个时辰,雾散了些,隐约能看见官道上的人马。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穿黑甲的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个坐姿,我认得。
前世他离京那天,也是这个坐姿。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看了很久,直到人马进了城,消失在雾气里。
青杏又催。
“王妃,该回了。”
我转过身,下了望楼。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很稳。
“青杏。”
“嗯?”
“去备一份贺礼,送到摄政王府上。就说是王府王妃贺王爷回京之喜。”
青杏愣了一下。
“王妃,这……这不合规矩吧?”
“合不合规矩,我说了算。”
礼物送出去的第二天,摄政王府就遣人来回礼。
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他递上一只匣子,说是王爷亲笔写的回帖。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洒金笺,上面只有四个字。
“三生有幸。”
我把笺纸折好,压在妆奁底下,和母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晚上萧承泽过来用饭,看见妆奁开着,随口问了一句。
“什么东西?”
“母亲的信。”
他没再问,坐下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萧怀远回来了。”
“听说了。”
“他昨日递了折子,说要回南境去,不留在京里。”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圣上准了?”
“准了。下月初就走。”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萧承泽看了我一会,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三更天的时候,我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满地白霜。
我站了很久。
忽然听见墙外有马蹄声,很轻,从巷子口慢慢过来,在王府后墙外面停了一会,又走了。
我没出去看。
第二天早上,青杏说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放着一枝玉兰。这个时节玉兰早谢了,不知从哪里来的。
我把花捡起来,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十一月初三,摄政王启程南去。
我没去送。我站在望楼上,看着官道上的仪仗慢慢走远。这次没有雾,能看清马上那个笔直的背影。
他走之前,没有回头。
我站了很久,直到人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融进天边的云里。
青杏在旁边小声说。
“王妃,起风了。”
“嗯。”
“回吧。”
我转过身,下了望楼。台阶还是那么稳,一步一步。
走到院子里,海棠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树下那口养着睡莲的水缸结了薄薄一层冰,冰下面隐约能看见几尾红鱼,一动不动。
我站在缸边看了一会,忽然想起前世冷宫里那碗馊饭。
那时候我饿得不行,把碗底最后几粒米都刮干净了。吃完之后,我把碗扣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一只鸟从窗外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
那时候我想,如果有来生,我不要再做王妃了。
可是来生我还是做了王妃。
只是这次,我把自己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让青杏去把妹妹叫来。她来了,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个手炉。
“姐姐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王爷下个月要去南边办差,府里的事你多看着点。”
她愣了一下。
“王爷要去南边?”
“嗯。南边有个差事,他去盯着。”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妹妹,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
“我想回娘家住一阵。母亲身子不好,我想回去看看。”
“那就回去。我跟王爷说。”
她笑了,笑得像个十五岁的姑娘。
“谢谢姐姐。”
我摆摆手,让她走了。
院子里的冰还没化。我蹲下去,用手指在冰面上戳了一个洞。冰下面的红鱼动了一下,慢慢游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方的尘土味。
我忽然想起前世摄政王信上那四个字。
当年你若肯等,何至于此。
可是等不等,到头来都是一样的。
那枝玉兰我插在了妆台的白瓷瓶里。花瓣早就干了,卷起来,像一张写满了又揉皱的纸。
我有时候拿起来闻一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只剩下手指上一点若有若无的凉。
那八千两银子,后来母亲又托人送了三千两回来,说是父亲的事办妥了,用不了这么多。我把银票给了妹妹,让她存着。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姐姐……”
“拿着吧。以后用得着。”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窗前看账册。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
“摄政王南巡,三月初十启程。”
我在下面添了一行。
“三月初十,法源寺,玉兰。”
合上账册的时候,外面的天正好暗下来。青杏进来点灯,火折子一亮,照见妆台的白瓷瓶。
瓶里的玉兰已经碎了,花瓣落在瓶口,像一层薄薄的雪。
青杏问我要不要扔了。
“放着吧。”
她没再问,退了出去。
我坐在灯下,把账册放回妆奁,和那封洒金笺并排放着。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是十一月初四。府里要清账,各庄子的管事都要来。妹妹那边要去请个大夫,她最近总说胃口不好。萧承泽的书房要添个炭盆,天冷了,他写字的手容易僵。
我想着这些事,一件一件,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冷宫,没有馊饭,没有那封信。
只有一树玉兰,开在法源寺的院子里。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雪一样,落了满身。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枝玉兰到底是谁放在门口石狮子旁边的。我问过门房,门房说没看见人。问过巡夜的,也说没听见动静。
它就那么出现了。又那么干了。
我留着它,其实也没什么用。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人做了件事,你到死都不知道他图什么。他到底怎么想的,我到现在也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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