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老头,养了一群羊,大概四五十只吧,老伴走后他一个人过,不愿搬去和子女住 。
子女在城里买了房,说接他去享福,他不去。
他说羊群离不得人,其实谁都知道,他是舍不得那几亩地和那间老屋。
老头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羊倌。
每天天蒙蒙亮,他就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羊鞭出门,四十多只羊跟在他后面,浩浩荡荡的,像一朵移动的云。
晚上回来,羊进圈,他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去年腊月,村里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说是要搞什么旅游开发,要征地。
村委会贴出告示,说按亩给钱,一亩八万八。
村里人算了算,陈羊倌那几亩地加上宅基地,能拿四十多万。
消息传开,他两个儿子当天就开车回来了。
大儿子在饭桌上说:"爸,这回您总该跟我们进城了吧?
这破房子拆了正好,您那点钱留着养老,我们兄弟一人一半帮您保管。" 二儿子接话:"就是,您一个人住这儿我们也不放心。
前几天我还跟大哥说,您要是摔一跤,连个扶的人都没有。" 陈羊倌夹了口菜,慢慢嚼着,没吭声。
他看了看院子里,羊群正在圈里嚼草,那只最老的头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不拆。"他说。
大儿子筷子一放:"爸,您这是什么话?
全村都签了,就您倔?" "我说不拆就不拆。"陈羊倌放下碗,"这房子是你妈在世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几亩地是我和你妈种了四十年的。
你们要钱,我没有,要命,我这条老命在这儿。"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车就走了。
过了半个月,大儿子又回来了,这回带了媳妇和孙子。
孙子八岁,在院子里追着羊跑,笑得咯咯的。
大儿媳在厨房忙活,做了四个菜,还买了瓶酒。
饭桌上,大儿媳给陈羊倌倒了杯酒:"爸,您看您孙子多喜欢这儿。
要不这样,房子您先别拆,我们也不逼您。
就是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了,城里学区房价涨得厉害,我们手头差点,您看能不能先借我们二十万?" 陈羊倌端着酒杯,看了看孙子。
孩子正拿着羊鞭学他爷爷的样子,挥得有模有样。
"我没那么多钱。"他说。
"怎么会没有?"大儿子说,"征地款不是快下来了吗?
您先借我们,等款下来您再补上。" "我说了,我不拆。" 大儿媳脸色变了变,又给陈羊倌夹了块肉:"爸,您别这么固执。
您想想,您百年之后,这房子地不都是我们的?
早给晚给都一样,何必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陈羊倌放下筷子,看着大儿子:"你也是这么想的?" 大儿子避开他的眼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爸,我这也是没办法。
您孙子上学是大事,总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 "我记住了。"陈羊倌站起身,走出屋门。
他走到羊圈边,那只头羊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羊的脑袋,羊蹭了蹭他的手。
当天晚上,大儿子一家走了。
走之前,大儿子说:"爸,您再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陈羊倌没应声。
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
开春后,征地的事推进得很快。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签了字,推土机开进来,拆了好几家的房子。
陈羊倌的邻居王老汉来劝他:"老陈啊,签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再说,你儿子孙子都在城里,你一个人守着这几亩地有什么意思?" "我守的不是地。"陈羊倌说。
"那你守的是什么?" 陈羊倌没回答。
他看了看羊圈,羊群正在吃草,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白花花的。
一个月后,村委会的人又来了,这回带了镇上的干部。
干部说:"老陈,你这属于钉子户了,影响整个项目进度。
这样吧,我们再给你加两万,你签了算了。" "我不签。"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干部脸色沉下来,"告诉你,这地是村集体的,真要强制执行,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陈羊倌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试试看。" 干部气冲冲走了。
当天晚上,陈羊倌家的电就停了。
他点起蜡烛,坐在黑暗里,听着羊群在圈里不安地走动。
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买了柴油发电机。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自己家的羊圈被人扒了个口子,四十多只羊全跑了。
他扔下发电机,满山遍野地找。
找到天黑,找回来二十多只,还有二十多只不见了。
他在山上喊,声音都哑了,没人应。
第三天,他在山沟里找到了那只头羊。
羊摔断了腿,躺在那儿,看见他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陈羊倌跪下来,把羊抱在怀里。
羊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他摸着羊的脑袋,忽然发现羊脖子上挂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他打开一看,是一份征地协议,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
这字迹他认识,是大儿子的。
陈羊倌抱着羊,在山沟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他才抱着羊往回走。
回到家,他把羊放在床上,用木板固定住羊腿,然后坐在门槛上,又抽了一夜的旱烟。
第四天,两个儿子都回来了。
大儿子一进门就说:"爸,您想通了?
协议都签了,咱们去镇上把手续办了吧。" 陈羊倌看着他,忽然问:"羊是你放的?" 大儿子脸色一变:"什么羊?
我不知道。" "圈是你扒的?" "爸,您说什么呢?
我怎么会干这种事?" 陈羊倌从怀里掏出那份协议,扔在桌上:"那这是什么?" 大儿子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二儿子凑过去看了看,也愣住了。
"爸,我……"大儿子张了张嘴。
"你什么?"陈羊倌站起来,"你伪造我的签名,你扒我的羊圈,你还想干什么?" "我这也是为了您好!"大儿子急了,"您守着这破房子有什么用?
您看看您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没电没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们看着不心疼吗?" "心疼?"陈羊倌笑了,"你心疼我,就伪造我的签名?
你心疼我,就放我的羊?" "我那也是没办法!"大儿子吼起来,"您知道城里房价多高吗?
您知道您孙子上学多难吗?
您知道我们压力多大吗?
您就守着这几亩地,您考虑过我们吗?" 陈羊倌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
他走到羊圈边,那只头羊躺在那儿,腿上的木板还没拆。
他蹲下来,摸着羊的脑袋。
"你妈死那年,"他说,"拉着我的手说,老陈,这房子这地,你要守好了,这是咱们的根。
我说好,我守。
她闭眼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羊饿着。"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我守了四十年,没让羊饿过一天。
你们呢?
你们守过什么?" 两个儿子没说话。
"协议我撕了。"陈羊倌说,"字我不签,地我不卖。
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别再打这主意。
要是不认,就当我死了。" 大儿子还想说什么,二儿子拉了拉他。
两个人走了,车扬起一阵尘土。
陈羊倌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只头羊。
羊也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老头子,"他自言自语,"咱们就守着,看谁耗得过谁。" 夕阳西下,羊群在圈里安静地吃草。
推土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陈羊倌没动,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那天晚上,村里人看见他家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推土机开到他家门口,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羊鞭。
"要拆,"陈羊倌说,"从我身上碾过去。" 推土机停了。
司机探出头,看了看这个瘦小的老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羊群。
那只头羊站在最前面,腿上的木板还没拆,但它站得笔直。
司机叹了口气,熄了火。
后来,项目绕开了陈羊倌家。
他的房子和地保住了,羊群也保住了。
两个儿子再没回来过,只是偶尔打个电话,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陈羊倌还是每天扛着羊鞭出门,四十多只羊跟在他后面,浩浩荡荡的。
晚上回来,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村里人说他傻,说他固执,说他为了几只羊得罪了儿子。
他不辩解,只是笑笑。
只有那只头羊知道,每天夜里,老头都会摸着它的脑袋,说一句话:"你妈说得对,根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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