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上个月拆迁分了三套房,两个姑姑天天上门献殷勤,我爸从来不去,他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楔子

我大伯今年七十三,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老家镇上的老房子里。那房子是爷爷留下来的,青砖灰瓦,两间正房带一个灶披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一张竹躺椅,大伯夏天就在那儿乘凉,冬天就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上个月镇上搞拆迁,大伯那套老房子划进去了,量下来分了三套房,两套八十平的,一套一百一的,都在镇上新盖的安置小区里。消息传开那天,两个姑姑当天就去了。大姑提了一箱牛奶,二姑拎着一兜水果,两个人前后脚到的,坐在大伯屋里,一个给他捶背,一个给他倒水。

我爸是第二天知道的。邻居给他打的电话,说你大哥分了三套房。我爸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坐在堂屋里抽了根烟,抽完了跟我妈说,咱不去。我妈说为什么不去。我爸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我妈没再吭声。我爸站起来,去后院菜地里浇了水,回来洗手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一章 大伯的老屋

大伯那间老屋,我从小去到大。

小时候每年暑假,我爸都把我送过去住几天。那时候爷爷还在,大伯跟爷爷一起住。爷爷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跟前喊。大伯话少,一天到晚闷头干活,不是收拾院子就是修修补补。我去了他也不怎么管我,就给我一把花生,让我自己在院子里玩。

老屋的院子不大,可什么都有。东墙根下种着一排葱,西墙根下搭着丝瓜架,夏天丝瓜爬满了架,一条一条垂下来,嫩的摘了炒,老的留作种。南墙边上有个鸡窝,养了三四只母鸡,每天早上能捡两三个蛋。北墙边上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大伯劈的,一根一根长短差不多。

屋里的东西都是旧的。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两把太师椅,坐上去嘎吱嘎吱响。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黑框的,底下放着一碟子苹果,是假的,摆了好多年。灶披间里一口大铁锅,灶台上搁着油盐酱醋,瓶子上全是油渍。大伯睡的那间屋,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一把牙刷。

那些年我去的时候,大伯有时候坐在门口编竹筐,有时候蹲在院子里磨镰刀。他不怎么跟我说话,可吃饭的时候总给我碗里多夹块肉。他做的饭不好吃,一个菜炒得黑乎乎的,可我还是吃了,因为不吃他会不高兴。

有一年夏天,我在院子里追鸡,把鸡追得满院子跑,最后鸡飞上了墙头,我够不着,站在墙根底下哭。大伯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墙头上的鸡,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他搬了把梯子,爬上去把鸡抓下来,塞进鸡窝里。然后蹲下来,拿袖子给我擦了擦脸,说别哭了,晚上给你炖鸡蛋羹。那天晚上他真的蒸了鸡蛋羹,上面滴了香油,滑滑嫩嫩的,我吃了两碗饭。

后来爷爷走了,大伯一个人住。我上了初中就不怎么去了,偶尔过年回去看看。他还是那样,话少,闷头干活。院子里那棵槐树越长越高,躺椅旧了换了一把新的,还是搁在老地方。鸡窝拆了,不养鸡了,南墙边上种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开得热闹。

前年我回去看过他一趟。他七十多了,腿脚还行,就是耳朵开始背了。我给他买了点吃的,他接过去放在桌上,说你来干什么。我说看看你。他说没什么好看的。我坐了一会儿,他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上面印着红色的双喜字。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好久的样子。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站在槐树底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风吹过来,槐树叶子落了两片在他肩膀上,他没掸,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走远。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间老屋会拆迁,大伯会分三套房,两个姑姑会天天上门。

第二章 大姑的牛奶

大姑是最先去的。

消息传开那天上午,大姑就到了。她提着一箱牛奶,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百十块钱一箱。进了门,她把牛奶放在八仙桌上,说大哥你喝牛奶,补钙。大伯坐在椅子上,看了她一眼,说你来干什么。大姑说看你啊,好久没来了,想你了。大伯没接话。

大姑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这,摸了摸那。她说大哥你这屋子该修了,墙皮都掉了。大伯说住了几十年了,掉就掉吧。她说那哪行,你年纪大了,住着不安全。大伯说塌不了。

大姑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大哥,听说咱这房子拆迁了。大伯嗯了一声。分了几套。大伯说三套。大姑眼睛亮了一下,说三套啊,那不少呢。大伯说嗯。

大姑坐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把牛奶留下了。大伯看着那箱牛奶,没动。第二天邻居来串门,看见那箱牛奶,说谁送的。大伯说大闺女。邻居说哟,你大闺女真孝顺。大伯没接话,把那箱牛奶拎到灶披间,放在角落里,没拆。

大姑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一袋子苹果。她说大哥你吃苹果,补维生素。大伯说昨天那箱牛奶还没喝呢。大姑说牛奶是牛奶,苹果是苹果,不一样。大伯没吭声。

大姑坐下来,说大哥你一个人住了这些年,不容易。大伯说习惯了。她说要不你搬我那儿住去,我那儿宽敞。大伯说不用。她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大伯说我住了几十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大姑又坐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把苹果留下了。大伯看着那袋苹果,也没动。

第三天大姑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兜子菜,说大哥我给你做饭。大伯说不用,我自己能做。她说你做的不好吃。大伯说我吃了几十年了,没觉得不好吃。大姑没听他的,进了灶披间,洗菜切菜,炒了两个菜。大伯坐在院子里,听着里面叮叮当当响,没进去。

吃饭的时候大姑把菜端到八仙桌上,说大哥你尝尝。大伯夹了一筷子,说咸了。大姑说咸了下饭。大伯没再说什么,把那碗饭吃了。大姑看着他吃完,把碗收了,灶披间收拾干净,才走。

走的时候她说大哥,我明天还来。大伯说不用天天来,你也有家。她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第三章 二姑的水果

二姑是第三天来的。

她拎着一兜水果,香蕉、橘子、火龙果,装在塑料袋里,花花绿绿的。进门就喊大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大伯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二姑把水果放在桌上,说大哥你歇歇,别劈了,这么大岁数了。大伯说劈几根柴,不累。二姑说那也不行,你七十多了,闪着腰怎么办。大伯没理她,接着劈。

二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大哥你这院子真大,拆了可惜了。大伯说拆就拆呗,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二姑说那倒是,政府的决定,咱得支持。她顿了顿,说大哥,那三套房,你打算怎么弄。

大伯把斧头放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汗。他说没打算。二姑说那你一个人住不了三套啊。大伯说我一套也不住,还住老地方。二姑说老地方要拆了。大伯说那就租。

二姑坐到槐树底下的椅子上,说大哥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么犟。大伯说犟了一辈子了,改不了了。二姑说那你那三套房总不能空着吧。大伯说空着就空着。

二姑没再往下说,坐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把水果留下了。大伯看着那兜水果,放在桌上没动,第三天就蔫了。

第四天二姑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箱牛奶,跟大姑送的那个牌子一样。她把牛奶放在灶披间,看见角落里那箱没拆的,愣了一下。她说大哥,这谁送的。大伯说大闺女。二姑哦了一声,把自己的那箱放在旁边,两箱并排。

她进了屋,坐在八仙桌旁边,说大哥,你这屋子住了多少年了。大伯说打小就住,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二姑说那拆了你舍得。大伯说有什么舍不得的,人得往前看。

二姑坐了一会儿,说大哥,我那儿有空房间,你搬过来住吧。大伯说不用。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大伯说大闺女也说了这话。二姑脸上有点不自在,说大姐那是客气。大伯说你也客气。

二姑没接话,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四章 我爸的话

我爸是最后知道的。

那天邻居给他打电话,说你大哥分了三套房。我爸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坐在堂屋里抽了根烟。我妈从厨房出来,说谁的电话。我爸说隔壁的,说我大哥那房子拆了,分了三套房。

我妈愣了一下,说三套啊。我爸说嗯。我妈说那你两个妹妹是不是去了。我爸说应该去了。我妈说那你怎么不去。

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我妈看着他说,那是你大哥,又不是外人。我爸说大哥的东西就是大哥的,他愿意给谁给谁,我不去要。我妈说那你也得去看看他啊,他一个人。我爸说看是看,可我不为房子去。

那天下午我爸去了一趟镇上。他没去大伯家,去了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两袋米、一桶油,拎着去了大伯那儿。大伯坐在槐树底下,看见他来了,说你怎么来了。我爸把米和油放在灶披间,说给你送点吃的。大伯说我有。我爸说有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

两兄弟坐在槐树底下,一个坐椅子,一个坐小板凳。半天没说话。后来大伯开口,说你也听说了。我爸说嗯。大伯说三套。我爸说嗯。大伯说你怎么想的。我爸说没怎么想,你的东西,你自己做主。

大伯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想要。我爸说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要。大伯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我爸。我爸接过来,两个人点上,抽着。

抽完烟,我爸站起来,把院子里的柴火码了码,把水缸挑满了水,又把灶披间的米和油摆好。大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忙活,没动。我爸忙完了,洗了手,说哥,我走了。大伯说嗯。

我爸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哥,你一个人,别亏待自己。大伯说知道了。

我爸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我妈说在大哥那儿吃的。他说嗯。我妈说他就给你吃这个。我爸说吃的面条,卧了个鸡蛋。我妈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堂屋里,抽了好几根烟。我妈让他早点睡,他说知道了,你先睡。我妈进了屋,我爸一个人坐在那儿,坐到很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黑暗里,烟头的火一明一灭的。

第五章 两个姑姑的算盘

两个姑姑连着去了半个月。

大姑天天去,不是带牛奶就是带饼干,有时候还带一兜子菜,说大哥我给你做饭。大伯说不用,我自己能做。她说你做的不好吃。大伯说我吃了几十年了,没觉得不好吃。

二姑隔一天去一趟,去了就坐在院子里,跟大伯东拉西扯。她说大哥你以后搬新房子了,得买套好家具。大伯说不买,旧的就够用。她说那哪行,新房子配旧家具,不像样。大伯说房子是住的,不是看的。

两个姑姑碰了面,有时候前后脚到,坐在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姑说大哥,你以后住哪套。大伯说没想好。二姑说那套大的好,一百一十平,够住。大姑说大的以后不好卖。二姑说干嘛要卖,自己住。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不对付了。大姑嗓门尖,二姑嗓门大,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大伯坐在旁边,不吭声。后来大伯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两个姑姑不说了,看着他出了门。

他走到巷子口,蹲在墙根底下,跟几个老头下棋。下到中午回去,两个姑姑还在,饭也没做。大伯说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弄。大姑说那怎么行,我给你做。大伯说不用。

那天中午大伯自己煮了碗面,两个姑姑坐在旁边看着。大伯吃完面,把碗洗了,坐在椅子上打盹。两个姑姑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两个姑姑又来了,这回没碰面。大姑上午来的,坐了一个钟头走了。二姑下午来的,坐了一个钟头也走了。大伯坐在槐树底下,看着她们来,看着她们走,一句话不多说。

邻居问他,你两个闺女天天来,你怎么不高兴。大伯说她们来她们的,我坐我的。邻居说你这人真是。大伯说真不真的,就这样。

第六章 大伯的心思

大伯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两个闺女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一眼就看穿了。可他不说,由着她们来,由着她们演。

有一天我去看他,他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我说大伯,两个姑姑天天来啊。他说嗯。我说她们对你挺好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觉得好。我说看着挺好的。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一次都没来。我说我爸来了,给你送米送油。他说我知道,那是你爸。你爸不图我的东西。我说你怎么知道姑姑她们图。他说她们要是不图,干嘛天天来。以前一年来不了一趟,现在天天来,你说图什么。

我没说话。他扇着扇子,说这三套房,我一套都不给她们。不是我不疼她们,是她们心里没有我。她们心里只有房子。我要是把房子给了她们,她们扭头就走,过年都不会来。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我打算捐了。我愣了一下。他说我七十三了,一个人,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我留一套自己住,剩下的捐了。镇上有小学,有养老院,哪儿缺给哪儿。

我说你舍得。他说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这一辈子没儿没女,也没什么牵挂。房子是政府给的,我还给政府。我说姑姑她们知道了会闹。他说闹就闹,我七十三了,还怕她们闹。

那天下午我在大伯那儿吃了顿饭。他炒了个青菜,蒸了碗鸡蛋羹,还热了几个馒头。他吃得慢,牙口不太好。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给我夹肉的样子。现在他老了,肉咬不动了,只能吃这些软的。

吃完饭他洗碗,我站在灶披间门口。他说你以后别老往这儿跑,忙你自己的事。我说没事,不忙。他说你不忙我忙,我还得去下棋呢。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槐树底下,跟以前一样。风吹过来,槐树叶子落在他的旧褂子上,他还是没掸。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话。捐了。三套房,好几百万,说捐就捐了。他一个人过了几十年,到最后什么都不想留。不是他不在乎,是他看透了。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第七章 大姑的算盘

大姑最先沉不住气。

那天她又来了,带着一兜子菜,进门就说大哥我给你包饺子。大伯说不用,我吃不了多少。她说吃不了冻上,慢慢吃。大伯没拦她。

大姑在灶披间忙活,剁馅、和面、擀皮,手脚麻利。大伯坐在院子里,听着里面叮叮当当响。包好了,下锅煮,端了一碗出来,放在大伯面前。大伯吃了两个,说咸了。大姑说咸了你就少吃点,蘸点醋。

大伯放下筷子,说你有事就说吧。大姑愣了一下,说没事。大伯说没事你天天来。大姑坐在对面,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大哥,我是想问你,那三套房你打算怎么办。

大伯说没打算。大姑说那你总不能一直放着吧。大伯说我打算捐了。大姑脸色变了,说捐了?捐给谁?大伯说捐给镇上,小学或者养老院,哪儿需要给哪儿。

大姑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那是三套房啊,值好几百万呢。大伯说我知道。大姑说你知道你还捐。大伯说捐了心安。大姑说那你也不能便宜外人啊。大伯说谁不是外人。

大姑站起来,声音高了,说大哥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大伯说没人说什么,我自己决定的。大姑说那不行,这事儿你不能一个人定了。大伯说我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定。

大姑不说话了,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儿她扭头进了灶披间,把剩下的饺子装进袋子,拎着就走了。大伯坐在院子里,把碗里那两个饺子吃完,把碗洗了。

那天晚上大姑给二姑打了电话。二姑后来又给我爸打了电话。我爸接起来,听了几句,说这事我不管,大哥自己做主。二姑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爸说你别跟我说这些,不是我的东西,我不惦记。说完挂了。

第八章 二姑的算盘

二姑是隔天来的。

她没带东西,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坐到槐树底下。大伯在院子里浇菜,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大伯浇完了菜,洗了手,坐在椅子上。

二姑开口,说大哥,大姐昨天来过了。大伯说嗯。二姑说她说你要把房子捐了。大伯说嗯。二姑说你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大伯说没有。二姑说那你为什么要捐。

大伯说我没儿没女,留那么多房子干什么。二姑说那你也不能捐啊,咱们是亲兄妹,你不给我们给谁。大伯说给你们干什么。二姑说我们是你妹妹啊。

大伯看着她,说你们是我妹妹,可这些年你们来看过我几回。二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大伯说去年我感冒,躺了三天,没人知道。前年我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自己去医院。你们谁问过一句。

二姑眼圈红了,说大哥,我们也不容易。大伯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难。我没怪你们。可你们也不能因为几套房子,就天天往这儿跑。我这儿不是银行,也不是金库。

二姑哭了,说大哥你别说了。大伯说我说完了。二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没回头。

那天晚上大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槐树叶子落了满地,他没扫。月亮从树梢上照下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后来我问我爸,大伯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不在。我爸说不在。我说那你怎么知道的。我爸说邻居说的。我说你信吗。我爸说信,你大伯这辈子不会说假话。

第九章 我爸去了

我爸是听说大伯要把房子捐了才去的。

那天他下了班,骑电动车去的。到了大伯那儿,大伯正在灶披间烧水。我爸说哥,你真要捐。大伯说嗯。我爸说你想好了。大伯说想好了。

我爸坐在灶披间的小板凳上,看着大伯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大伯脸上,红红的。大伯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爸说没有。大伯说那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我爸说不用问,你的东西,你做主。大伯看了他一眼,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我爸说小时候怎么了。大伯说你小时候就不争,什么都让着两个妹妹。我爸笑了一下,说她们小嘛。

大伯把水倒进暖壶里,盖好盖子。他坐在灶台边上,说我这辈子一个人,没攒下什么。就这间老屋,是你爷爷留下的。现在拆了,换三套房。我本来想给你们一人一套,可我想了想,不能这么分。

我爸说为什么。大伯说她们要是真对我好,我给了也就给了。可她们不是。她们是冲着房子来的。我要是给了,她们拿了房子,扭头就走了。以后我死了,她们连张纸都不会给我烧。

我爸没说话。大伯说老小,你不一样。你这些年来看我,没图过我什么。你给我送米送油,陪我坐着,我心里有数。我爸说我做得也不够。大伯说够了,比她们强。

那天我爸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妈问他是什么。我爸说大哥给的。我妈说是什么。我爸说一张纸,他自己写的,说以后他的后事我来办,房子捐了,剩下的东西归我。

我妈说那你收着了。我爸说收着了。我妈说你怎么想的。我爸把信封放在抽屉里,说没怎么想。大哥信得过我,我就给他办好。

我妈说那房子真捐了。我爸说捐就捐吧,他的东西。我妈说好几百万呢。我爸说好几百万也是他的。我妈没再说什么。

第十章 现在的事

大伯的房子还没拆,安置小区还在盖,说是明年交房。

两个姑姑还是偶尔去,可没以前那么勤了。大姑去了还是带东西,可坐一会儿就走。二姑去了空着手,坐一会儿也走。她们不提房子的事了,大伯也不提。大家心照不宣。

我爸每个礼拜去一趟,有时候骑车,有时候走路。去了也不干什么,就坐在槐树底下,陪大伯说说话。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大伯不让他带,他说顺手买的。

那天我跟我爸一起去的。大伯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扇。我爸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抽着烟。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大伯说老小,你那房子什么时候交。我爸说明年吧。大伯说交了之后你搬不搬。我爸说搬,老房子也旧了。大伯说那你把老宅子的东西收拾收拾,有些还能用。我爸说知道。

两个人又抽了会儿烟。大伯忽然说,我这一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我爸说留了。大伯说什么。我爸说留了个大哥。

大伯没接话,蒲扇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扇起来,扇得比刚才快。

那天晚上在我爸家吃饭,我妈做了几个菜。我爸喝了点酒,脸红红的。他说你大伯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我妈说嗯。他说他这辈子苦,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没成,后来就不找了。一个人过了几十年。我妈说你怎么知道。我爸说他自己说的,就说过一回。

我说那女的呢。我爸说嫁人了,嫁到外地去了。后来没联系过。我说那大伯怎么不找。我爸说不知道,他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爸家的床上,睡不着。我想起大伯那间老屋,想起院子里的槐树,想起他坐在槐树底下的样子。我想起他给我夹肉,想起他送我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过年的样子。

我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文末独白

我大伯七十三,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上个月拆迁分了三套房,两个姑姑天天上门,我爸不去。我爸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我一开始觉得我爸傻。三套房啊,值好几百万呢。就算不争,去看看总可以吧。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爸不是不争,是看透了。他知道两个姑姑争的是什么,也知道大伯心里怎么想的。他去了,大伯反而难做。他不去,大伯心里踏实。

大伯这辈子,一个人过了几十年。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没成,后来就再没找过。他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过年。我小时候去他家,觉得他可怜。现在想想,他可能不觉得自己可怜。他觉得一个人挺好,清净。

可清净了一辈子,老了还是得面对这些事。三套拆迁房,把两个闺女的心事都炸出来了。她们天天来,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可大伯不傻,他知道她们为什么来。他说他把房子捐了,我一开始不理解。后来我想,他可能是想看看,要是没有房子,她们还来不来。

我爸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这句话我记住了。可我也在想,什么是自己的东西。大伯的亲情,算不算我的东西。他这些年一个人,我去的也不多。我也有份亏欠。

大伯的安置房明年交。他说他留一套自己住,剩下的捐了。我爸说随他。两个姑姑不知道还会不会来。来了也好,不来也好。大伯还是坐在槐树底下,摇着蒲扇,看叶子落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有些东西争不来,有些东西留不住。能留下的,也就是坐在树下那点清净。